北部防线的短暂危机虽然解除,但留下的创伤与疑云却更加深重。夕阳沉入海平面,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与环礁滩涂上尚未干涸的血迹遥相呼应。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海水咸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那些“鳞武士”尸体的腐败甜腻怪味。守军们默默地打扫着战场,收敛阵亡同伴的遗体,救治伤员。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面色沉郁,眼中燃烧着怒火与后怕交织的火焰。那些刀枪难入、力大无穷的“鳞武士”,以及他们背后那三艘散发着邪恶气息的黑旗巨舰,给所有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李牧在沈富的搀扶下,与司徒文远、岩鹰一同撤回山腰基地。青薇居士早已准备好药汤和针灸,为几人紧急处理伤势。李牧主要是心神消耗过度和轻微的震荡伤,公输恒则内腑受创,需要更长时间的调理。司徒文远和岩鹰身上大小伤口不下十处,所幸都未伤及根本。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龙夫人听完了详细的战况汇报,目光尤其在李牧使用“龙髓晶”干扰“鳞武士”的细节上停留许久。“‘龙髓晶’竟有如此奇效,能干扰‘尊者’的邪术造物?”龙夫人若有所思,“看来飞龙涧地下的‘古血池’与‘龙髓晶’,确实与我们脚下遗迹的能量同源,甚至可能就是远古时期,那个失落文明遗留或培育的‘能量矿脉’。”
“但更关键的是,‘主序列’的线索。”顾青衫强撑着精神,将李牧带回的符号碎片、海图花纹、玉佩纹样的对比分析结果,以及关于“身份验证”、“血脉共鸣”的猜想,向龙夫人和盘托出。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夫人腰间那枚温润的龙纹玉佩上,又或是悄然望向龙夫人本身。血脉……龙氏……守护……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带来的不仅仅是希望,更有一份沉甸甸的、甚至令人不安的责任与未知。
龙夫人轻轻摘下腰间玉佩,托在掌心。玉佩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的龙纹线条简洁而古拙,确实与寻常所见繁复华美的龙形不同,更强调几何结构与流畅的动势,隐隐与李牧绘制的某个符号片段韵律相合。“龙氏守护望海屿,已历七代。”龙夫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祖训相传,我族负有守护‘雾中山海、古之遗泽’之责,非为据为己有,乃防其为奸邪所乘,祸乱苍生。历代先祖皆曾尝试探寻山中秘密,但皆止步于外围,或因时机未到,或因……力有未逮。这枚玉佩,据说是初代先祖受一位‘异人’所赠,言其可‘宁神辟邪,感应地脉’,具体玄机,却未曾明言。”
她抬起头,看向李牧和顾青衫:“若真如你们所推测,‘主序列’需要特定的‘血脉共鸣’或‘权限密钥’,而我龙氏血脉与这玉佩,可能就是关键碎片之一……那么,另一部分碎片,很可能就在‘尊者’手中的‘天工阁’传承,以及那海图标注之中。”“也就是说,”李牧接口道,“完整的‘主序列’,可能需要将龙氏血脉(或玉佩)、‘天工阁’传承符号、以及可能存在于第三节点或其它地方的‘验证信息’结合起来,才能激活?”“极有可能。”顾青衫点头,“而且,激活的方式、顺序、乃至所需的外部条件(比如特定的星象、能量环境),都可能极其苛刻。这也能解释为何‘尊者’盘踞‘铁岛’多年,似乎也未能完全掌控遗迹;荷兰人疯狂挖掘‘龙髓晶’,可能是想用庞大的能量强行模拟或替代部分条件。”
“那么,我们现在有了玉佩,有了部分符号碎片,但缺乏‘天工阁’的核心传承,也不清楚激活的具体方法和顺序。”司徒文远皱眉,“时间,只剩下十六天。我们来得及吗?”
“或许……我们不需要完全掌握‘主序列’。”李牧忽然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如果我们能抢先一步,利用我们现有的碎片和望海屿的地利,在‘启明之钥’星象到来时,强行‘介入’三角能量回路,哪怕只是干扰‘尊者’或荷兰人的‘校准’过程,破坏他们的企图,或许就能为我们争取到生机,甚至……乱中取胜!”
“强行介入?”公输恒虚弱地开口,“风险太大!遗迹的反噬你们已经见识过了。而且,我们对能量回路的了解太少,贸然介入,很可能我们自己先被能量潮汐撕碎,或者……成为能量回路的‘燃料’!”
“但坐以待毙,结果可能更糟。”李牧坚持,“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只有一线机会。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找到一种相对‘安全’的介入方式,或者,制造一个让敌人更难完成‘校准’的环境。”
争论再起。一方认为应该继续深入研究符号,争取破解更多“主序列”信息,稳妥行事;另一方则认为时间紧迫,必须行险一搏,以干扰破坏为首要目标。
就在争论僵持不下时,一名负责通讯的执事匆匆而入,带来了两则新的消息。第一则,来自飞龙涧的郑七和雷昆。通过那条日益稳固的秘密水道,他们送来了更详细的情报,以及一个惊人的发现。“荷兰红毛在‘古血池’架设的庞大机械已开始运转,日夜不休地‘萃取’‘龙髓晶’,并将萃取出的发光液体注入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管道和透明容器组成的复杂装置中心。那装置形似……倒扣的巨碗,内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公子之前描述有些类似的扭曲符号。装置启动时,整个地下空腔都回荡着低沉的嗡鸣,池中的骨骸荧光迅速黯淡,而装置中心则凝聚起一团越来越亮、令人心悸的淡金色光球。有被俘的红毛技师(精神已近崩溃)断断续续透露,他们称之为‘人造神核’,是‘凤凰涅盘’计划的核心,意图模拟‘远古星辰之力’,为某种‘伟大造物’供能。另外,近两日,‘雾龙船’的人活动越发猖獗,似乎在试图从另一个方向挖掘,寻找通向‘古血池’的捷径,双方已有数次小规模冲突。”
人造神核?模拟远古星辰之力?荷兰人的疯狂与野心,再次超出了众人的想象。他们不仅仅是在利用“龙髓晶”,更是在试图“创造”一种可控的、强大的能量源!这无疑加剧了时间紧迫感。
第二则消息,则来自外围侦察的补充,关于那神秘的“西海客商”。“爪哇‘金兰镇’方向再次确认,苏首领及其心腹确已失踪或软禁,镇子被一群来历不明、但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武装人员暗中控制。他们继续大量收购特殊物资,但近期开始频繁与海上的……荷兰商船进行接触,虽然伪装成普通贸易,但我们的暗线发现,有数次深夜,有黑衣人从荷兰商船秘密登岸,进入镇中那伙人的驻地。此外,有渔民在更南方的荒岛附近,见过形制奇特、类似荷兰‘玫瑰十字’怪舰风格、但规模小得多的黑色帆船出没,船上的人皆着深色斗篷,不见面目。”
“西海客商”与荷兰人果然有勾结!而且,他们似乎也在南洋更南方有所活动,那里……靠近顾青衫星图上那个黯淡的第三节点!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弄,越发清晰地指向同一个终点——十六天后的“启明之钥”星象,以及那决定命运的三角能量回路。
龙夫人听着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良久,她停下动作,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或焦虑、或决绝、或疲惫的面孔。
“诸位,”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定鼎乾坤的力量,“敌人在加速,我们没有时间再犹豫彷徨。李公子说得对,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但也不能盲目送死。”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星象地理复合图谱前,手指点向代表望海屿、魔鬼三角“铁岛”、以及南方第三节点的三个光点。“十六天后,三角回路形成,能量潮汐将达到顶峰。届时,三个节点之间,必将产生前所未有的能量涌动和连接通道。”龙夫人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断的光芒,“我们或许无法完全掌控‘主序列’,但我们可以利用望海屿的地利,以及我们手中现有的筹码——龙氏血脉的潜在共鸣、‘龙髓晶’的能量干扰特性、对遗迹控制中枢的部分了解,还有……郑七他们在飞龙涧制造的变数!”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条理清晰地部署:“第一,李公子、顾先生、公输先生,集中所有精力,继续推演‘主序列’符号组合,特别是与‘能量引导’、‘连接干扰’、‘权限验证’可能相关的部分。不需要完全破解,但要找出最可能‘介入’或‘干扰’回路的符号操作序列,哪怕是片段的、不完整的!”“第二,司徒执事,立刻从‘铁卫’和所有守军中,挑选出一批心神最稳固、对能量感应相对敏锐、且自愿赴死的勇士,组成‘断流死士’。他们的任务,不是强攻,而是在星象到来、能量回路显现的关键时刻,携带经过处理的‘龙髓晶’(尽可能提纯和激发),按照我们推演出的干扰序列,潜入遗迹控制中枢或环礁特定能量节点,执行强行介入或干扰任务!此举十死无生,但或许能为我们争取一线机会!”
“第三,通过秘密水道,向飞龙涧的郑七、雷昆传达新指令:不惜一切代价,破坏或延缓荷兰人的‘人造神核’凝聚过程!制造混乱,引发爆炸,什么都行!不能让荷兰人顺利完成他们的能量准备!同时,留意‘雾龙船’的动向,若有机会,可尝试挑拨其与荷兰人的关系,或利用他们的挖掘行动,制造更大的混乱!”
“第四,加强对外围‘西海客商’及荷兰舰队动向的监控。他们与荷兰人的勾结,必有所图。南方第三节点的情况,也要加派船只冒险侦察,尽可能弄清其现状。知己知彼,方能应对变数。”
命令清晰而冷酷,尤其是组建“断流死士”一项,等于是明白地让一批人去送死,只为换取那渺茫的干扰机会。厅内众人,尤其是武将出身的司徒文远和岩鹰,神色都变得异常肃穆,但无人出言反对。这是绝境中不得不做的选择。
“龙夫人,”李牧忽然开口,“关于‘断流死士’的任务……或许,不需要那么多人直接赴死。如果我们的推演足够精确,如果能找到更安全的能量‘注入’或‘干扰’点,甚至……如果能利用遗迹本身的某些保护性或排斥性机制……”他脑海中浮现出遗迹警告“未授权深层访问”时的情景,那种冰冷的排斥力。“也许,我们不需要完全‘闯入’核心,只需要在关键节点,制造一个足够强的、错误的‘身份信号’或‘能量噪声’,让遗迹的防御机制或能量回路自身的稳定性出现问题,就足以打乱敌人的步骤。”
“李公子的想法很有见地。”顾青衫眼睛一亮,“这或许能降低‘断流死士’的直接风险。我们需要更精细地推演能量回路可能的关键‘节点’和‘薄弱点’。”
计划在残酷的现实中,进行着艰难而细微的调整,试图在绝境中,抠出哪怕多一丝的生机。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领命,再次投入争分夺秒的准备中。
夜色深沉,望海屿却无人安眠。山腰基地灯火通明,分析推演、人员遴选、物资调配、情报传递……一切都在与时间赛跑。
李牧和顾青衫、公输恒以及几位学者,几乎住在了分析室里。炭笔、纸张、算筹、星图、符号拓片铺满了桌面和地面。他们反复比对、组合、推演,试图从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符号中,找出规律和破绽。李牧不时将自己关在静室,尝试冥想,回忆与遗迹“意识”接触时的每一丝感受,寻找那可能存在的“韵律”或“逻辑”。
沈富除了统筹后勤,更多的时间是默默地陪在李牧身边,为他端茶递水,按摩紧绷的太阳穴,用她的方式给予支持。两人之间的话语不多,但一个眼神,一次触碰,便足以传递千言万语。
司徒文远和岩鹰则开始秘密遴选“断流死士”。过程异常残酷,自愿报名者远超所需,但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测试和筛选。最终,一支由三十人组成的、沉默而决绝的队伍被确定下来。他们开始接受最严苛的训练,熟悉遗迹环境(通过口述和模拟),练习携带和激发“龙髓晶”装置,默记那些可能用到的、生涩拗口的符号序列片段。
龙夫人则将自己关在密室中,对着那枚祖传玉佩,以及一卷只有历代会首才能阅览的、以秘药处理过的古老皮卷,陷入了长久的沉思。皮卷上的文字与图画更加晦涩,似乎记载着龙氏先祖与那位“异人”相遇的片段,以及一些关于“雾山之心”、“血脉为引”、“星钥洞开”的谶语般记载。她在尝试,尝试以自身血脉去感应,去理解,去触碰那可能沉睡在血脉深处的、与遗迹相连的一丝印记。
时间,在望海屿高度紧张压抑的氛围中,一天天流逝。
五天过去了。
对“主序列”的推演有了一些进展,他们识别出了几组可能与“能量闸门”、“通道稳定性”、“身份伪装”相关的符号组合,但完整性和激活方式依旧成谜。
“断流死士”的训练接近完成,三十人如同打磨好的利刃,只待出鞘。
飞龙涧传来消息,郑七和雷昆策划了一次针对荷兰人“萃取”管道的爆炸破坏,取得一定效果,延缓了“人造神核”的凝聚速度,但自身也暴露了新的隐藏点,被迫转移,损失了十余名弟兄。
荷兰舰队和“雾龙船”舰队在短暂沉寂后,再次开始活跃,频繁调动,似乎在调整部署,进行最后的集结和准备。那艘“玫瑰十字”怪舰上的奇异辉光重新开始有规律地脉动,仿佛在积蓄着可怕的力量。
魔鬼三角方向的浓雾范围进一步扩大,电磁扰动记录显示,其核心区域的能量活跃度正在持续、稳定地攀升,如同一个即将苏醒的火山。
而南洋极南方向,潜龙会派出的侦察快船冒险靠近,回报说那片海域异常寒冷,冰山出没,风暴频仍,且存在强烈的、不自然的磁场干扰,难以深入。但他们在边缘地带,发现了一些年代久远的、非本区域风格的船只残骸碎片,以及……漂浮的、刻有奇异符号的冰柱。
第十天,深夜。
一直闭门不出的龙夫人,忽然召见李牧、顾青衫和司徒文远。
密室中,龙夫人的脸色异常苍白,甚至带着一丝不健康的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某种火焰。她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那卷古老皮卷,旁边放着那枚龙纹玉佩。玉佩此刻,竟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遗迹光芒同源的乳白色光晕!
“妾身……或许感应到了一些东西。”龙夫人的声音有些虚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连续数日以血脉精魂沟通玉佩,结合皮卷记载,妾身隐约‘看到’……不,是‘感觉到’,当‘启明之钥’星象达到某个精确角度时,望海屿主峰某处,并非我们已知的洞口,会出现一道短暂的、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虚门’。那扇‘门’,可能才是真正通往遗迹最核心‘校准之地’的入口,或者……是启动‘主序列’验证的‘星钥之孔’!”
星钥之孔?虚门?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震得李牧三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位置在哪里?何时出现?持续时间多长?”司徒文远急问。龙夫人指向皮卷上一处模糊的、仿佛用星光点染出的山形轮廓:“就在这里,主峰东侧,靠近‘鹰喙岩’上方的悬崖。时间……在星象达到顶峰的‘子夜正中’,仅持续……不足三十息!”
子夜正中,三十息!如此短暂!而且位置险峻!
“皮卷记载,‘星钥之孔’显现时,需以‘纯正之血’点染‘星图之眼’,辅以‘古灵之息’为引,方可唤出‘接引之径’。”龙夫人看向李牧,“‘纯正之血’,可能指我龙氏血脉。‘古灵之息’……或许就是提纯后的‘龙髓晶’能量,或者遗迹本身散逸的能量。而‘星图之眼’……可能需要在‘虚门’出现的瞬间,用正确的符号序列在特定位置‘点亮’。”
要求更加苛刻,但目标也更加明确!如果这是真的,他们或许真的有机会,在最终时刻,抢在“尊者”和荷兰人之前,接触到遗迹最核心的“校准”机制!
希望的火苗,在绝对的黑暗中,骤然跳动了一下。
但紧接着,便是更深的忧虑:如何登上险峻的“鹰喙岩”?如何在敌人虎视眈眈下,完成这复杂而短暂的操作?谁能胜任?
“此事,必须绝对保密。”龙夫人沉声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李公子,司徒执事,我们需要制定一个最隐秘、最迅速的行动方案。‘断流死士’的计划不变,作为明面上的干扰和掩护。而真正的‘星钥’行动,需要一支更精干、更强大的小队,在最后时刻,执行这雷霆一击!”
距离“启明之钥”星象,还有六天。
风雨欲来,暗潮已汹涌至顶点。而望海屿最深层的秘密,与那决定命运的“星钥之孔”,终于在此刻,显露出它冰山的一角。
真正的图穷匕见,就在六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