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他恨不得立刻下令严查这个枉为人师的韩有才,恨不得立刻把侯德奎叫来对质。
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
他刚到黑山镇,立足未稳,班子内部情况不明,背后的关系网络更是深不可测。
如果此时就因为一个校长的问题,与整个现有的管理体系闹僵,甚至逼得他们抱团对抗,那么后续的工作将寸步难行,想要触及更深层的问题更是难如登天。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需要借题发挥,施加压力,但不能一棍子打死,要留下转圜和观察的余地。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脸色依旧冰冷,但语气稍稍缓和,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韩校长,我不管你有什么难处,也不管是谁身不由己,我只看到结果,孩子们在挨冻,老师在受罪!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盯着韩有才,一字一顿地说,“今天,就在这里,我给你一个任务,天黑之前,你必须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方案里要写清楚,如何立即解决当前教室和师生宿舍的取暖问题!”
“何书记,我”
“你什么?我要知道你需要多少燃料?从哪里来?如何分发和管理?如果镇里暂时拿不出钱,你这个校长打算怎么办?是发动社会捐助,还是带领老师想办法自救?我要看到具体的行动步骤和时间表!”
他顿了顿,补充道:“镇里这边,我也会过问,韩有才,你不要想着完全等、靠、要!你是校长,这是你的阵地,你要负起责来!”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韩有才,也不再看神色复杂的刘媚,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间让他心寒又心碎的教室。
刘媚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离开学校院子,走在那条尘土飞扬的街上。
何凯的脚步很快,仿佛要借这疾走驱散心头的憋闷和寒意。
刘媚跟在他身后,有些气喘,犹豫再三,还是小声解释道,“何书记,您别太生气,韩校长这个人能力是有点,但有时候确实不太注意影响。”
“看来你们还是了解他的!”
“何书记,之前矿难那件事,您可能听说了,镇上垫付了大笔赔偿金,才把事件压下去,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还有这栋新办公楼,当初拖欠建筑公司的工程款,好几百号农民工围堵镇政府,差点引发群体性事件,侯镇长当时也是焦头烂额,没办法,才让镇里各事业单位、包括学校,从各自的经费里挤了一部分出来,先应付过去。”
“这些都是拆东墙补西墙,没办法的办法。我们镇底子薄,一年的财政收入,连保运转、发工资都靠上级转移支付,实在是”
何凯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声音顺着寒风飘过来,带着一丝讥讽,“拆东墙补西墙?补来补去,补出了气派的办公楼,补出了校长办公室的空调,却把学校取暖的墙拆了,把教师工资的墙拆了,把孩子们安心上课的墙拆了!刘媚同志,这补的是谁家的墙?顾的又是谁家的‘大局’?”
刘媚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了镇政府那栋崭新的办公楼。
走进何凯那间宽敞明亮、温暖如春的办公室,强烈的对比让何凯刚刚平复一些的情绪再次翻涌。
他走到暖气片前,伸手摸了摸,烫手。
温暖的空气包围着他,与刚才学校教室里的阴寒刺骨判若两个世界。
他环顾室内光洁的地砖、崭新的办公家具、舒适的沙发,最后目光落在低头不语的刘媚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里倒是不怕冷啊,暖气够足,桌椅够新。”
刘媚头垂得更低,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何凯话里的讽刺,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能说什么?说这是工作需要?说这是为了镇上的形象?
在这些冻得捡煤块的孩子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何凯走到办公桌后,重重地坐下,身体深深陷入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却没有感到丝毫舒适。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更大的压力。
“刘媚同志,坐吧,现在,没有外人,请你告诉我,韩有才所谓的顾全大局,具体是顾了谁的局?是顾了隐瞒矿难真相、避免上级追责的局?还是顾了拖欠工程款、避免民工闹事的局?”
“在这些大局里,教育的经费、教师的工资、孩子的冷暖,是不是都成了可以随时牺牲、随时挪用的代价?”
刘媚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位年轻的书记,思维敏锐,言辞犀利,根本不给她任何含糊其辞的空间。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用历史遗留、财政困难来搪塞。
但在何凯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却觉得那些话如此苍白无力。
“何书记,这些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情况很复杂,我一时半会也真的说不清楚”
她只能重复着苍白的辩解。
何凯不再纠缠这个,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住刘媚,“刘媚同志,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担任黑山镇纪委书记,多长时间了?”
刘媚心中一凛,如实回答,“两两年了。”
“两年!”
何凯缓缓重复,身体微微前倾,“那么,在这两年里,黑山镇纪委,在你这位书记的领导下,主动查处过几起像样的违纪违法案件?”
“你们对镇属各部门、各村居、特别是像学校、卫生院这样的重点单位的日常监督,是如何开展的?镇里的政治生态和干部作风,你们有没有定期进行分析研判?发现问题苗头,是及时提醒纠正,还是听之任之,甚至帮着捂盖子?”
刘媚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颤抖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感到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阳光下。
所有的不作为、所有的无奈和妥协,都被赤裸裸地摊开。
“这个我们我们按照上级要求,组织了学习,传达了文件,也也开展过一些廉政教育和风险排查”
她的话语支离破碎,逻辑混乱,根本不敢直视何凯的眼睛。
“也就是说,基本上没做什么实质性的监督执纪工作,对吗?”
何凯替她做了总结,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是的!何书记!”
刘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上因为激动和羞愤而泛起病态的红晕。
她的声音也提高了不少,“我们做了很多工作!省市县纪委下发的每一个文件,我们都组织学习了!廉政谈话、警示教育大会,我们也都按要求开展了!报表、总结、汇报材料,我们一份都没少报!怎么能说没做工作呢?”
何凯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悲哀。
这就是很多基层纪委的现状吗?
“那么,刘媚同志,根据你们做了很多工作掌握的情况,你觉得,韩有才这个人,除了今天我们看到的生活作风问题,在财务管理、经费使用、师德师风等方面,有没有其他问题?”
“哪怕只是苗头性的问题?你这个纪委书记,有没有发现,或者有没有想过要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