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我认识的一位贪官
一
赵永春对着电梯不锈钢门模糊的映像,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银灰色的杰尼亚,是他上周特意为今天这个日子买的。电梯内侧光可鉴人,映出一个保养得宜、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智慧的额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沉稳,白大褂里面是熨帖的深色西装。他喜欢这种材质投射出的影像,带着一种冷硬的、属于成功者的光泽。
今天是他就任新康医院——这家毗邻新区、投资数十亿新建的顶尖三甲医院——院长的第一天。人生仿佛又踏上了一个崭新的、金光熠熠的台阶。电梯数字无声地跳动着,他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昨夜,情妇苏曼雪还在他那套位于顶层的豪华公寓里,用那双柔若无骨的手替他按摩肩颈,声音甜腻:“永春,到了那边,可别把我们娘俩忘了。”他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拍了拍她的脸,带着施舍般的宠溺:“放心,亏待不了你和萌萌。”那套公寓,还有存在萌萌名下的那份信托,足够她们挥霍了。
“叮”一声轻响,电梯抵达一楼。门滑开的瞬间,外面大厅的光线涌了进来,有些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点关于苏曼雪和女儿的思绪撇开,脸上瞬间挂上那种惯常的、既显亲和又不失威仪的微笑,迈步而出。
脚步定在原地。
预想中夹道欢迎的医院中层和本地卫生系统的官员没有出现。大厅里异常安静,只有寥寥数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面容冷峻,他们的目光像精准的探针,瞬间就锁定了他。夹克衫的款式很普通,但那种挺括和严肃,赵永春太熟悉了——那是纪委办案人员的标准着装。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耳边嗡嗡作响。
“赵永春同志?”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夹克衫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的鼓膜。
“……我是。”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嘶哑。他试图维持镇定,甚至下意识地想挺直腰板,但脊柱像是被抽走了支撑,有些发软。
“我们是省纪委、监委联合调查组的。”对方出示了证件,红章晃了一下,赵永春没看清,也没必要看清。“根据初步掌握的证据,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
二
后面那个年轻些的夹克衫已经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他左右两侧。没有手铐,但这种无形的钳制比手铐更让人窒息。大厅远处,有一些早起的病人和医护人员驻足,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像烧红的针,烫在他的脸上、身上。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他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他想起妻子林静早上还替他整理过衣领,女儿薇薇把一张叠好的小纸条塞进他西装内袋,说是给他的“上任礼物”,他还没来得及看。他还想起苏曼雪……不,不能想。
“有没有错,调查清楚自然会下结论。”年长的调查员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请吧,赵院长。”
他被半请半“扶”着,向侧门走去。那里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经过大厅那面光洁如镜的荣誉墙时,他瞥见了自己此刻的倒影——依旧衣冠楚楚,但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惊惶和溃散。与几分钟前电梯里那个志得意满的影子判若两人。
他被要求坐上其中一辆轿车的后座。车门关上,发出沉的“砰”的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皮革和空调冷气混合的味道。
绝望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伸手进西装内袋,摸到了女儿塞的那张纸条。指尖颤抖着展开。
不是纸条,是一张小小的、塑封好的照片。照片上,刚上初中的女儿薇薇站在学校主席台上,胸前挂着一枚亮闪闪的奖章,笑得一脸灿烂。照片背面,是女儿娟秀的字迹:“爸爸,我为我的‘正直品格奖’骄傲!您一直是我的榜样!加油!”
“正直品格奖”。
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球,直透脑髓。他猛地闭上眼,照片在他指间被捏得变了形。榜样?他?一个在任职十年间,通过医药代表回扣、设备采购虚高、基建项目暗箱操作,贪污受贿金额累计近两亿;一个在海外购置数处豪宅,用赃款圈养着不止苏曼雪一个情妇;一个用伪造的项目、虚假的发票,将巨额公款源源不断输送到自己控制的影子公司里的人……他是榜样?
车子发动了,平稳地驶离新康医院。车窗外,那座崭新、宏伟的医院大楼在晨曦中反射着刺眼的光,迅速向后掠去。他曾经是那里说一不二的君主,而此刻,他成了囚徒。
调查的进程比赵永春想象中更快,也更彻底。在规定的留置地点,面对一摞摞翔实的证据——银行流水、境外资产文件、特定关系人的证词、医药代表扛不住压力后的坦白……他精心构筑了十年的堡垒,看似固若金汤,却在核心被突破后,如沙塔般轰然倒塌。
他交代了。从第一次忐忑不安地收下那个医药代表塞来的、装着五千块钱的信封开始;到后来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的设备回扣,面不改色;再到为了苏曼雪一句“喜欢看海”,就在澳洲悉尼远郊买下一套价值千万澳元的临海别墅,写在了她名下……他记得每一个关键的数字,每一个关键的节点。那些曾经带给他无限快感和满足感的金钱、女人、权力,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反噬自身,将他切割得支离破碎。
三
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麻木,描述了他如何利用林静对他的绝对信任——那个永远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以为丈夫只是在为医院事业鞠躬尽瘁的女人——将大量现金藏匿在郊区那套以亲戚名义购买、但实际由他控制的别墅阁楼里。那里,还有他和苏曼雪以及其他女人的隐秘合影,一些露骨的礼物。
“林静……她不知道这些事。”在有一次审讯结束时,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带着一丝最后的、可怜的祈求,“她和我女儿……她们是无辜的。”
负责审讯的调查员收拾着笔录,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鄙夷,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怜悯。“我们会依法核实所有情况。至于你的家人,法律会保障她们的合法权益。”
这句话像最终的判决,将他最后一点侥幸也击得粉碎。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开庭那天,他穿着号服,被法警押上被告席。旁听席上挤满了人,有记者,有他曾经的同事、下属,也有一些面目陌生、可能与他有利益瓜葛或者被他损害过利益的人。他在人群中疯狂地搜寻着。
他看到了林静。
她坐在角落,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背脊挺得笔直。她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她的身边,坐着已经憔悴苍老了许多的岳父岳母,他们搀扶着她。女儿薇薇没有来。
他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种更深的、噬骨的绝望。
检察官用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宣读着起诉书,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一桩桩权钱交易、权色交易的细节,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一次又一次引起低低的哗然。他听到了苏曼雪的名字,听到了她作为“特定关系人”共同收受巨额贿赂的指控。他也听到了关于那个叫“萌萌”的女孩的亲子鉴定报告。
自始至终,林静都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失去了生命的雕塑。只有在她听到“萌萌”这个名字时,赵永春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宣判那天,天气阴沉。法官站在高高的审判席上,声音洪亮而威严:“……被告人赵永春,犯受贿罪、贪污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七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十七年。
他今年五十二岁。十七年后,六十九。人生最好的时光,将在铁窗后耗尽。
四
他被法警押着,转身准备离开法庭。经过旁听席时,他忍不住再次看向林静的方向。
这一次,林静正好也抬起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斥责、痛哭流涕。林静的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荒芜。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怨,只有一片冰冷的、彻底的虚无。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或者,在看一块石头。
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赵永春感到恐惧和窒息。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鱼骨卡住,什么也说不出。
林静先移开了目光,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玷污。她在父母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向法庭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赵永春被押上了囚车。车轮滚动,载着他驶向高墙电网的监狱。办理入监手续,剃头,换上统一的囚服,接受训诫,分配监室。一切都像一场模糊而压抑的梦。
当他第一次踏进那个拥挤、弥漫着消毒水和汗臭味、安装了铁栅栏的监室时,同监室的几个犯人目光各异地看着他这个“新来的”。有人冷漠,有人好奇,有人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他默默地走到分给自己的那个靠墙的下铺,蜷缩着坐下。水泥墙壁传来冰冷的触感。
口袋是空的。杰尼亚西装、金丝眼镜、腕表,所有属于“赵院长”的标志都被剥夺了。他下意识地摸索着,只在囚服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口袋里,摸到了一点硬硬的边角。
是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又小心翼翼抚平、偷偷藏起来的照片。薇薇戴着“正直品格奖章”的照片。
他用指腹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笑脸,摩挲着那枚刺眼的奖章。冰冷的绝望,如同监室墙壁的寒意,一丝丝渗透进他的骨髓里。
时间在监狱里失去了正常的流速,变得缓慢而粘稠。日复一日的劳动、学习、训话,磨蚀着人的身体和精神。他因为曾经的身份,初期没少受到暗中的排挤和刁难,但他都沉默地忍受了下来。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颐指气使的院长,只是一个编号。
大约在他入狱半年后,一次例行家属接见日。他本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林静那个眼神,足以斩断一切。然而,当管教叫到他的编号,告诉他有人探视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跟着管教,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接见室。隔着厚厚的玻璃,他看到了林静。
五
她更瘦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很多,鬓角甚至能看到几缕刺眼的白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外套,神情依旧是冷的,但那种死寂的荒芜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背负着什么的疲惫。
他颤抖着手拿起对讲电话。
“静静……”声音干涩得厉害。
林静没有回应他的称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消瘦、憔悴、剃着光头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垂下眼,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通过窗口递了进来。
管教检查后,转交给他。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一岁的女婴,躺在柔软的襁褓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孩子的眉眼,依稀能看出苏曼雪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柔弱的稚嫩。
照片背面,没有任何字。
赵永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抬头,透过玻璃,看向林静,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疑问。
林静拿起对讲电话,声音透过线路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重锤敲击在赵永春的心上:
“她叫赵萌。苏曼雪把她放在福利院门口,留了张字条,跑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声音更冷了几分,“法院把她判给了我抚养。”
赵永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苏曼雪……跑了?把他和她的女儿,扔了?而林静……她接手了?抚养这个丈夫和情妇生的孩子?
为什么?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刺痛,几乎将他撕裂。
林静看着他脸上扭曲的表情,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讥诮,但很快又湮灭在那片深沉的疲惫里。“家里的房子、车、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依法退赔赃款了。还差得远,但能做的,我都做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像是要穿透玻璃,看进他的灵魂深处:“赵永春,我不为你。我为的是我自己的良心,为的是薇薇不能再有一个身败名裂还欠着国家巨债的父亲。至于这个孩子……”她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照片,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她是无辜的。我会把她养大,让她知道,她生物学上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她永远,不要走上你的路。”
说完这些,她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也不等赵永春有任何反应,直接挂断了的对讲电话,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是冷的,空的——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开。
从那次之后,直到漫长的十七年刑期结束,林静再也没有出现过。
赵永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女婴的照片,指甲几乎要嵌进玻璃相纸里。他隔着玻璃,看着林静消瘦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接见室的门口,仿佛也带走了这灰暗世界里最后一点与过往相连的、微弱的光。
冰冷的绝望,如同监室墙壁的寒意,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彻底淹没了他。
铁窗之外,天空是一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