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媚这番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也部分契合了何凯当前的处境和须求。
他确实需要尽快了解蒙特内哥罗镇盘根错节的关系和隐藏的问题,光靠明面上的调研和会议,远远不够。
何凯眼中的怒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量。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刘媚,这个女人的心思,果然不简单。
她此刻的建议,听起来确实象在为他着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直接而内核的问题,“刘媚同志,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那么,你自己呢?你今晚来找我,牵这个线,仅仅是为了帮陈晓刚,或者……卖我一个人情?你是否愿意,真正与我一起做些事情,改变一些现状?”
他将选择权抛回给了刘媚,同时也是在试探她的真实立场和决心。
刘媚显然没料到何凯会问得如此直接。
她愣了一下,眼神出现了短暂的游离和挣扎,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柔媚中带着精明的笑容,回答得模棱两可,却也意味深长。
“何书记,这个……我不知道,能不能成为盟友,或许不在于我,而在于……您,在于您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决心,打破蒙特内哥罗现在的局面,也在于……您值不值得别人冒险追随。”
她没有明确表态,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她在观望,她在评估何凯的实力和前景。
何凯听懂了。
他不再追问,心中对刘媚的定位更加清淅。
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个等待下注的观望者。
不过,眼下她递过来的陈晓刚这张牌,或许确实有接收的价值。
“好!”
何凯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让他进来吧。”
刘媚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仿佛松了口气,也象是完成了某项任务。
她迅速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发了一条简短的语音,“何书记同意见你了,上来吧。”
发送完毕,她站起身,对何凯笑道,“何书记,那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去。”
何凯颔首示意。
不到一分钟,房间的门铃便响了起来,节奏稳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刘媚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何凯记忆中那个陈晓刚,只是模样变化之大,让他几乎有些认不出。
记忆里那个在市纪委时衣着光鲜、眉眼间带着些倨傲和精明的年轻人。
如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脸颊消瘦,眼窝深陷,皮肤被山风和日头染上了粗糙的黝黑色。
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神,曾经那种算计的、活跃的光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忐忑,以及深藏的不甘和希冀。
他看到何凯,连忙微微躬身,脸上挤出一个带着讨好和卑微的笑容,声音也有些尴尬,“何……何书记,您好,打扰您休息了。”
刘媚侧身让他进来,自己则对何凯笑了笑,翩然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何凯和陈晓刚两人。
何凯指了指刚才刘媚坐过的椅子,“坐吧,晓刚,好几年不见了,变化真大,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陈晓刚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甚至比刘媚刚才还要紧张。
听到何凯的话,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低下头,“何书记,以前……是我不懂事,可能……可能也得罪过您,我给您道个歉,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何凯看着他这副低姿态,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靠在床边,语气平淡,“过去的事情,提它做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按理说,你舅舅出了事,你受到牵连,心里应该恨我才对,毕竟,王文东的案子,我多多少少也算参与过。”
陈晓刚猛地抬起头,连连摆手,脸上的徨恐之色更重,“不敢不敢!何书记,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舅舅那是他自己走错了路,咎由自取,跟您有什么关系!我……我怎么敢恨您!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他的反应有些过激,似乎是真怕何凯误会。
何凯观察着他的表情,心中判断着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心。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点明,“晓刚,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既然今天我愿意见你,你也找上门来,那以后该怎么做,心里应该有个谱。我现在也是被下放到这里的,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找我,恐怕也谋不到什么大好前程。”
这是实话,也是试探,他想看看陈晓刚到底图什么。
陈晓刚闻言,脸上苦涩更浓。
他搓了搓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急切,“何书记,您……您就别谦虚了,更别拿话试探我了。”
“我知道,您这哪是普通的下放啊!您的关系还在省委办公厅,梁书记、黄书记都看重您,您来蒙特内哥罗,那是带着尚方宝剑来整顿的!跟我们这种靠山倒了就被一脚踢开、永无翻身之日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语气也变得哀切,“我现在是真没办法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在蒙特内哥罗镇林业站这鬼地方,一蹲就是好几年,干的都是最边缘的活,谁都能踩一脚,升迁无望,调走无门,眼看这辈子就要烂在这里了!我听说您来了,就象……就象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何书记,求您……给我个机会,我愿意跟着您干!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他的话语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
何凯能感觉到他那种走投无路、急于抓住任何一点机会的迫切心情。
何凯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地看着陈晓刚,缓缓问道,“哦?听你这意思……感情你今天来找我,是来投靠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