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侯德奎和刚才那些附和的委员。
何凯声音提高了一些,“就在今天中午,我亲眼看到中心小学的孩子们在路边捡煤块!因为他们教室的取暖炉是冷的!我亲眼看到了那些被称为教室的危房,墙皮脱落,屋顶透光!”
“我亲耳听到一位教龄近二十年、丈夫罹患重病的老教师哭诉,因为镇里拖欠工资、断缴医保,他们卖房借钱,走投无路!”
“而在我们坐在这里开会之前,我调阅了过去一年蒙特内哥罗镇党委会的会议纪要。”
何凯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关于中心小学危房改造、关于教师工资和医保拖欠问题、关于冬季取暖保障……类似的议题,被提及、被讨论、被研究了不下五次!每一次的结果是什么?是‘财政困难,暂时无法解决,是积极向上争取,先克服一下,是坚持一个学期,等资金到位!”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火炬,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
尤其是那些刚才附和侯德奎的人。
“坚持?孩子们、老师们已经坚持了多久了?还要他们坚持到什么时候?等到春暖花开,取暖问题自然消失?还是等到某一天,某间危房再也坚持不住,轰然倒塌,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在座的各位,你们谁家的孩子,是在我们蒙特内哥罗镇中心小学上学?你们谁能拍着胸脯说,让自己的孩子,在那样四面透风、炉火冰冷的教室里,在那些摇摇欲坠的所谓教室里,安心地待上一个冬天?”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刚才那些附和的委员,此刻都脸色讪讪,低下头,不敢与何凯对视。
就连侯德奎,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张青山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何凯会如此犀利,直接抛开程序之争,将最残酷、最真实的民生疮疤血淋淋地撕开,摆在所有人面前。
这让他之前那些关于大局的大道理,瞬间显得苍白而虚伪。
“啪!”
张青山猛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他指着何凯,官威十足地呵斥道,“何凯!你太放肆了!你这是在质问谁?是在煽动情绪!不要以为你是从省里下来的,就有什么了不起!工作要讲方法,要循序渐进!你光会说问题,你倒是给我拿出一个切实可行、顾全大局的办法来!”
他试图重新夺回话语权,将了何凯一军。
何凯看着张青山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穿把戏的冷静和决绝。
他缓缓直起身,迎视着张青山,语气平静的可怕,“张副县长,您要办法?我的办法,刚才已经说过了,目前看来,这是最快、最直接、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蒙特内哥罗镇党委政府搬回旧址办公,将现有新办公楼及附属设施,整体、临时划拨给镇中心小学使用,优先解决教室安全和冬季取暖问题。同时,立即激活旧址必要修缮和中心小学新校区规划建设程序。”
“你这是胡闹!”
张青山断然否决,“政府驻地搬迁是小事吗?影响多恶劣!上级会怎么看?群众会怎么想?客商会怎么认为?简直是乱弹琴!我不同意!这个提议,我以县领导的身份,建议不予通过!”
侯德奎见张青山态度如此强硬,立刻又有了底气,跟着帮腔。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轻篾和挑衅,“何书记,张县长的话您听到了?这确实不是儿戏。您看,是不是再……从长计议?”
何凯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心中最后一丝尤豫也消失了。
他知道,常规的途径,在这个铁板一块、上下勾连的环境里,已经走不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而疏离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他对着张青山,微微颔首,语气忽然变得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神秘,“张副县长,您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有些急躁了。”
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张青山和侯德奎都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何凯接着说道,“不过,关于这件事,以及蒙特内哥罗镇其他一些……更为深层的情况,我还有一些具体的、可能需要单独向您汇报和沟通的想法,涉及的某些信息和线索,可能……不太适合在现在这个场合公开讨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侯德奎和其他委员,声音压低了一些,却确保张青山能听清。
“毕竟,有些事情的牵扯面……可能超出了蒙特内哥罗镇的范围,在座的有些同志,恐怕……也没资格听,或者,听了反而不好。”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张青山心中炸响!
这些含糊其辞却又暗示性极强的词语,配合着何凯那深不可测的眼神,瞬间让张青山想到了许多。
他想到了何凯的省纪委背景,想到了黄喻良、田茂生,想到了睢山县乃至清江市某些尚未尘埃落定的人事和斗争……
难道,这个何凯手里,真的掌握了什么关于自己,或者关于自己背后某些人的……关键东西?
张青山的脸色变幻不定,刚才的官威和怒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不安。
他死死地盯着何凯,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但何凯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心底发毛。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而紧张。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何凯话语中那股不同寻常的意味,但具体是什么,又摸不着头脑。
侯德奎更是心头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张青山沉默了几秒钟,脸色阴晴不定。
最终,他象是下了某种决心,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生硬地对何凯说,“好!我倒要听听,你有什单独要汇报的!何凯同志,你跟我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而起,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何凯看着张青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目定口呆、脸色发白的侯德奎,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自己的笔记本,从容地跟了上去。
留下一会议室面面相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众人。
侯德奎站在原地,看着何凯离去的背影,又想起张青山刚才那骤变的脸色和急于单独谈话的举动,一股冰冷的寒意,第一次真正地从他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个何凯……他手里到底有什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