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呼啸着,卷起尘土和枯叶,刮得人脸颊生疼。
何凯的问话,在朱彤彤心中激起剧烈波澜,让她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只剩惊惶。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凯,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变调,“何……何书记,您……您怎么知道?”
何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再次眺望那片精致的别墅区,目光冷静而锐利,他看到其下盘根错节的利益脉络。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冷冽洞察的笑意。
“我怎么知道?”
他轻声重复,仿佛在自言自语,“你看那片地方,背倚青山,如龙盘踞,沉稳有靠,前有溪流环绕,似玉带缠腰,聚气生财,左首山脉绵延,如青龙蜿蜒护佑,右方山丘伏卧,若白虎静卧守疆。”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落在朱彤彤震惊的脸上。
何凯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淅,“这格局,放在风水学说里,算得上是这蒙特内哥罗镇方圆几十里内,难得的藏风聚气、旺丁旺财的宝地了。能占据这等位置的,怎么会是寻常人家?”
朱彤彤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何书记,您……您还懂风水啊?”
“呵!”
何凯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哪里懂什么高深的风水,不过是些唬人的门面话罢了。”
他抬手指向那片别墅区,话锋随即一转,“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那地方,地势高,背山面水,既能阻挡北面吹来的煤灰和寒风,前面那条溪流水质看着也比镇里河沟清洌。”
“那地方有山有水,视野开阔,环境清静,谁都知道是好地方,侯镇长作为一地父母官,住在其中最气派的那一栋,岂不是……顺理成章?”
朱彤彤沉默不语,只觉得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这位新书记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远超她的想象。
她顺着何凯先前的指向,指着那片别墅区中央,“何书记……那栋……带露台的三层楼,就是……侯镇长家。”
何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的建筑,仿佛要将其每一个细节刻入脑中。
忽然,他转过头,脸上浮现出笑容,语气轻松,“朱主任,你看这都快中午了,侯镇长家房子这么大,想必伙食也不错,要不……咱们去侯镇长家里蹭个午饭?”
“啊?!”
朱彤彤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更大,“何书记!您……您真的要去啊?这……这……”
她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这不太合适吧!没打招呼,突然上门……侯镇长他……而且……”
她眼神躲闪,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去……更不合适。”
“怎么?”
何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语气依然轻松,“你不敢去?怕侯镇长不高兴,还是怕……别人说闲话?”
朱彤彤把头摇得象拨浪鼓,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党委办主任,哪边她都得罪不起。
“何书记,不是……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额角渗出汗珠,“是太唐突了,真的不太方便,侯镇长平时也挺忙的,我们这样去……太失礼了,还是……还是算了吧!”
何凯将她眼底的恐惧和为难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也只是随口一试,意在观察朱彤彤的反应,并进一步确认某些信息。
看来,侯德奎的积威,以及那片别墅区所代表的森严界限,在朱彤彤心里烙下了极深的印记。
他见好就收,不再勉强,脸上恢复了平常的温和神色,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觉得不方便,那就算了,咱们下山,回去继续上班。”
朱彤彤如蒙大赦,连忙用力点头,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她倍感压力和寒冷的风口。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了些,但气氛却更加沉闷。
朱彤彤跟在何凯身后半步,低着头,心事重重。
走了一段,何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话题却跳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朱主任,早上你拿给我的那些文档,历年总结和规划,起草人都是谁?政府办那边,应该是政府办的人弄。党委办这边的,主要是你负责吧?”
朱彤彤愣了一下,没想到何凯突然问起这个,“是的,何书记,政府办那边的材料是他们自己起草报送,党委办相关的,年度工作总结、部分汇报材料,主要是我根据会议要求和各口汇报整理的。”
“恩!”
何凯应了一声,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坑洼的土路,继续问道,“那文档里的那些数据你核实过吗?准确吗?”
朱彤彤脚步微微一顿,头垂得更低,脚尖无意识地踢飞了一块小石子。
石子滚落山路,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象敲在她心上。
“……何书记!”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艰涩和心虚,“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何凯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着她,“那你告诉我,你起草文档时,那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出处在哪里?”
寒风似乎更冷了些。
朱彤彤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不敢看何凯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我们……我们主要是参考政府办那边提供的报表和材料。有时候……也沿用上一年报告里的基础数据,按照……按照一定的增长比例进行调整。”
“也就是说,基本上是抄来的,或者估算出来的?”
何凯的语气依然没有太大起伏,却让朱彤彤感到无形的压力,“朱主任,我详细看过近五年的主要经济指标,尤其是gdp和财政收入增长率,我私下粗略算过,如果按照文档里写的那个增长速度,连续五年叠加下来,我们蒙特内哥罗镇现在的经济总量和财政盘子,应该已经接近甚至达到全省乡镇的平均水平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和朱彤彤的距离,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
“可你看看我们蒙特内哥罗现在的样子!朱主任,你告诉我,如果数据是真的,钱都去哪儿了?如果数据是假的,那这层层上报、光鲜亮丽的成绩单,水分到底有多大?”
这番话,何凯说得并不激昂,甚至有些低沉,但其中蕴含的质问力量,却让朱彤彤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看向何凯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她实在没想到,这位新书记不仅看了文档,竟然还真的去算了那些枯燥的数字!
而且算得如此精准,一眼就看穿了那华丽数据与悲惨现实之间触目惊心的割裂!
“这个……何书记,我……我……”
朱彤彤语无伦次,她想辩解,想说自己只是依惯例办事,想说基层数据收集本就困难,想说很多事不由她做主……但在何凯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托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何凯看出了她的极致恐慌和挣扎。
他知道,逼得太紧,可能适得其反。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清淅划界的意味:“朱主任,以前的事情,是怎么个情况,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可以不深究,也不会追究你个人的责任。这个你放心。”
朱彤彤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但心依旧悬着。
何凯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但是,从今年开始,从我何凯这里开始,这种局面必须改变!往年的水分,我或许一时难以彻底挤干,但今年的数据,必须是实的!是一分一厘干出来的,是能经得起群众眼睛看、经得起历史检验的!”
他斩钉截铁,“所以,我打算做的下一件事,就是彻底核查和挤掉我们上报经济数据中的水分!这不是建议,而是决定,我要让蒙特内哥罗镇的成绩单,真正反映出这里的山川、土地和人民的真实模样,而不是纸面上浮夸的幻影!”
朱彤彤彻底惊呆了,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挤水分?动数据?这在基层几乎是不可想象的禁忌!
这触动的是整个政绩评价体系,是无数人的脸面和前程!
“何书记,这……这行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充满了担忧和不确定,“这牵扯太大了,以前从来没人这么干过……上级会不会?其他领导会不会……”
“没什么不行的!”
何凯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魄力,在山风中清淅传递。
“虚的就是虚的,假的就是假的,粉饰得再好看,也改变不了蒙特内哥罗贫穷落后的实质,更解决不了老百姓的疾苦,挤掉蒙特内哥罗镇这些水分才是我真正的第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