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光洁温润的木梯盘旋而上,脚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唯有炎翎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在这片被刻意营造出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与一楼开阔疏朗的布局不同,三楼似乎只有一间静室。碧痕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下脚步,这扇门看似普通,却隐含流光。
她没有叩门,只是恭敬地垂首侍立一旁,低声开口道:“主人,炎翎姑娘到了。”
“进来。”
门内传出一道男子的声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扉,落入炎翎耳中。那声音听起来颇为年轻,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低沉而平稳,如同深潭之水,不起波澜,却又仿佛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碧痕闻言,轻轻推开木门,对炎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则悄然后退半步,并未随同进入的意思。
炎翎深吸一口气,压下经脉中残余的灼痛与那份面对未知时本能的不安,迈步走了进去。
静室内的光线比楼下稍暗,却并不显得压抑。几盏造型古拙的青铜灯盏散发出柔和的暖光,照亮了室内。
与楼下雅致中略显疏离的陈设不同,这里的布置透着一股更为内敛,甚至有些孤高的气息。四壁并非木板,而是某种深色的晶石,隐隐有暗纹流动,仿佛将外界的星光与湖水的波光都吸纳过来,转化为了室内幽静的灯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清冽的冷香,似竹似雪,只是闻了一下,便令人灵台一清,连体内因激战和毒气侵蚀而产生的躁意都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最令炎翎注目的是,在静室靠窗的位置,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他背对着门口,正面向着窗外那片暮色渐沉、星光初现的落星湖。身着一袭质地奇特的墨色长袍,袍服之上并无繁复纹饰,只在袖口与衣摆处,以极细的银线绣着些仿佛星辰轨迹又似古老符文般的暗纹,随着室内光线的流转,偶有微芒一闪而逝。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便给人一种仿佛与周围环境、与窗外那片静谧湖光夜色融为一体的感觉。沉稳,深邃,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久居上位的孤高之感。
“你先下去吧。”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回头。
“是,主人。”门外的碧痕恭敬应声,随即传来极轻微的木门被重新带上的声响。
静室内,就只剩下炎翎,与那道依旧背对着她的身影。
炎翎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开口,只是暗暗调整着呼吸,同时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静室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独立于外界,连时间的流速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片刻的沉默后,窗前的身影终于缓缓转了过来。
首先映入炎翎眼帘的,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庞。看相貌,似乎不过十七八岁,眉眼清晰,鼻梁挺直,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略显冷感的白皙。他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并非那种令人一眼惊艳的俊美,却有一种极其独特的气质,沉静如水,温润如玉。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深,近乎纯黑,眼神平静无波,看过来时,既无咄咄逼人的审视,也无刻意摆出的温和,就像他方才看着窗外湖水一般,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件寻常事物。
但炎翎却莫名觉得,这双眼睛似乎能看透很多东西,包括她体内那躁动未平的血脉。
这实在与炎翎预想中“夜家家主”的形象相去甚远,在她的想象中,一个能与三大圣地比肩的古老世家的家主,即便不是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老者,也应是那种气势沉雄、不怒自威的中年人物。可眼前这位未免太过年轻了些。
炎翎眼中掠过的那一丝没能完全掩饰住的意外,显然落入了对方的眼中。
年轻男子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向前缓步走了两步,在距离炎翎约一丈远处停下,这个距离既不显逼迫,又足以清晰对话。
“怎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炎翎姑娘是觉得有些意外?”
炎翎性子直率,虽然此刻身处陌生之地且对方的实力神秘莫测,但她也不屑于故作掩饰。闻言,她点了点头,直接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我确实没想到,夜家家主居然如此年轻。”
炎翎的声音因为伤势的原因而略带沙哑,但语气中的那份坦荡和直接却从未改变。
听到这个回答,夜宸眼中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他并未因炎翎话语中的直白而感到不悦,反而像是有些欣赏炎翎这种不拐弯抹角的性格。
“皮相不过表象,岁月之于修行者,意义本就与凡人不同。”夜宸淡淡说道,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况且,执掌一族,与年龄并无绝对关联。”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目光在炎翎略显苍白却依旧挺直站立的身姿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能透过表象看到她体内此刻并不算好的状态。
“炎翎姑娘今日擂台一战,风采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最后激发的那一丝血脉之力虽略显生涩,其本源之纯粹,却是难得。”夜宸的话题直接转向了核心,“碧痕想必已告知姑娘,我夜家邀请姑娘前来,正是与你体内的血脉之力有关。”
炎翎顿时精神一振,尽管身体疲惫,眼神却锐利起来:“碧痕姑娘说,我的血脉可能与你夜家追寻的某段古老渊源有关?还说或许对我血脉纯化有益?”
“不错。”夜宸微微颔首,他转身走向静室一侧,那里摆放着一张低矮的玉案,案上除了一套简单的茶具,还放置着一个约莫尺许长的黑色木匣。木匣造型古朴,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雕饰,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息。
夜宸并未立刻打开木匣,而是先请炎翎在玉案旁的蒲团上坐下。他自己则在对面落座,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久经熏陶的雅致。
“我夜家传承久远,祖上曾与四圣兽之一的朱雀一族,有过一段不浅的渊源。”夜宸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段渊源具体为何,牵涉家族古训与一些旧誓,请恕我不能尽数详述,但可以告知姑娘的是,我族中保存着一件自那段渊源时代流传下来的上古之物。”
他的目光落在那黑色木匣上:“此物对与朱雀血脉相关的东西,会产生独特的感应。今日姑娘在擂台上竭力激发体内血脉时,此物第一次出现了强烈的异动,其指向,正是姑娘你。”
炎翎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目光也紧紧盯住了那个看似普通的木匣。她能感觉到,那木匣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与她体内稀薄的朱雀血脉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吸引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