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媚赶上何凯的脚步。
她尤豫一番,还是对何凯说,“何书记,我们是不是应该叫上主管教育的副镇长王增才!”
何凯脸上原本尚算平和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媚,那眼神不再仅仅是上级对下级的审视,更带上了一丝失望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象带着分量。
“刘媚同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去亲眼看看学校的真实情况,不是去听某个分管领导的汇报或解释。”
“王增才副镇长如果有时间、有责任,他应该自己经常出现在学校,而不是等我们书记、纪委书记去了,才被通知赶过来作陪,不必通知了,就我们两个人,现在直接过去。”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
说完,不再看刘媚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欲言又止的神情,继续向学校走去。
刘媚僵在原地,看着何凯离去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几下,脸上交织着难堪、无奈,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她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这位年轻的书记一眼看穿了。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不敢违逆书记明确的指令,也顾不上整理纷乱的心绪,匆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朝着镇中心小学走去。
午后的阳光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沿途的尘土和箫条。
还没到学校门口,就看到三三两两的小学生背着书包往学校走。
现在是午休时间刚过,下午上课前。
让何凯心头再次一紧的是,好几个孩子手里,依旧提着那种脏兮兮的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黑乎乎的煤块或煤矸石。
他们小小的身影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显得那么单薄,手中的煤块与他们稚嫩的脸庞形成刺目的对比。
为了抵御教室里的严寒,这些孩子不得不在午休时间,继续重复着早晨的“工作”。
何凯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仿佛有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放慢了脚步,默默地看着那些孩子走进校门。
刘媚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的眉头下意识地紧紧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清淅的……嫌弃和不适。
她或许并非不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脏乱环境的本能排斥,以及可能对接下来要面对的场景的某种预期和不安。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整洁的围巾和衣领,仿佛要隔开这空气中的灰尘和眼前的景象。
何凯将她这一闪而逝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位纪委书记的认知又添了一笔。
一个对基层疾苦缺乏切身体验和深层共情、甚至有些洁癖的机关干部形象,隐约浮现。
走进学校院子,景象比外面稍好,但依然破败。
坑洼的泥土地面上,一些孩子在追逐打闹,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着灰尘和煤灰,确实象一个个“泥猴”。
孩子们的笑声天真烂漫,却让这破败的环境更显几分凄惶。
何凯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前排那间门框上挂着“校长室”牌子的平房。
刚走近,还没抬手敲门,一阵异样的、压抑的声响就隔着并不隔音的门板传了出来。
那是男女混杂的、刻意压低了的调笑声,以及一些暧昧不清的摩擦和挪动桌椅的细微声响。
何凯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清楚这动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跟在他身后的刘媚显然也听到了。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随即涌上恼怒和极度的尴尬,眼神躲闪,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开。
这就是一校之长在午休时间的工作?
外面是捡煤取暖的孩子和漏风的教室,里面是空调暖风和暧昧?
一股邪火直冲何凯脑门,但他强行按捺住了。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外、正在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
这是整个学校他看到的唯一一台空调。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抬起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但足以打断里面旖旎气氛的力度,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里面的动静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几秒,才传来一个男人带着被打扰的极度不悦和一丝慌乱的呵斥,“谁啊?!敲什么敲!午休时间!”
何凯的脸色已经冷得象冰。
刘媚见状,不得不硬着头皮,对着门内提高声音说道,“韩校长!我是镇纪委的刘媚!新任镇党委何书记来了,请开门!”
“啊?!”
里面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更加慌乱急促的窸窣声,夹杂着低低的女子惊呼和衣物摩擦的响动。
大约过了一分钟,房门才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有些凌乱、衬衫纽扣扣错了一颗。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潮红和汗意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男人看到门口面色冷峻的何凯和一脸尴尬的刘媚,眼神瞬间慌乱,下意识地想伸手整理头发和衣襟,却又显得手足无措。
他身后,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色潮红、头发微乱、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年轻女子,贴着门边,飞快地溜了出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后排的教师宿舍区。
这男人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有些颤斗的手,“您……您就是何书记吧?欢迎欢迎!我是……我是中心小学校长,韩有才,哎呀,您看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快,快请进里面坐!”
他侧身让开,想让何凯和刘媚进入他那间此刻显得格外“温暖”且气息暧昧的办公室。
何凯站在原地,根本没有去看他伸出的手,目光如同冰锥,上下扫视着韩有才这不整的衣冠和尚未平复的喘息。
“韩校长,这里面……方便吗?看起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你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