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陈晓刚,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孩子们在新教程楼里上课的隐约喧哗。
那声音此刻听来,竟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何凯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他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朱彤彤早上送来的那几大摞文档盒上。
这些都是蒙特内哥罗镇历年的工作总结、发展规划、人代会报告等官方资料,理论上应该能帮他快速了解这个镇子的过去。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五年前的《蒙特内哥罗镇经济社会发展五年规划》。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印刷精美,标题醒目。
他快速浏览着里面的内容。
“全力推进镇域主干道升级改造工程,力争两年内实现沥青路面全复盖,打通经济发展动脉”
“加大教育投入,完成镇中心小学危房改造及扩建,改善办学条件”
“实施绿色蒙特内哥罗计划,推进矿山复绿,加强生态环境保护”
“实现村村通硬化路,解决群众出行‘最后一公里’问题”
一项项,一条条,写得目标明确,措施具体,前景美好,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和美好的承诺。
何凯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快速翻到后面几年的总结报告,想看看这些“规划”落实得如何。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
关于道路,每年的报告里都写着积极推进、克服困难,但直到最新的报告,对那条通往县城、坑洼不平、尘土飞扬的主干道。
措辞依旧是“正在积极争取上级资金支持,全力协调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关于学校,除了偶尔提及“保障正常教程秩序”外,危房改造、扩建等字眼几乎消失,直到今年他亲眼所见的触目惊心。
越看,何凯的心越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愤怒在胸腔里积聚。
这些装帧精美的文档,这些慷慨激昂的文本,与眼前破败的镇容、凋敝的村庄、困苦的师生、绝望的投资者形成了何等刺眼的对比!
它们仿佛构建了一个并行的、纸面上的“美好蒙特内哥罗”,用来应付检查,用来撰写政绩,却与真实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毫无关系。
五年,甚至更久,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又或者,陷入了一种只存在于文本汇报中的、虚假的“发展”循环。
“啪!”
何凯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有些烦躁地将手中的文档合上,重重地丢回文档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昏暗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只觉得胸口发堵,急需呼吸一点真实的空气,去见一见真实的人。
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何书记?”
隔壁办公室的朱彤彤听到动静,连忙追了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您要出去?”
“有事?”何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语气不算太好。
朱彤彤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没事!就是问问,看您有什么需要。”
她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何凯看着她,忽然问道,“朱主任,你知道老书记张尚忠家具体在哪里吗?在镇上的住处。”
朱彤彤一愣,眼神闪铄了一下,面露难色,“知道是知道就在镇子东头的老村里,不过何书记,您这刚来,就直接去拜访老领导是不是不太方便?”
何凯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着朱彤彤,“有什么不方便的?老书记是蒙特内哥罗镇的老领导,为这里工作了大半辈子,我作为新任书记,于情于理去拜访一下,请教一些问题,有什么问题?”
“如果你觉得带路不方便,把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问。鼻子下面有嘴,总能找到。
朱彤彤被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看着何凯坚定而略带冷意的眼神,知道这位年轻书记主意已定,自己再推脱恐怕会得罪人。
她尤豫了几秒钟,最终一咬牙,“好吧,何书记,我带您去,您稍等,我穿件外套。”
她匆匆回办公室拿了件厚外套穿上,然后带着何凯走出了镇政府大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蒙特内哥罗镇那条布满坑洼、尘土飞扬的主街。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没什么生气,行人稀少。
走过主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眼前出现了一片低矮、破败的村落景象。
与其说这是一个村子,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房屋大多很旧,墙皮剥落,许多门窗紧闭,院子里杂草丛生。
整个村落灰蒙蒙的,仿佛被一层永远洗不掉的煤灰所复盖。
几乎看不到什么炊烟,也听不到鸡鸣狗吠,安静得可怕,透着一股缺乏生机的凋敝和沉寂。
只有少数几户人家门口晾晒的衣物,显示这里还住着人。
“这里就是老书记住的村子?”何凯环顾四周,心情复杂。
一个曾经主政一方的镇党委书记,退休后就住在这样箫条的环境里?
“是的!”
朱彤彤低声说,语气有些感慨,“这是老书记家的老宅子,他祖辈就住这里,除非去市里儿子家,否则他一般都住这儿。”
“这村子好象没什么人住了?”
“唉,走得差不多了。”
朱彤彤叹了口气,“年轻力壮的,要么去矿上干活,要么就干脆拖家带口去县城、去市里打工了,哪怕在工地搬砖、在饭店端盘子,也比留在这要强。”
“留下的大多是走不动的老人,或者实在没办法的,您看,有点能力的,谁愿意天天吸这煤灰,走这烂路?”
何凯默默点头,无言以对。
这就是资源枯竭、环境恶化、治理失效后,一个普通乡镇最真实的缩影。
走了大约十分钟,朱彤彤在一座相对而言还算齐整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院子围墙是红砖砌的,看起来比周围的土坯房要新一些。
黑色的大铁门紧闭,但门口的水泥地上有明显的车轮印和杂乱的脚印,显示不久前有人来过。
院内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
“何书记,就是这里了,老书记应该在家。”
朱彤彤指了指大门,脚步却有些迟疑,似乎不太想上前。
何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上前,握住门上的铁环,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咚咚咚。”
院内电视的声音似乎调小了一些,接着传来脚步声。
铁门上的小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位系着围裙、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但带着疑惑的老妇人探出头来。
“你们找谁啊?”老妇人打量着何凯这个陌生面孔。
朱彤彤连忙从何凯身后侧出身子,脸上堆起笑容,“阿姨,是我,镇里的小朱啊!这位是我们蒙特内哥罗镇新来的何书记,专门来拜访张书记的!”
老妇人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惊讶和些许局促的神情,连忙把门完全打开。
“哎呀!是何书记啊!快请进,快请进!老头子在家呢!你看这家里乱糟糟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将何凯和朱彤彤往院里让。
“阿姨,打扰了,我就是来拜访一下老书记。”
何凯客气地说道,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角落里种着几棵耐寒的蔬菜。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何凯之前在照片上见过、也通过电话的前任书记张尚忠。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苍老和消瘦,头发几乎全白了,背有些佝偻,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脸上刻满了岁月和风霜的痕迹。
但他的眼神,在最初的些许浑浊之后,迅速变得清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直直地看向何凯。
他的目光与何凯在空中相遇,没有惊讶,没有热情,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有一种复杂的、仿佛等待已久的平静。
“何书记,你好,我是张尚忠!”老书记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但平稳,伸出了手。
何凯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握住老书记有些粗糙干瘦的手,态度躬敬,“老书记,您好!我是何凯,冒昧前来拜访,打扰您休息了。”
张尚忠握了握手,便松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示意,“进屋说话吧,外面冷。”
他又看了一眼跟在何凯身后、有些拘谨的朱彤彤,“小朱也来了,进来吧!”
三人进了堂屋。
屋里陈设简单,家具老旧,但生着炉子,比何凯的办公室要暖和不少。
老妇人忙着去倒水。
张尚忠在正中的一把旧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长条凳,“坐!”
何凯和朱彤彤依言坐下。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何凯正在斟酌如何开口,是先寒喧,还是直接说明来意。
没想到,老书记张尚忠却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老妇人递过来的搪瓷缸,吹了吹热气,没有看何凯,而是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水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何书记,今天是不是有人去找你了?一个叫杨涛的,清江来的?”
何凯心中猛地一震,倏地抬起头,看向老书记平静无波的侧脸。
张尚忠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与何凯对视,那眼神深邃,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如释重负?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何凯瞬间明白了许多。
“是我让他们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