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夜鬼织布
一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到深夜,已经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粘稠冰冷的网,笼罩着整个废弃的南郊。风穿过锈蚀的厂区铁皮围墙,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看不见的嘴在吮吸这潮湿的黑暗。远处城区零星的光晕到这里便被彻底吞噬,只剩下纺织厂那几栋黑黢黢的厂房轮廓,趴在泥泞里,像几头僵死的巨兽。
老陈披着厚重但已不怎么挡雨的旧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厂区坑洼的水泥路上。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雨帘,勉强照亮前方几米,光束边缘,荒草蔓生,缠绕着丢弃的锈蚀机件和碎砖。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湿木头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陈旧纱布捂久了的气味。他在这片废墟守了快三年,从纺织厂彻底关门、设备被拉空后就来了。起初还有盗电缆、偷废铁的家伙需要提防,后来连野狗都不太乐意往这深处钻,太静,静得瘆人。守夜的差事变得极其枯燥,无非是按时巡逻,检查几处重点库房和办公楼的门锁,然后在值班室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听着老鼠在天花板夹层里开运动会,熬到天亮。
但今夜有些不同。不是因为雨大——他习惯了。是那种寂静。连老鼠似乎都销声匿迹了,只有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单调到令人心慌的轰鸣。走过三号仓库时,他特意用手电照了照那扇虚掩的、锈死大半的铁门,这是他前天发现没锁好的,上报了,还没人来处理。光柱扫进去,里面是更浓的黑暗和胡乱堆放的破烂木箱影子。
就在他转身准备往最后面的主织造车间走去时,一丝异样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雨幕,钻进他的耳朵。
嗡……唧……嘎……嗡……唧……嘎……
老陈脚步一顿,手电光下意识地扫向声音来源——主织造车间方向。那声音极其规律,带着一种老旧机械特有的、滞涩却又顽固的节奏。是织布机?他皱了皱眉。不可能。厂子停产前,最后一台能动的机器也被拆走卖废铁了,剩下的全是些拆不掉主体、或是不值钱的巨大铁疙瘩。电路也早在两年前就全断了,只有值班室和他巡逻路线上几盏应急灯接了个小发电机,时好时坏。
也许是风吹动了车间哪扇没关严的破窗户,带响了什么残存的铁片?或者是雨水敲打某种空腔铁皮的不同声响?他给自己找着理由,但心底那根弦却微微绷紧了。在这地方待久了,人会变得对任何“规律”的异常响动格外敏感,因为废墟的常态是杂乱无章的衰败之音。
嗡……唧……嘎……嗡……唧……嘎……
声音持续着,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雨声,固执地钻进他的脑子。像一根生锈的针,在反复刮擦某块光滑的骨头。
他捏紧了手电,塑料外壳有些湿滑。军大衣下摆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迈开步子,朝主织造车间走去。职责所在,得看看。
二
车间大门是两扇对开的厚重木门,裹着斑驳的绿漆,如今漆皮剥落,木头朽烂,歪斜着露出一条黑乎乎的缝隙。那规律的声音正是从门缝里流淌出来的,比在外面听时,多了几分空洞的回响。
老陈侧耳贴在冰冷的、带着霉味的木门上。没错,是织布机。还不是一台。是许多台,以一种近乎同步的、缓慢而沉重的节奏在运转。梭子往复的唧唧声,筘座打纬的嘎嘎声,经轴转动的低沉嗡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声浪,在空旷的车间内部回荡。
可这怎么可能?
他心头疑窦更甚,伸手去推那木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内打开。一股比外面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流扑面而来,里面混杂着浓烈的灰尘味、机油朽坏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气息。
手电光柱切入门内的黑暗。
光首先照见的,是空中悬浮的、无边无际的灰尘。它们在光束中疯狂舞动,像被惊扰的幽灵。然后,光束向下,扫过水泥地面厚厚的积灰,扫过墙角堆积的破烂和蛛网,最后,定格在车间中央。
那里,整齐地排列着二三十台老式有梭织布机。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质机身,在黑暗里沉默着。然而,就在这些本该彻底死寂的机器上,老陈看到了令他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
每一台织布机的经轴上,都绷着密密的、颜色暗沉的“经线”,而梭子正在其间飞快而规律地穿梭,引着“纬线”,交织成一匹匹布。布正从卷取辊上缓缓吐出,垂落下来。
那些布,是血红色的。
不是染料的红,也不是织物的红。那是一种粘稠的、仿佛随时会滴落的暗红,在昏黄的手电光下,泛着一种湿漉漉的、不祥的光泽。像凝固不久的血,又像剥开了皮的肉。
嗡……唧……嘎……声音正是从这些疯狂运转的机器上发出的。没有电力,没有工人,它们自顾自地工作着,织着那血色的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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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喉咙发干,握着电筒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腻的。他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手电光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光束在那一片血色布匹上游移。
然后,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
离他最近的那台织布机上,刚刚织出的一小段红布表面,在光线晃动下,似乎浮现出凹凸不平的纹路。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将光柱聚焦过去。
那是一张脸的轮廓。
模糊,扭曲,仿佛浸在血水之中,但五官依稀可辨。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窟窿,嘴巴张开,定格在一个无声呐喊的瞬间。那痛苦与绝望的神情,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模糊的影像,也清晰地传递过来,狠狠攥住了老陈的心脏。
三
他猛地移开光束,照向旁边另一匹布。
另一张脸。更清晰一些,是个女人,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空洞,嘴角却扯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第三匹布上,是一张孩童的脸,圆睁着惊恐的眼睛。
第四匹,第五匹……每一匹垂落的、缓缓增长的血色布匹上,都渐渐浮现出不同的面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浸透着极致的痛苦、恐惧或怨毒。它们像是被封印在了这诡异的织物里,随着织机的节奏,一点点被“编织”出来。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更浓了,几乎令人作呕。老陈胃里一阵翻腾,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冰凉。他想起了关于这厂子的一些陈年传闻,很久以前,似乎是建厂初期,出过严重事故,死过人的……具体细节早已模糊,此刻却带着寒意攀上心头。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极度的恐惧催生了某种畸形的求证欲,或许是被那些“脸”中蕴含的惨烈情绪所蛊惑,老陈颤抖着,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他避开了那些“脸”的位置,朝着最近一匹布的边缘,一段刚刚织好、尚未浮现任何图案的、相对“干净”的暗红色织物伸出了手。
指尖冰凉,触感并非布料的柔软或粗糙,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滑腻、湿冷,像触摸一块在冷水里浸了太久的肉。
就在他的指尖与那血色布匹接触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绝非机械所能发出的尖啸,猛地从眼前的织布机内部炸开!那尖啸声高亢、尖锐,充满了活人才有的无尽痛楚和恐惧,瞬间刺穿了车间里规律的机杼声,也狠狠贯穿了老陈的耳膜!
“嗬!”老陈如遭电击,整个人向后弹开,手电筒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上,光线猛地一跳,随即熄灭。
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淹没了一切。
只有那恐怖的尖啸声,并未停止,反而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从第一台织布机开始,迅速蔓延到第二台、第三台……整个车间,几十台无人操作的“鬼”织机,同时发出了活人的惨叫声!男人的嘶吼,女人的哀嚎,孩童的啼哭……无数声音叠加、混杂、共鸣,在空旷巨大的车间里冲撞回荡,形成一股足以令人疯狂的声音风暴!
老陈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背靠着朽烂的木门,在绝对黑暗和恐怖声浪的包裹中,全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连呼吸都忘了。那尖啸声仿佛有形,钻进他的脑子,撕扯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些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消失,而是重新沉入了那规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织布声中。
嗡……唧……嘎……嗡……唧……嘎……
车间重新被这单调的声音统治,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合唱从未发生。
老陈的瞳孔在黑暗中拼命放大,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感受到身下地面的冰冷,以及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甜腥与绝望。
四
手电筒滚落在不远处,也许摔坏了,也许只是开关震脱。他不敢去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那些织机还在运转,还在织着那些浮现在血布上的脸。而自己,刚刚触碰了那不该触碰的东西。
他蜷缩在门边,在无边的黑暗与规律的机杼声里,第一次感到这座他看守了三年的废弃工厂,是如此的陌生和深邃。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开。而今晚,他看见了,听到了,也……触碰到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是为车间里那永恒的织布声,打着冰冷而潮湿的节拍。
老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主车间,又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值班室的。记忆有一段突兀的空白,像是被极致的恐惧生生掐断。只记得重新见到值班室那盏昏黄灯泡的光芒时,他几乎要哭出来,尽管那灯光因电压不稳而滋滋作响、忽明忽灭。
他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铁皮,大口喘气,军大衣里面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门外是沙沙的雨声,远处,隔着好几重厂房和空旷的堆料场,那规律的织布声似乎微弱了些,但并未断绝,像一条冰冷的细线,始终缠绕在听觉的边缘,提醒他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值班室狭小逼仄,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墙上贴着早已过期的生产安全守则和泛黄的值班表。空气里混杂着煤球炉子残留的硫磺味、陈年烟味和他自己带来的湿冷气息。平时觉得拥挤燥热的空间,此刻却显得空洞无比,仿佛四面墙外就是无底深渊。
他不敢关灯,尽管灯光让他感觉像暴露在靶心下。他也不敢睡,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薄铁皮门,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时间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填充进无尽的猜疑和回想。那些血红色的布,布上浮现的脸,还有指尖那滑腻湿冷的触感,以及最后那声几乎撕裂灵魂的尖啸……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冲撞、闪回。
为什么?那些是什么?是谁的脸?厂里的旧事……他竭力回忆。刚来这里时,好像听早已离开的老门卫醉醺醺地提过一嘴,说是建厂初期,大概是六几年还是七几年,主织造车间出过大事。机器故障?还是……火灾?记不清了,老门卫说得含糊,当时他只当是老头编故事吓唬新人,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里,分明藏着更深的寒意。
还有那些机器。它们怎么能动?靠什么驱动?他想起推开车间门时,那股阴冷的气流,甜腥的味道……那不是现实世界该有的气息。
五
夜色最深时,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呜咽。那织布声似乎也随着雨声低落了下去,渐渐微不可闻。但老陈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黑暗的车间里,一刻不停地编织着。他攥着口袋里一把锈钝的旧扳手——这是他慌乱中从工具堆里抓到的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东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必须离开。天一亮就走。去报告,这地方不能待了。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成了他对抗无边恐惧的唯一支柱。他甚至开始盘算怎么跟管理员说,是说真话,还是编个别的理由?说真话会被当成疯子吗?可如果说假话,就这么一走了之,那些东西……会不会蔓延出来?
就在他思绪纷乱如麻时,“嗒”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小石子落在铁皮屋顶上。
老陈猛地一颤,所有思绪冻结,眼睛死死盯向天花板。声音来自屋顶,就在值班室正上方。
“嗒。”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些。
不是雨滴。雨滴是连绵的“噼啪”声,而这声音是孤立的,带着某种……目的性。
“嗒……嗒……”
声音开始移动,从屋顶正中,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向着屋檐边缘挪去。那步调,不像动物,更不像风吹落的杂物。它沉重,迟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恶意。
老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缓缓站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仰着头,目光跟着那“脚步声”移动。声音到了屋檐,停住了。
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声音再次响起,却换了方位——在门外。就在值班室门外的水泥地上。
“嗒。”
“嗒。”
“嗒。”
一步一步,绕着值班室走动。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慢,仿佛在丈量,在审视这间小小的铁皮屋子。脚步声经过门口时,会有极其短暂的停顿。
老陈僵立在原地,血液都快凝固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门板,站在外面。没有呼吸声,没有其他任何响动,只有那规律的、沉重的“嗒……嗒……”声,如同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它在等什么?还是在找进来的办法?
老陈的目光扫过门锁,又看向窗户。窗户不大,装着锈死的铁栅栏。跳窗不可能。唯一的出口就是这扇门。他握紧了手里的扳手,指骨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自己都没察觉。
门外的脚步声又绕了半圈,回到了正门口。停住了。
漫长的寂静。只有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吱呀——”
门把手,极其缓慢地,开始向下转动。那锈蚀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老陈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铁皮柜上,哐当一声闷响。他顾不得了,双手举起扳手,对准门口,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六
门把手转动到底,停住。然后,门被从外面,轻轻地推了一下。
门没开。反锁着。
门外的东西似乎顿了一下。
接着,“咚。”
一声闷响,是身体(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身体)靠在了门板上的声音。
“咚。”
又是一下。不重,但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味。
老陈几乎能想象出门板外侧,紧贴着一个冰冷的、散发着甜腥味的“存在”。他甚至幻觉自己闻到了那味道,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咚……咚……”
撞击持续着,不快,但每一下都让铁皮门微微内凹,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锁舌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老陈死死盯着那颤动的门板,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痛。他知道,这薄薄的门挡不了多久。扳手在这东西面前,恐怕和一根稻草没区别。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想要不顾一切拉开门冲出去拼命的时候,撞击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门把手轻轻回弹,发出“咔”一声轻响。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嗒……嗒……”,缓慢地,一步步远离,朝着主织造车间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和远处那重新变得清晰的织布声中。
老陈瘫软下去,顺着铁皮柜滑坐到地上,扳手“当啷”掉在脚边。他剧烈地喘息,全身脱力,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天边,泛起了一线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灰白。
这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然而,当他喘息稍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地面。
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小片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不是雨水。雨水是透明的。这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暗红光泽。
液体中间,似乎还粘着一小缕东西。
老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凑近去看。
那是一根丝线。颜色暗红,湿漉漉的,纤细无比。
和他触碰过的那匹布,材质一模一样。
天终于还是亮了,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亮,驱不散厚重的云层和弥漫的湿气。雨停了,但天地间依旧水汽氤氲,厂区里每一处锈铁、每一滩积水都倒映着惨淡的天光。
老陈几乎是数着秒熬到了交接班时间。他没碰那根红线,也没清理门缝下的污迹,只是用破布胡乱盖了一下。出门时,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是虚浮的,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上。他没再去主车间附近,远远绕开,甚至不敢朝那个方向看一眼。那规律的织布声在白天似乎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他知道,它们还在。
来接早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赵,平时爱喝两口,话不多。看到老陈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老赵愣了一下,咂咂嘴:“老陈,你这……瞅着可不大对劲啊?病啦?”
七
“没、没事。”老陈嗓子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勉强道,“可能……可能夜里着凉了,没睡好。”他迅速签了字,把登记本推过去,含糊地说,“夜里一切正常,就是雨大。三号库房门还是那样,没见人动过。”
他急于离开,甚至不敢和老赵多对视,生怕对方从自己眼里看出歇斯底里的恐惧。
老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窗外泥泞的厂区,没再多问,只是嘀咕了一句:“这破地方,是容易熬出病来。”
老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纺织厂。直到坐上吱呀作响的郊区公交车,隔着脏污的车窗,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厂房轮廓渐渐缩小时,他才敢稍微松一口气,但心脏依然沉甸甸地坠着。
他没有回家——那个城郊结合部租住的、仅有十平米的小屋,此刻并不能带来丝毫安全感。他在城区下了车,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最终钻进了一家嘈杂喧闹、充斥着油烟和廉价食物气味的早点铺子。要了一碗滚烫的豆浆和两根油条,他需要热量,需要人间烟火气来驱散骨髓里的寒意。
坐在油腻的塑料桌子旁,听着周围食客的谈笑、老板的吆喝、锅碗瓢盆的碰撞,昨晚那死寂中的织布声和惨叫声却依然在耳边顽固回响。那些血布上的脸,门外的脚步声,门缝下渗入的红线……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这不是噩梦。噩梦不会留下那么具体的证据,也不会让恐惧如此持久地啃噬神经。
他必须弄明白。必须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缠上他,以及……怎么摆脱。
他想起老赵隐约提过的“老门卫”。那个在他来之前就离开的、爱喝酒的老头。老赵好像说过,老头就住在城西老棉纺厂宿舍那片快要拆迁的平房里,具体地址记不清了,但去那片打听一个“看南郊纺织厂很多年、爱喝酒的刘老头”,应该有人知道。
豆浆没喝出什么味道,油条也味同嚼蜡。老陈强迫自己吃完,付了钱,走出早点铺。上午的阳光试图穿透云层,投下些微暖意,但他只觉得冰冷。他搭车去了城西。
老棉纺厂宿舍是一片低矮、杂乱的平房区,墙壁上写着大大的“拆”字,不少住户已经搬走,显得愈发破败萧条。问了几个人,果然,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给他指了路:“最里头,靠公共厕所那间,老刘头,是原来南郊厂看门的。这老光棍,就爱灌那二两猫尿,这会儿怕是还没醒呢。”
老陈道了谢,沿着坑洼的小路往里走。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下水道气味。走到最深处,那间低矮的砖房门口堆着不少空酒瓶。窗户糊着报纸,看不清里面。他敲了敲门,半天没动静。又用力敲了敲。
“谁啊……大清早的……”里面传来含糊沙哑、带着浓重睡意和酒气的声音,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八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浮肿苍老、眼袋沉重的脸,花白头发乱糟糟的。老刘头眯着惺忪的醉眼,打量着门外陌生的老陈,没好气地问:“找谁?收破烂的?”
“刘师傅,打扰了。”老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是现在南郊纺织厂看夜的,姓陈。有点……厂里以前的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听到“南郊纺织厂”几个字,老刘头混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东西,像是警觉,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上下扫了老陈几眼,尤其是他那明显憔悴不堪的脸色,沉默了几秒,才把门拉开些,侧身让开:“进来吧。屋里乱。”
屋里果然很乱,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陈年汗渍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家具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到处是空酒瓶和杂物。唯一算得上整洁的,是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模糊的集体黑白照片,似乎是很多年前的纺织厂工人合影。
老刘头指了指一把椅子,自己瘫坐在床上,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了一根给老陈。老陈摆手,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更显得模糊不清。“问吧。那破地方,还有什么好打听的。”
老陈斟酌着词句:“刘师傅,您在那儿看了很多年门吧?听说……厂子刚建起来那会儿,是不是出过什么大事?在……主织造车间?”
老刘头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没看老陈,目光盯着自己吐出的烟雾,声音更沉哑了些:“谁跟你说的?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
“没人细说,就听人提过一嘴。”老陈紧盯着他,“我最近……晚上在那边,总觉得有点不太平。尤其是主车间那边,好像……好像有点动静。所以想问问清楚。”
“动静?”老刘头猛地抬起眼皮,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锐利的光,直刺老陈,“你听见什么了?看见什么了?”
老陈被他突然凌厉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部分实情:“好像……有织布机的声音。但厂里早就没电了。还有……一些别的声音。挺瘆人的。”
老刘头没说话,只是狠命地吸着烟,直到烟头烧到滤嘴,烫了手,他才猛地丢在地上,用脚碾灭。屋子里陷入沉默,只有老刘头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埋已久的恐惧。“就知道……瞒不住的。那地方……那地方本来就埋着脏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颤巍巍地摘下那张集体照,用手指摩挲着照片表面,眼神变得悠远而痛苦。
九
“六八年,厂子刚投产没多久。那年月,抓生产,搞竞赛,日夜不停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主车间那批机器,是旧的,从别处调拨来的,本来就有隐患。可为了赶任务,谁管那么多?上面下了死命令,要突击完成一批特殊布料的生产任务,据说是……有重要用途。”
“那天晚上,也是下雨,比昨晚还大。车间里灯火通明,三班倒,机器轰隆隆响得震天。值班的,干活的,加起来得有小三十号人。”老刘头的手指停在照片中后排几个年轻模糊的面孔上,“后来才知道,线路老化了,又赶上那么大的湿气……半夜里,最里面几台织机先是冒火花,接着,‘轰’一下,就烧起来了。火顺着油污和棉絮窜得飞快,满车间都是浓烟和火苗。”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门……不知道是锁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下子没打开。窗户都有铁栏杆……很多人没跑出来。哭的,喊的,拍打门窗的……那声音……我就在隔壁库房点货,听得清清楚楚……后来,就没声音了。”
老陈听得手心冰凉。他仿佛能看见那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的车间,能听见那绝望的拍打和惨嚎。
“后来呢?”他涩声问。
“后来?”老刘头惨笑一声,把照片挂回去,背影佝偻,“火扑灭了,抬出来……二十二个。烧死的,熏死的,挤死的……都认不出模样了。那年月,这种事……压下去了。赔了点钱,安抚家属,厂子整顿了几个月,换了一批新机器,又继续开工了。死过人的车间?照样用。谁提,谁就是破坏生产,就是思想有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老陈,眼神里有种同病相怜的悲哀:“可那地方,从那天起,就不干净了。机器老是出莫名其妙的故障,夜班的人总说听到哭声,看到黑影。尤其是下雨的晚上……我后来调到门房,就是因为不敢在车间附近待了。再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时开时停,闹鬼的传闻越来越多,人心惶惶。直到最后彻底关门,拆的拆,搬的搬,那片地方就荒了。”
“那……我听到的织布声,还有……”老陈想起那些血布上的脸。
“那是他们在‘干活’。”老刘头打断他,声音幽幽的,“没干完的活,死也停不下来。怨气太重了,困在那地方,出不去。那批没织完的布……听说要求特别高,是某种混合了特殊材料的试验品,没完成,上面催得紧……他们死在那任务上,魂儿就被那没完的‘工作’拴住了。尤其是下雨天,湿气重,阴气盛,那些东西……就容易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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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凑近老陈,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寒意:“你碰了它们的东西,是不是?”
老陈浑身一僵,点了点头,想起指尖那滑腻的触感。
老刘头闭了闭眼,喃喃道:“麻烦了……你沾了它们的‘业’,它们……可能会找上你。以前也有不信邪的,半夜摸进去,后来……不是疯了,就是出了意外。那红线,是‘引子’。”
“那我该怎么办?”老陈急切地问,声音发颤。
十
老刘头摇了摇头,颓然坐回床上:“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个看门的老废物。躲吧,离那里远远的,再也别回去。也许……也许时间长了,就淡了。”但他的语气毫无把握,更像是自我安慰。
他又摸出酒瓶,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让他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走吧,快走吧。别再来了,也别再问这些事了。知道得越多,缠得越紧。”
老陈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站起身,道了声谢,留下一点钱在桌上(老刘头看也没看),踉跄着离开了这间充满绝望和酒气的小屋。
走出平房区,站在相对开阔的街上,阳光似乎明亮了一些,但老陈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老刘头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二十二条人命,未完成的“特殊任务”,被怨念束缚的亡魂,在雨夜继续着它们永恒的、染血的编织……而他,因为一次触碰,被标记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西那片低矮破败的宿舍区,又仿佛透过重重建筑,看到了南郊那片被诅咒的厂区。
躲?能躲到哪里去?那根红线,是不是已经无声无息地系在了他的脚踝上?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能望见南郊方向的街上。远远地,那一片厂房在灰白的天际线下,沉默地伏着,像一头假寐的、随时会暴起噬人的怪兽。
接下来的两天,老陈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他不敢睡得太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他检查了门窗,在门口和窗台下撒了香灰(听老人说能辟邪),甚至买了一把新的、更锋利的扳手放在枕头下。但这一切措施,在那种无形的、源于未知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那根从门缝下拾起的暗红色丝线,被他用塑料袋层层包好,塞在抽屉最深处,但他总觉得能闻到那股甜腥味从抽屉缝隙里飘出来。夜里,他时常产生幻听,仿佛那规律的织布声穿透了遥远的距离,隐隐约约在耳边响起。偶尔从窗户望出去,总觉得对面楼顶的阴影里,或巷子口的黑暗中,站着什么一动不动的东西,在静静地望着他。
恐惧在发酵,变成了某种更尖锐、更执拗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但除了害怕,还有一种被愚弄、被侵入的愤怒,以及一种扭曲的好奇。他想知道,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形态?它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因为未完成的工作吗?那血布上的脸,是死者生前的样貌,还是怨念的显化?触摸布匹引发的尖叫,是痛苦的共鸣,还是某种警告或……标记?
更重要的是,他该如何摆脱?老刘头说的“躲”,真的有用吗?他感觉自己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那根无形的丝线已经粘上,挣扎只会越缠越紧。
十一
第三天傍晚,天色再次阴沉下来,天气预报说夜间有雨。老陈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听着窗外渐起的风声,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地加速。雨夜……又是雨夜。那些东西会不会更活跃?会不会……顺着那根“引子”,找到这里来?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难安。他翻出那包着红线的塑料袋,盯着它看了很久。一个疯狂的想法,逐渐在恐惧的温床上滋生出来。
逃,或许逃不掉。那么……回去呢?回到那个车间,去面对它们?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但另一种情绪却在滋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试图夺回控制权的、近乎自毁的冲动。也许……也许那里有答案,有终结这一切的方法。老刘头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他从未真正深入接触过核心。自己触碰了布匹,引发了尖叫,是不是意味着已经建立了某种“联系”?这联系,是单方面的索命符,还是……也可能成为沟通的桥梁?(尽管这想法听起来荒谬绝伦)
他在极度的矛盾中煎熬着。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垂,空气中水汽饱和,雨的气息扑面而来。最终,当第一滴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时,老陈猛地站了起来。
他穿上最厚实的衣服,检查了手电筒的电池(新换的),把那把新扳手别在腰间,又将那包着红线的塑料袋小心翼翼揣进内侧口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它,或许觉得这可能是什么“凭证”或“钥匙”。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简陋但暂时安全的小屋,心里清楚,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雨不算大,但很密,冰冷地打在脸上。他特意绕了远路,从厂区另一个更偏僻、围墙破损的角落钻了进去。他没去值班室,那里已经不能带给他任何安全感。他像幽灵一样,借着夜色的掩护和熟悉的地形,悄无声息地穿过荒芜的厂区,朝着那座如同巨大墓穴的主织造车间靠近。
越靠近,那规律的织布声就越清晰。嗡……唧……嘎……在雨声中,它们如同一声声沉重的心跳,敲打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也敲打着老陈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车间大门依旧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比夜色更浓的黑暗,还有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织布机的节奏声从里面磅礴而出,比上次听到的似乎更加……有力,更加密集。仿佛经过两天的“休整”或“积累”,它们变得更加“活跃”了。
老陈躲在门口一堆废弃的混凝土构件后面,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倾听。
除了织布声,车间里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像是窃窃私语,又像是压抑的呜咽,混杂在机械的轰鸣里,听不真切。偶尔,会有一声特别清晰的、仿佛梭子卡顿般的尖锐摩擦声。
他的手摸到了口袋里那个硬硬的塑料袋。里面的红线,似乎在微微发烫,是他的错觉吗?
十二
他必须进去。但要怎么进去?像上次那样直接推门?会不会立刻引发上次那种恐怖的尖啸?或者,有别的入口?
他记得车间侧面,靠近后面堆料区的地方,好像有一扇较小的、装卸货物用的侧门,以前常开,后来用铁链锁了,但锁可能早就锈坏了。
他贴着墙根,在齐腰深的荒草和杂物中慢慢挪动,避开水洼。雨水很快淋透了他的外套,冰冷刺骨。绕到侧面,那扇铁皮小门果然还在,门上的锁链垂挂着,锈蚀得厉害,用手一扯,竟然就松脱了。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车间的一个角落,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粗大经轴和破损的木质货盘。这里离中央那片运转的织布机群有一段距离,光线更暗。但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束(他不敢开太亮),他能看到远处,在车间中央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背景上,几十点暗红色的、微弱的光晕在规律的明灭、移动。那是梭子穿梭时带起的、血布反射的诡异光泽?还是别的什么?
嗡……唧……嘎……声音在这里更加震耳欲聋,空气似乎都在随着节奏颤动。那股甜腥味浓得化不开,几乎让人窒息。窃窃私语声也更清晰了些,但依然无法分辨内容,只感到无数充满怨毒、痛苦和焦躁的“意念”在空气中飘荡、交织。
老陈屏住呼吸,蹲在货盘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用手电筒的光束,极其缓慢地扫过前方。
光柱首先照见的,是离他最近的一台织布机。和上次看到的一样,暗红色的“经线”紧绷,梭子飞快穿梭,血色的布匹正被缓缓织出,垂落。但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那些“经线”和“纬线”,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类似筋络或凝固血丝的质地,微微搏动着,仿佛有生命。梭子也不是金属的,而是一种惨白的、像是骨头打磨成的东西。
他的光束颤抖着,移向那正在增长的血布。
布的表面,一张脸正在“浮现”。不是印染上去的,更像是从布的纹理深处,一点点“生长”出来。那是一个年轻女工的脸,眼睛圆睁,满是惊恐,嘴巴张开,似乎在呼喊。随着织机的每一次打纬,那脸上的痛苦表情就细微地变动一下,更加扭曲一分。老陈甚至看到,有暗红色的“泪水”,从她眼角的位置,缓缓渗出来,顺着布料的纹理淌下。
他猛地移开光束,不敢再看。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光柱扫过其他织机。每一台都是如此。血色的布,浮现着不同的、痛苦万状的脸。有些脸似乎很“新”,轮廓清晰,表情鲜活;有些则已经“织”了很久,面容模糊,仿佛融入了布料的底色,只剩下空洞的五官轮廓和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而在这些运转的织机之间,手电光的边缘,他瞥见了一些……影子。
十三
不是实体,更像是光线透过浓稠雾气形成的扭曲人形。它们影影绰绰地立在织机旁,或缓慢地移动,手臂偶尔抬起,仿佛在操作并不存在的控件,或是在抚摩那些血布上的脸。它们没有清晰的样貌,只有一团团更深的黑暗,但老陈能感觉到,有无数的“视线”从那黑暗中投射出来,冰冷、麻木,又带着一种永恒的焦灼。
这些就是……当年的死者?被困在这里的亡魂?
老陈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关掉手电,缩回货盘后面,在绝对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织布声中剧烈喘息。仅仅是窥视,就已经耗尽了勇气。直接面对?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
可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那个塑料袋,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错觉,是真切的热度,隔着衣服灼烧着他的皮肤。他慌忙掏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塑料袋在微微颤动,里面的那根红线,似乎活了过来,像一条细小的蛇在扭动。
几乎在同一时刻,车间中央的织布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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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律的节奏被打乱了。几台织机发出了刺耳的、不协调的杂音,像是梭子卡错了位置。那些飘荡的窃窃私语声陡然增大,变成了模糊的、焦急的议论,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错了……线乱了……”
“赶不上了……任务……”
“谁?谁在那里?”
“生人的味道……是那个……”
“他回来了……他碰了……”
“抓住他……需要他……”
“线……我们的线在他身上!”
老陈的血液瞬间冻结!他被发现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离他最近的那台织机旁,一个扭曲的暗影猛地转了过来。虽然看不清面目,但老陈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刺骨、充满恶意的“目光”牢牢锁定了他。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影子”停下了它们徒劳的动作,转向他藏身的方向。
车间里的温度骤降,甜腥味里混入了刺骨的寒意。织布机的声音变得更加狂乱、尖锐,仿佛在表达某种集体的愤怒或……饥渴。
“跑!”这是老陈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手脚并用地从货盘后爬起,不顾一切地朝着进来的那扇小铁门冲去。身后,传来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声音都可怕的“涌动”感。那些影子动了,不是用脚走,而是像被风吹动的烟雾,又像粘稠的液体,朝着他的方向流淌、蔓延过来。空气中充满了嘶嘶的、仿佛无数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陈撞开铁门,冲进雨夜。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无法冷却他心头的恐惧。他不敢回头,拼命朝着记忆中来时的破损围墙方向狂奔。泥水四溅,荒草绊脚,他跌跌撞撞,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追出来了。不是清晰的脚步声,而是周围环境的异样:雨滴在半空中诡异的凝滞,草丛不自然地倒伏,阴影以不合常理的速度蠕动、拉长,试图缠绕他的脚踝。那规律的织布声仿佛化作了实质的追索,紧紧咬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近。
十四
围墙就在前面!那个他钻进来的破洞!
就在他离洞口还有几步之遥时,脚下突然一紧!低头看去,只见几缕暗红色的、湿滑的“丝线”,不知何时从泥水里钻出,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腕。那触感,和当初触摸血布一模一样,滑腻,冰冷,带着吸力。
老陈惊骇欲绝,奋力挣扎,用手去扯。那些“线”却异常坚韧,越缠越紧,并且开始向上蔓延,爬上他的小腿,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寒意和微微的麻痹感。口袋里,那根作为“引子”的红线,烫得像要燃烧起来。
他猛地抽出别在腰间的扳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些红线砸去!
“噗嗤——”一声怪异的闷响,像是砸进了潮湿的脂肪。红线应声断裂了几根,断裂处渗出更多暗红色的粘液,发出更加浓郁的甜腥味。但更多的红线从四面八方,从泥土里,从围墙的裂缝中,疯狂地涌出!
完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淹没他的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围墙破洞边缘,一块松动的砖石后面,似乎卡着什么东西——一个陈旧的、裹满泥污的小布包,露出一角褪色的暗黄色。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伸手,抓住了那个布包,用力扯了出来!
布包入手沉重,外面是厚厚的油布,用细绳捆着,绳子已经朽烂。在他抓住布包的瞬间,那些疯狂缠绕他的红线突然顿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什么令它们忌惮的东西。
老陈来不及细想,趁机奋力挣断脚上剩余的红线,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围墙破洞,一头扎进外面更深的黑暗和雨幕中。他拼命奔跑,直到肺叶像要炸开,直到背后的厂区被远远抛在黑暗里,直到听不见任何异常的声响,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滂沱的雨声。
他躲进一个废弃的桥洞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水泥壁,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救了他一命的、沾满泥污的油布包。
过了很久,他才敢松开一点力气,借着远处偶尔划过的车灯微光,打量这个布包。油布很旧,边缘磨损,但密封得很好。他颤抖着手,解开那几乎一碰就断的烂绳子,一层层揭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盒子,木质已经发黑。打开盒盖,里面用防潮的油纸包裹着几样东西:一本薄薄的、边缘卷曲的硬皮笔记本;一支锈蚀的钢笔;还有几枚早已失去光泽的、像是车间工具柜的旧钥匙。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模糊的钢笔字写着:
【车间生产记录与事故调查(绝密)】
【19681023 - 1105】
【记录人:李国华(技术员)】
老陈的心脏猛地一跳。1968年10月底到11月初……正是老刘头说的火灾事故发生的时间段!
十五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内页纸张泛黄脆硬,钢笔字迹有些潦草,但还能辨认。
19681025 晴
上级下达紧急任务,要求试制新型混合纤维“赤焰-3型”特种布匹样本,数量三十匹,限期十五日完成。此布料据称掺入特殊矿物纤维与有机粘合剂,要求具备极高强度、耐燃及特定波长遮蔽性。原料已到位,但配比和工艺参数极不明确,只能边试边调。压力巨大。
19681028 阴
试织极不顺利。新纤维与棉纱结合度差,断头率奇高。加入的3号粘合剂在织机高温下产生刺激性气味,多名女工出现头晕呕吐。王主任要求克服困难,务必按期完成。
19681031 小雨
第三批试验布织出,送检后全部不合格。强度未达标,耐燃测试更是灾难。秘密会议。上面来人,态度严厉。提到此批布料关乎“重大国防需求”,不容有失。气氛凝重。决定采用更高比例的矿物纤维和加强型粘合剂,进行最后一搏。工艺风险提示被无视。
19681102 大雨
最后一次配方调整。车间连夜赶工。机器负荷极大,异响频繁。我多次检查电路,发现多处老化,隐患严重。报告被压下。“完成任务是第一要务。” 心中不祥之感愈烈。
19681104 暴雨
……(这一页的字迹极其潦草,颤抖,有大片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泪水或雨水)
……出事了。最坏的情况。凌晨三点二十分,七号至十五号织机区域率先起火,火势蔓延极快,伴有大量有毒浓烟。门……门打不开!电路瘫痪,应急灯不亮。一片漆黑,只有火光和惨叫……我离侧门近,侥幸……侥幸撞开堆货的破木箱,从卸料小门爬了出来……回头……回头看了一眼……(字迹到这里模糊难辨,只有几个重复的、力透纸背的“惨”字)
他们都……(大片的墨渍,似乎笔尖在此停留了很久)
任务……任务彻底失败了。我也……完了。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还有几页,但都是空白。
老陈合上笔记本,手心里全是冷汗。原来那场火灾并非单纯的事故,背后还藏着这样紧迫而危险的“特殊任务”。那些死者,是在巨大的压力和未知的风险下,被推入了火海。他们的怨念,不仅源于惨死,更源于那未完成的、被赋予“重大意义”却最终吞噬了他们的工作。
那个“李国华”技术员,是唯一的幸存者和记录者?他现在在哪里?这个盒子,是他藏在卸料小门附近的吗?是为了留下证据,还是……为了别的?
老陈的目光落在盒子里那几枚旧钥匙上。车间工具柜的钥匙?还是……别的什么柜子?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在他脑海中闪现。
那些亡魂被“未完成的任务”束缚。那么,如果……“任务”以某种方式被“完成”或“终结”了呢?那本记录着任务真相和最后惨剧的笔记本,还有这些不知用途的钥匙……会不会是某种关键?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又隐隐生出一丝绝望中的微弱希望。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桥洞外,天色依旧是浓墨般的黑。远处,南郊纺织厂的方向,一片死寂。但老陈知道,那里的织布声永远不会真正停止,直到……直到什么?
他紧紧抱着这个湿冷的木盒,靠在桥洞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恐惧和那个刚刚萌芽的、危险的念头,却让他无法合眼。
他拥有了一个秘密,一个可能关乎那二十二条亡魂,也关乎他自己命运的线索。
接下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