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再次示意吴慧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稳而关切,“吴老师,您别着急,慢慢说,您老公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了?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吴慧用袖子擦了擦夺眶而出的泪水,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话语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凌乱。
“何书记,我老公他原来也是咱们中心小学的老师,教数学的,教了二十多年,学生都夸他课讲得好可是,半年前,他查出来查出来胃癌!”
何凯的心又是一紧,“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吴慧的眼泪流得更凶,“何书记,您听我说完,幸好幸好医院说发现得还算早,是良性的可能性大,只要做了手术,坚持化疗,就有希望我们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再难也得治啊!”
“这是应该的,积极治疗,肯定有希望!”何凯安慰道,心里却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是可是”
吴慧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和绝望,“何书记,您知道吗?镇上已经好几个月没给我们发工资了!连我们老师的医保也断缴了!医院催费,化疗一次就要好几千,我们我们实在扛不住了啊!”
何凯的眉头紧紧锁起,果然!
又是工资拖欠,医保断缴!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吴老师,您别急,说清楚。您今天来找我,具体是想让我帮什么忙?”何凯冷静地问道,他知道此刻同情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吴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何书记,我就想让镇上先把我和我老公的医保给补缴上!这样,他后续的化疗费用,好歹能按比例报销一部分!”
“我们我们真的山穷水尽了,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连我们住了半辈子的老房子都都卖了!现在连租房子的钱都快没了!要是医保再续不上,化疗一停,前面的手术就白做了,人人就真的没希望了!”
她说着,再次泣不成声。
那是一个妻子面对可能失去丈夫的恐惧和无助,也是一个知识分子在现实重压下尊严尽失的悲鸣。
何凯听着,胸中堵得厉害,怒火再次升腾。
他强压着情绪,问道,“吴老师,这个事情,您之前找过镇上的领导吗?比如侯镇长?或者分管教育的王副镇长?他们怎么说?”
“找过!怎么没找过!”
吴慧的脸上浮现出痛苦和愤懑,“镇里所有能找的领导,我和我老伴,还有几个老同事帮我们,挨个办公室都跑遍了!侯镇长说财政困难,他管不了,让我们找县教育局、找人社局推来推去!”
“王副镇长说他知道情况,正在想办法协调,可这一协调就是几个月,一点音讯都没有!我们就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眼看着我老公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我死的心都有了啊!”
何凯的神色彻底严肃下来,眼神变得冰冷。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吴老师,我有一个疑问,按道理说,补缴您和你爱人两个人的医保,即便是加上滞纳金,总金额对于一个镇政府来说,应该不算一笔太大的开支。”
“为什么就这么难?难道镇财政真的连这点钱都挤不出来?还是说有什么别的隐情?你们有没有尝试过自己先垫上这部分钱,然后让镇上走程序补手续?”
吴慧闻言,脸上露出更加苦涩和无奈的表情。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何书记,我们想过,也愿意自己先垫钱啊!哪怕再借,我们也愿意!可是可是韩校长他不给我们盖章出证明!”
“镇里管医保的办事员也说,没有学校盖章的工资证明和情况说明,他们不能办!我们去找韩校长,他要么躲着不见,要么就说要‘研究研究’,一研究就没了下文!我们后来才明白,他们就是卡着我们,不给我们办!”
卡着?故意为难?
何凯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事情果然不简单!
“为什么?”
何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探究,“韩有才为什么要卡着你们?你们和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或者,他有什么把柄怕你们知道?”
吴慧的身体猛地一颤,捧着水杯的手抖得更加厉害,水都洒出来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何凯,眼神里充满了剧烈的挣扎和恐惧。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不住地流泪。
这种欲言又止、恐惧万分的模样,让何凯更加确信,这背后一定有更深的隐情。
他看着这位被生活逼到绝境、却依然不敢轻易吐露真相的老教师,心中充满了同情,也燃起了必须查清此事、还她公道的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吴慧身边,放轻了声音,语气却异常郑重和诚恳。
“吴老师,请您看着我。”
吴慧迟疑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何凯。
何凯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吴老师,不瞒您说,在来到黑山镇之前,我曾在省纪委工作过一段时间,跟随秦至远书记办过一些案子。”
“我深知,很多时候,基层的老百姓,包括像您这样的教师,受了委屈,遭遇不公,因为害怕打击报复,因为觉得告状无门,选择了沉默和忍受。”
吴慧眼含热泪的点了点头。
何凯语气更加坚定,“但是,请您相信我。我何凯既然来到了黑山镇,担任了这个党委书记,就不怕得罪人,也不怕碰硬钉子。”
“我今天看到了学校的情况,听到了您丈夫的遭遇,我很痛心,也很愤怒,这不仅仅是你一家的事情,这关系到我们黑山镇的风气,关系到最基本的公平正义!”
他放缓语速,给予对方信任的暗示,“吴老师,如果您能相信我,如果您希望您丈夫能得到及时的治疗,希望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在其他老师身上,那么,请您把真实的情况告诉我。”
“韩有才为什么要这样针对你们?你们是不是知道一些关于他的,或者关于镇上某些事情的内情?请放心,今天我以党性原则向您保证,您对我说的话,我会严格保密,并且会尽我所能,依法依规,妥善处理,绝不会让您和您的家人再受到二次伤害!”
何凯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闪烁和虚假。
吴慧看着何凯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听着他诚恳而有力的话语,她枯寂的眼神里,渐渐燃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看着何凯,声音依然颤抖,却多了几分决绝。
“何书记我我信您!我说!”
她咬了咬牙,仿佛要冲破某种无形的枷锁,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和泪。
“他们这么卡着我们,不给我们办医保,不给我老伴活路是因为因为我老伴他,以前实名举报过韩有才!举报他虚报冒领学生营养餐补助,举报他克扣教师的绩效工资和补贴,还举报他他和学校里的个别年轻女教师,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