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冬日特有的清洌寒意。
何凯拖着那个装着他家当的行李箱,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心中百感交集。
秦岚很平静地为他准备了早餐,何凯草草的吃了点,两人默默地面对面相望。
过了很久,秦岚才轻声说,“何凯,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何凯轻轻拍了拍秦岚的手背,“知道,我的背后还有你!”
“知道就好,可不要乱来啊,虽然只是个乡镇,你也是一级主官啊!”
何凯知道秦岚的言外之意。
他站起身,秦岚随即也站了起来。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打车来到黄喻良下榻的省委招待所,一辆黑色的奥迪a6已经静静地停在楼下,发动机盖还微微冒着白气,显然已等侯多时。
司机是个面容沉稳的中年人,见到何凯,立刻落车,默不作声地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利落地放进了后备箱。
何凯刚站定,酒店旋转门转动,黄喻良穿着一件深色呢子大衣,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沉稳与决断。
何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快步上前,如同过去无数次为秦书记服务那样,熟练而躬敬地替黄喻良拉开了后排车门,手臂习惯性地护在门框上方。
黄喻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坐了进去。
何凯则习惯性地绕向副驾驶的位置,那是秘书的标准座位。
“何凯啊!”
黄喻良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坐后面来,路上时间不短,我们好好聊一聊。”
何凯拉车门的手顿住了,心里微微一怔。
与领导同坐后排,这通常是心腹或者至少是平等交谈的姿态。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司机,司机眼观鼻,鼻观心,毫无反应。
何凯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是”。
他从另一侧轻轻拉开车门,小心地坐在了黄喻良的旁边,身体不自觉的有些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导入清晨的车流。
黄喻良看着何凯那副正襟危坐、甚至有些诚惶诚恐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打破了车内的沉默,“怎么,和我坐一起,很不自在?”
“黄书记,这……”
何凯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确实不自在,这种超规格的待遇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好了,放松点。”
黄喻良摆了摆手,语气随和,但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我马上就要离开清江了,这一摊子,总要有人接手。”
他话锋一转,透露出高层人事的微妙信息,“清江新任市委书记的人选,省里还在权衡,恐怕要上面来定,说不定……这次会安排一位省委常委下来兼任。”
何凯心中一惊,省委常委兼任市委书记,这意味着清江的地位和面临的局面,比想象中更复杂、更重要。
这座经济总量即将赶超省会的城市一把手也将高配了。
“这事情……还没有最终确定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变量还存在。”
黄喻良点了点头,随即语气变得沉稳而自信,“不过,清江下面各区县的班子,在我任上,基本都动过了,虽说还不敢讲百分之百如臂使指,但大的方向没问题,执行力也还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何凯脸上,语气加重,“现在,就剩下这个睢山县,除了我调整了一位县委书记,其馀还是原班人马,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何凯的心猛地一跳,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黄喻良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我原本是想在离开前,亲自把睢山这个硬骨头啃一啃的,可惜,时间不够了,只能把这个问题,留给下一任市委书记。”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安排你去睢山县工作,其实,也是梁书记的意思,他想通过你,在那块铁板上,打开一个缺口!”
“通过我……打开一个缺口?”
何凯重复着这句话,感觉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千斤!
这不再是简单的基层锻炼,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带有明确政治任务的攻坚!
“没错!”
黄喻良肯定道,“让你去担任蒙特内哥罗镇的党委书记,一方面固然是为了锻炼你,让你补上基层这一课。”
“但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睢山县这块沉积多年的坚冰,需要一把锋利的凿子,去凿开第一道缝隙!而你,何凯,就是梁书记和我,选中的那把凿子!”
何凯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之前种种疑惑瞬间贯通。
为什么是睢山?为什么是蒙特内哥罗镇?为什么关系还留在省委?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目标!
“我懂了!”
何凯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之前的徨恐被一种接受挑战的决绝取代,“我也听说了,这个县因为煤炭资源,形成的关系网和风气……很不好。”
黄喻良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恩,你听到的,可能只是皮毛,有些事情,盘根错节,水深得很,你下去之后,要睁大眼睛,好好体会。”
“黄书记,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何凯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昨天的遭遇和盘托出,“不瞒您说,昨天就有人找到我住的地方,试图……表示心意,我知道,下去之后,肯定会有人给我下马威,我的工作也必然会处处掣肘。”
黄喻良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恩,算你说对了一半,有人拉拢,有人威胁,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但你要看清本质!”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严肃,“多年的煤炭开采,在睢山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官、商、乃至地方势力,纠缠在一起!”
“我想这一切总会有所改变的,我作为一个乡镇的主官,那我会改变这个乡镇的面貌的!”
“对,你要改变的,不仅仅是蒙特内哥罗镇的经济面貌,而是要撼动这个根深蒂固的利益结构!这其中的难度和风险,你想清楚了吗?”
“我明白了!”
何凯重重地点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这也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倔强和斗志,“再难,也要有人去做!”
“这也是梁书记派你这个有纪委背景的干部下去工作的原因!”
“我明白了,这个担子有点重啊!”
“哈哈,担子的确不轻,不过你知道为什么梁书记会盯上这一个县吗?”
何凯疑惑地看着黄喻良,“黄书记,是因为这个县的经济在全省垫底吗?”
“不全是这个原因,何凯,有位中央老首长退休后故地重游,想去看一看他年轻时战斗过的地方,路过睢山县,遇到了一些人和事,后来就与梁书记谈了,我这才下决心派了一位县委书记过去!”
“原来的县委书记不是因为王文东的事情被拿下了吗?”
“是的,我还是借此机会从市里选了一位书记!”
何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黄书记,我知道这个睢山县曾经也是革命老区,有很多老首长在这里战斗过,现在合格县的现状,那些老首长一定不会满意的!”
“很多事情你需要自己去体会,去感受,我们平常人看来都不合理事情在哪里就会发生,风气如此,我们该有所动作啊!”
“黄书记,我明白,我虽然与梁书记只是谈了一年的时间,打我一定会打开局面的!”
“好!有这个决心就好!”
“谢谢黄书记!”
“何凯啊,有没有感受到一种压力?”
“黄书记,压力当然是有,不过我觉得这种压力大概率会转化为动力的,如果那个热力学定律!”
“哈哈哈哈,你小子,有点意思啊!”
黄喻良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他靠回座椅,给了何凯一颗定心丸,“我离开清江后,在市里面,有事情你可以去找分管工业、安全的田茂生副市长,他是我信得过的人,原则性强,能力也够,我已经向省委推荐,让他进市委常委,担任常务副市长了。”
何凯心中一喜,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在市一级有了强援,他在下面的工作会好开展很多。
“那太好了!谢谢黄书记!”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突然,黄喻良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何凯,现在这里没外人,你老实告诉我。那天,你陪着李铁生急匆匆地跑到清江来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李铁生,究竟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惊雷,在密闭的车厢内炸响!
何凯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