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回南天
一、 最后一位客人
五月初的广州,闷得像个蒸笼。
陈志远推开凉茶铺的木门,一股潮热的空气扑面而来,黏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他习惯性地看了眼门口那盆罗汉果,叶片已经发黄卷边,像极了这间铺子的命运。
“老板,一碗癍痧。”
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陈志远抬起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纸巾,鼻子红红的。
“林姨,又感冒了?”陈志远站起身,走向那排深褐色的陶罐。
“回南天嘛,喉咙痛了三天。”林姨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今天还是没人啊?”
陈志远没接话,只是从第三个陶罐里舀出浓黑的药汁。癍痧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苦中带甘,甘中藏辛,像极了这座城市的气息,复杂得说不清楚。
林姨是店里的常客,大概也是最后的常客了。陈志远把碗端到她面前时,目光扫过墙上那块木匾——“陈氏凉茶”,是爷爷写的字,漆已经剥落了一半。匾下面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爷爷、父亲和他,三代人站在店门口,背后是同样的招牌。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这光景”林姨喝了一口凉茶,脸皱成一团,随即又舒展开来,“唉,真苦,但苦完喉咙就舒服了。”
陈志远笑了笑,没说话。父亲两年前肺癌去世,凉茶铺从此少了一半的人气。不,也许更早之前就开始了。街对面那家奶茶店开张那天,排队的年轻人绕着街角转了两个弯,而他的店里,只有父亲泡茶时陶瓷盖子碰撞的声音。
“我听说街口那家‘皇茶’又开分店了,”林姨喝完最后一口,从钱包里掏出五块钱,“我女儿天天去,一杯二三十,不知道喝的是什么。”
“时代变了。”陈志远接过钱,扔进铁皮饼干盒里——现在用现金的人越来越少,二维码付款才是主流。他也贴了一张,但一个月响不了几次。
林姨走后,陈志远没有立刻关门。他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一个老旧的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牛皮纸袋,每个袋子上都用毛笔写着名字:金银花、夏枯草、菊花、鸡蛋花、布渣叶、仙草、甘草
这是陈家的家底,爷爷从湛江带到广州的配方。父亲在世时,总说这些草药里藏着岭南人的智慧:“热气喝什么,湿气喝什么,感冒喝什么,都有讲究。这不是饮料,是药。”
药。陈志远苦笑。现在谁还愿意吃药?甜甜的奶茶,酷炫的包装,社交媒体上的打卡分享,才是年轻人想要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的账户余额为3,54217元。”下面还有一条:“本月贷款还款日将至,应还金额2,880元。”
陈志远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铺子是爷爷买下的,没有租金压力,但父亲治病欠下的债,像回南天的墙壁,一天天渗出水来,怎么也擦不干。
他走到门口,看向对面。下午四点,“喜茶”门口又排起了队,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拿着手机边等边拍。玻璃门上贴着当季新品:多肉葡萄、芋泥波波、芝士芒芒名字可爱得让人记不住。
陈志远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刚从中医药大学毕业,父亲第一次让他独立配一剂廿四味。他紧张得手心出汗,每样药材都称了三遍。父亲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最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点点头:“可以出师了。”
那天晚上,父亲带他去吃了肠粉,说了很多话,大多是爷爷当年怎么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怎么攒钱买下这间铺子。“凉茶是苦的,但人生更苦。我们卖的不是甜,是解苦的方法。”
解苦的方法。陈志远关上门,落了锁。铺子里顿时暗下来,只有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着那些沉默的陶罐。它们像一个个忠实的士兵,守着最后的阵地,却不知敌人早已换了战术。
二、流量幻觉
陈志远第一次见到李薇薇,是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
说是交流会,其实是区政府组织的一次“传统老字号转型升级座谈会”。陈志远本不想去,但社区工作人员打了三次电话,说每个街道必须派代表,他才勉强答应。
会场设在珠江新城的一间酒店里,冷气开得足,陈志远穿着短袖衬衫,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周围西装革履的人们交换名片,谈笑风生。
“各位,今天我们特别邀请到了‘饮力文化’的联合创始人李薇薇女士,她在新媒体营销和品牌年轻化方面有丰富的经验”
主持人话音未落,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上了台。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短发,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台ipad。
“谢谢。我今天想分享的主题是:如何让传统饮品在社交时代重生。”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张漂亮的图片——古风装修的奶茶店、拿着饮品自拍的网红、社交媒体上成千上万的点赞。陈志远看到了熟悉的店名:茶颜悦色、乐乐茶、奈雪的茶
“年轻人消费的不仅是产品本身,更是产品背后的故事、情感价值和社交货币。”李薇薇的声音清晰有力,“传统不是包袱,是宝藏。关键在于,你用什么方式打开这个宝藏。”
陈志远坐直了身体。
讲座结束后,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到了李薇薇面前。她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见他,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
“李老师,您好。我叫陈志远,经营一家凉茶铺。”
“凉茶铺?”李薇薇眼睛亮了一下,“传统凉茶?”
陈志远点头:“我爷爷那一代开始的,六十多年了。”
“太好了!”李薇薇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们公司正在做一个‘老字号焕新计划’,您有兴趣聊聊吗?”
三天后,李薇薇来到了陈志远的凉茶铺。
她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拍了很多照片,还用手指摸了摸墙壁:“这种老砖墙很有质感,可以做复古工业风。”她指着那些陶罐,“这些器具太好了,纯天然ip。”
陈志远给她倒了一碗竹蔗茅根水。李薇薇尝了一口,微微皱眉,随即又笑了:“味道很纯正,但可能需要调整甜度。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甜一点。”
“凉茶本来就不该太甜,”陈志远说,“药性会受影响。”
“药性。”李薇薇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这就是核心卖点。健康、天然、无添加,正好切中现在年轻人的痛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李薇薇提出了一个完整的改造方案:重新设计logo和包装,推出“节气限定凉茶”,开设社交媒体账号,找美食博主探店,举办线下体验活动
“最重要的是概念包装,”李薇薇在ipad上画着思维导图,“我们要讲一个故事——三代传承、古法炮制、岭南智慧。不是卖凉茶,是卖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化认同。”
陈志远听得云里雾里,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特别是看到李薇薇预估的客流量和营业额时——那数字比他过去三年的总和还多。
“改造需要多少钱?”他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基础方案五万,包含品牌设计、初期内容制作和三个月的运营指导。”李薇薇顿了顿,“我知道这对小本经营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我可以给您一个特别方案——如果您同意我们以案例形式宣传,并且让我方占有15的干股,我们可以将费用降到两万。”
陈志远沉默了。他想起银行的催款短信,想起父亲临终前说“铺子一定要守住”,想起那些一天天减少的客人。
“让我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陈志远失眠了。他翻出爷爷留下的账本,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内页泛黄。最早的记录是1958年,爷爷用毛笔小楷写着:“今日售出凉茶四十三碗,收入二元一角五分。”
他继续翻,看到了父亲的字迹。1979年:“志远出生,停业一日。”1998年:“志远考上大学,大吉,半价三日。”2015年:“确诊肺癌,治病需钱,或卖铺?”
最后这句话被重重划掉,旁边补了一行小字:“铺在,家在。”
陈志远合上账本,看向窗外。凌晨三点的广州还没有完全沉睡,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这个城市一直在变,变得他不认识了。但凉茶铺还在,像一枚时间的胶囊,封存着过去的味道。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李薇薇发来的微信:“陈先生,忘了说,我们下个月会和抖音合作一个‘老字号振兴’专题,如果您的店铺能赶上这波流量,效果会加倍。”
流量。陈志远想起白天李薇薇说的一个词:“流量就是新时代的黄金地段。”
也许,是时候改变了。
三、 新瓶旧酒
转账两万元的那一刻,陈志远的手有点抖。
这是他最后一笔存款,原本计划用来修补漏雨的屋顶——回南天刚过,雨季就要来了。但李薇薇说,时机不等人,流量稍纵即逝。
改造工程在一周后开始。李薇薇带来的设计师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男人,叫阿杰,说话时总夹杂着英文单词。
“陈老板,我们要保留这些陶罐的vtage感,但需要一些视觉亮点。”阿杰绕着店铺走了一圈,“墙面可以刷成灰水泥质感,logo用烫金字体,反差感就出来了。”
工人们搬走了用了三十年的木头桌椅,换成了铁艺和原木的组合;墙上的老照片被取下,准备换成带画框的艺术版;门口的招牌拆了下来,要换上一个发光字的新招牌。
最让陈志远心疼的是那些陶罐。阿杰说表面太旧了,需要重新上釉。陈志远坚持要自己来,他花了两天时间,小心翼翼地把二十四个陶罐一个个清洗、晾干、上釉。每个罐子都沉甸甸的,装着的不只是药材,还有记忆。
“陈哥,这些草药也要重新包装。”李薇薇拿来一堆牛皮纸袋,上面印着新设计的logo——一个简洁的茶碗图案,下面一行小字:“陈氏凉茶,始于1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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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的袋子还能用,”陈志远拿起一个爷爷手写的药袋,“这种字现在没人会写了。”
“就是因为没人会写,才珍贵啊。”李薇薇拿过袋子看了看,“我们可以把这些作为限量版包装,加价销售。”
陈志远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社交媒体账号开通那天,李薇薇请来了一个美食博主。女孩叫小雅,二十出头,穿着汉服,拿着自拍杆,在店里拍了一个小时。
“宝宝们看,这就是广州最古老的凉茶铺之一哦!”小雅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很甜,“今天我要挑战最苦的癍痧凉茶,点赞过一万我就一口气喝完!”
陈志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小雅捏着鼻子喝下一小口凉茶,表情夸张地吐舌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杯奶茶猛吸。弹幕疯狂滚动,礼物特效占满了屏幕。
“太苦了吧!”“真正的勇士!”“已点赞,小姐姐快喝!”“想去打卡!”
当天晚上,陈志远的抖音账号涨了三千粉丝。李薇薇很满意:“开局不错。明天我们拍一个制作过程的视频,要突出‘古法’和‘手工’。”
接下来的日子,陈志远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真实的,凌晨四点起床熬煮凉茶,挑选药材,打扫店铺;另一部分是表演性的,在镜头前展示“传统技艺”,用设计好的台词介绍凉茶功效,配合博主们摆拍。
生意确实好了起来。周末下午,店里居然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点一杯凉茶,拍照十分钟,喝两口,离开。有人会问:“老板,这个碗能带走吗?拍照好看。”
陈志远定制了一批带logo的陶瓷杯,售价三十八元。卖得不错。
第一个月底,陈志远算了账:营业额一万二,扣除成本和分成,净赚四千。比上个月多了三倍。他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第一次觉得李薇薇的方案也许是对的。
但变化也在悄悄发生。有老顾客来,看到新装修,摇摇头走了。林姨倒是来了,但只坐了一会儿:“太亮了,不像喝凉茶的地方。”她没点癍痧,只要了杯免费的温水。
最让陈志远不安的是药材。李薇薇建议他减少一些成本高的草药,增加甜味剂。“年轻人接受不了太苦的味道,我们可以推出低糖版、加蜜版。”
陈志远试了一次,在罗汉果茶里多放了一倍的冰糖。那天下午,一个女孩喝完说:“老板,这个好喝!像饮料。”
像饮料。陈志远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爷爷说过,凉茶和饮料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为了治病,一个是为了解馋。
“陈哥,好消息!”李薇薇在一个周二的下午冲进店里,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有个投资人看了我们的内容,感兴趣!他想谈连锁扩张!”
“连锁?”陈志远正在擦拭陶罐,手停在了半空。
“对!开分店,进商场,做标准化。”李薇薇打开ipad,展示着一张张效果图,“你看,这是商场店的设计,五十平米就够了,主打外卖和快闪概念。配方可以调整得更适合大众口味”
“配方不能改。”陈志远打断她。
“不是大改,只是微调。”李薇薇放软了语气,“陈哥,这是个机会。你不想让更多人喝到凉茶吗?传统需要传播,需要被更多人接受。”
陈志远看着那些效果图:明亮的灯光,统一的装修,穿着时尚的店员。很漂亮,很现代,但不像他的凉茶铺。
“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打烊后,陈志远一个人坐在店里。新装的射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阴影,也没有秘密。他突然想念以前的昏暗,想念那种只有老客人才知道哪个位置最凉快的熟悉感。
手机震动,是李薇薇发来的合同草案。他划开屏幕,看到“连锁经营权”、“品牌授权费”、“标准化操作流程”这些字眼。翻到最后,投资额一栏写着:一百五十万元。
陈志远关掉文档,走到那排陶罐前。他打开装有癍痧配料的罐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复杂的苦味,是金银花、蒲公英、桑叶、菊花、甘草等二十四种草药混合的气息。每一味都有讲究,每一味都不能少。
爷爷说过,配凉茶就像做人,该苦的时候要苦,该甘的时候要甘,不能一味求甜。
窗外开始下雨,是回南天后的第一场雨。水珠顺着玻璃窗滑落,把外面的霓虹灯光拉成一道道彩色的泪痕。
四、 迷失的配方
连锁化计划像一台启动的机器,一旦按下按钮,就再也停不下来。
投资人姓赵,五十多岁,之前在餐饮行业做连锁火锅店,很成功。他第一次来店里时,带着一个年轻的助理,还有一台平板电脑,里面装满了数据和图表。
“陈老板,李小姐已经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赵总说话直接,“凉茶这个品类有潜力,健康概念正当时。但要做大,必须标准化。”
他在店里走了一圈,每走三步就拍一张照片:“动线不合理,出餐速度慢,sku太多,顾客选择困难。”他指着墙上手写的菜单,“这个不行,要换电子屏,随时可以调整产品和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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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想解释凉茶不是快餐,需要根据时节和顾客体质推荐,但赵总已经转向下一个话题:“配方要统一,口味要稳定。我建议建中央厨房,所有凉茶浓缩液统一配送,门店只负责稀释和装杯。”
“凉茶不能浓缩,”陈志远忍不住开口,“药性会变。必须当天现煮现卖。”
赵总和李薇薇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哥,”李薇薇语气温和,“赵总是专业做餐饮的,他的经验”
“我做凉茶二十年了。”陈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最终达成的妥协是:保留总店现煮现卖的模式,但分店采用“基底液+现场调配”的方式。陈志远需要把祖传配方做成标准比例,交给指定的食品加工厂生产浓缩液。
签合同的前一晚,陈志远在祖屋里找到了爷爷留下的配方本。那是一本线装的毛边纸本子,用毛笔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配方和注解。有些页边还有爷爷的笔记:“1959年大暑,加一味荷叶,解暑效佳”、“1972年,王伯咳嗽三月,以此方加减,七日愈”
这不是冰冷的配方,是活生生的医案,是六十年来广州的气候、水土、人情的记录。
陈志远翻开癍痧那一页,爷爷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此方最苦,效亦最速。苦口良药,世间真理。”
他把配方本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住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家分店开在天河区的商场里,三十平米,装修时尚,店员统一穿着麻质围裙,胸口绣着“陈氏凉茶”的新logo。开业当天请了网红直播,买一送一,队伍排了二十多米。
陈志远被安排在总店,通过监控看分店的情况。屏幕里,年轻人拿着设计精美的纸杯,在打卡墙前拍照。杯子是他设计的,上面印着一句slogan:“苦尽甘来,是广州的味道。”
但他知道,那些杯子里装的不是真正的癍痧。分店的凉茶淡了很多,苦味少了,甜味重了,还加了薄荷增加清凉感。李薇薇说这是“市场优化版”。
“总店是品牌灵魂,分店是商业触角。”赵总这样定义,“不同的定位,不同的客群。”
第一个月,分店营业额八万元,净利润两万。赵总很满意,计划下半年再开三家。
陈志远的总店生意也好了,但客人变了。以前是附近的街坊,现在是特意来“打卡”的年轻人。他们问的问题也不一样:“老板,哪个产品拍照好看?”“这个碗能买吗?”“有没有不含糖的?我在减肥。”
一天下午,一个男孩拿着一杯凉茶走过来:“老板,这个不够苦啊,我看网上说癍痧苦到怀疑人生。”
陈志远看了看杯子,是分店的外带杯。“这是改良版的,传统的会更苦。”
“那我要传统的!”男孩眼睛一亮,“就要那种苦到哭的!我拍个短视频。”
陈志远给他舀了一碗真正的癍痧。男孩喝了一口,表情扭曲,但还是坚持喝完,然后对着手机说:“兄弟们,挑战成功!老字号就是猛!点赞关注下次挑战更猛的!”
男孩走后,陈志远看着那碗底残留的黑色药汁,突然觉得疲惫。凉茶成了挑战道具,成了流量密码,唯独不再是药。
更让他不安的是药材质量。为了控制成本,赵总推荐的供应商提供的草药,比陈志远一直用的便宜三分之一。他检查过,金银花不够饱满,菊花颜色发暗,甘草的甜味也不够纯正。
“药效会打折扣。”陈志远对李薇薇说。
“检测报告都合格,”李薇薇给他看文件,“而且消费者喝不出来区别。”
“但我喝得出来。”
李薇薇叹了口气:“陈哥,生意和情怀要平衡。如果成本太高,我们扩张的速度就会慢,就会被别人抢占市场。你看,隔壁街又开了一家网红凉茶店,主打‘国潮风’,装修比我们还酷。”
陈志远去看过那家店,叫“凉茶实验室”,店员穿着白大褂,用试管量杯调制凉茶,菜单上有“凉茶鸡尾酒”、“凉茶咖啡”等创新产品。店里坐满了人。
那天晚上,陈志远梦见了爷爷。在梦里,爷爷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挑着担子走在青石板路上,吆喝着:“凉茶~祛湿解暑的凉茶~”有人从屋里出来,拿着碗,爷爷舀一勺,收一分钱。没有二维码,没有网红打卡,没有标准化流程,只是一碗凉茶换一分钱,简单直接。
醒来时,窗外天色微亮。陈志远走到店里,开始生火熬茶。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药材在陶罐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这是每天最平静的时刻,没有客人,没有手机,只有他和这些草药,进行着一场沉默的对话。
但平静很快被打破。七点,李薇薇发来消息:“陈哥,今天有美食杂志来采访,记得穿那件中式上衣。采访大纲我发你了,重点突出‘三代传承’和‘古法创新’。”
陈志远点开大纲,看到预设的问题和答案。其中一题是:“您如何看待传统凉茶在现代社会的价值?”
给他的答案是:“传统不是守旧,是与时俱进。我们保留古法精髓,同时拥抱现代生活节奏”
陈志远关掉手机,掀开陶罐的盖子。蒸汽扑面而来,带着草药的苦香。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味道刻进肺里。
五、 回南天
采访进行到一半时,陈志远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潮湿的、闷热的、带着淡淡霉味的气息,从门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像无形的触手,抚摸过墙壁、地板、桌椅,留下微不可见的水痕。
回南天来了。
广州人都熟悉这个季节——每年春夏之交,来自南海的暖湿气流与尚未完全撤退的冷空气相遇,在岭南大地缠绵不去。墙壁出汗,地板打滑,衣服晾不干,空气中能拧出水来。持续半个月,甚至更久。
摄影师正让陈志远摆姿势,手拿药勺,眼神专注地看着陶罐。“对,就这样,保持,想象你在与祖先对话”
陈志远确实在对话,但不是与祖先。他看着陶罐口蒸腾的热气,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回南天最考验凉茶铺。湿气重,凉茶要调整配方,多加祛湿的药材。但更重要的是,铺子本身要‘透气’。”
“透气?”年轻的陈志远当时不明白。
“就是不能闷着。”爷爷指着墙壁,“你看,水汽进来了,如果门窗紧闭,屋里就会发霉。要适当打开,让空气流通,湿气来了又走,才不会积下病根。”
“那凉茶呢?”
“人也一样。”爷爷笑了,“生活里的‘湿气’——烦恼、压力、不如意——来了,不能闷在心里,要找方法‘透气’。凉茶是帮身体透气,但心要自己透气。”
采访结束后,陈志远谢绝了李薇薇共进午餐的邀请,一个人坐在店里。回南天的水汽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白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手机震动不停。分店店长发来消息:“陈总,今天客流量下降30,可能因为天气不好。”所有人:“回南天是危机也是机会!力祛湿凉茶’套餐,加价10,主打除湿养生概念!”李薇薇私信他:“陈哥,回访时记得强调我们的凉茶针对岭南气候特点”
陈志远没有回复。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重新装裱过的老照片。爷爷、父亲和他,三代人。爷爷的表情严肃中带着慈祥,父亲笑着,眼神里有希望,而当年的自己,一脸青涩,对未来充满期待。
现在的自己呢?
他想起这几个月:学会了对着镜头微笑,学会了用“赋能”、“痛点”、“闭环”这些词,学会了在配方和成本之间计算平衡点。他赚了钱,还了一部分债,上了报纸,成了“老字号创新典范”。
但他很久没有好好喝一碗自己煮的凉茶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陈志远抬起头,看见林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
“就知道你在。”林姨走进来,把保温壶放在桌上,“我炖了陈皮红豆沙,祛湿的。回南天喝这个最好。”
陈志远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林姨。”
“谢什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林姨在熟悉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变了,又没变。陶罐还在,味道还在。”
陈志远给她盛了一碗红豆沙。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雾气更重了。
“林姨,您说,我这样折腾,是对还是错?”陈志远突然问。
林姨放下勺子,看了他很久。“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志远这孩子,太想把铺子守住了,我怕他守得太紧,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陈志远的手抖了一下。
“你爷爷那代,凉茶是治病的;你爸爸那代,凉茶是养生的;到你这一代”林姨顿了顿,“凉茶可以是什么?你自己要想清楚。”
她站起身,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回南天最难受,但过了回南天,就是夏天了。夏天,是凉茶最该有的季节。”
林姨走后,陈志远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天黑。他没有开灯,任由昏暗笼罩。回南天的湿气无处不在,墙壁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摸了摸,凉凉的。
突然,他站起来,走到门前,打开了锁。然后,他走到后窗,也打开了。风从前后穿过,带着潮湿的空气,在店里形成缓慢的对流。
爷爷说的“透气”,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一晚,陈志远做了一个决定。
六、透气
第二天,陈志远没有去店里。
他去了白云山,在山脚下的一个村落里,找到了一位老药农。父亲在世时,一直从这里采购草药。药农姓黄,七十多岁了,还在自己种药、采药、晒药。
“陈老板?哎呀,好久不见!”黄伯认出他,很高兴,“你爸爸以前每个月都来,后来就唉。”
陈志远看着晒场上的草药,金银花在竹席上摊开,像一片片金色的云。“黄伯,这些药,和市面上的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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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黄伯笑了,“我这药,看天吃饭。今年雨水多,金银花开得晚,但更饱满;去年干旱,甘草特别甜。每一年,每一批,都不一样。市场上的?都一样,标准化嘛。”
“不一样,会影响药效吗?”
“当然!”黄伯认真起来,“中医讲究道地药材,讲究采收时节。同样的金银花,清晨带露采的和中午采的,药性都有差别。但这些差别,机器检测不出来,只有懂药的人才知道。”
陈志远蹲下来,抓起一把金银花,深深闻了闻。那香气,和他店里用的,确实不同——更复杂,更有层次,像山间的风,说不清里面有多少种植物的气息。
“黄伯,如果我以后都从您这儿进货,您供应得上吗?”
黄伯愣了一下:“你要多少?我这儿产量有限,就我和老伴两个人”
“有多少,要多少。”陈志远说,“而且,我希望您能在包装上写明:采收时间、地点、天气情况。”
“这有人看吗?”
“会有人看的。”陈志远望向远处,山雾缭绕,“总会有人想知道,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
从白云山回来,陈志远去了分店。正是下午茶时间,店里坐了一半的人。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大部分顾客点了凉茶后,拍照,喝几口,剩下半杯离开。桌上的提示牌写着:“请将垃圾投入指定位置”,但杯子里剩下的,是稀释过的、甜味重过药味的液体。
一个店员认出了他:“陈总!”
“叫我陈哥就行。”陈志远走到操作台后,“今天我来。”
他拒绝了浓缩基底液,而是用带来的药材现煮。动作很慢,称重、清洗、入罐、添水、看火。店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老板要做什么。
第一碗煮好时,店里多了几个好奇的顾客。陈志远把凉茶倒在白瓷碗里,颜色比平时的深,气味也更浓郁。
“这是今天的特别款,”他对店员说,“免费试饮,但有个条件——喝完要告诉我感受,真实的感受。”
一个女孩第一个举手。她喝了一小口,皱起眉:“好苦!”但过了一会儿,她的表情舒展了,“不过喉咙很舒服,和平时喝的不一样。”
一个中年男人尝了后说:“这个有以前凉茶铺的味道。”
“哪里不一样?”陈志远问。
“说不上来就是更‘真’?”
那天下午,陈志远煮了七锅凉茶,送出了一百多碗。他记下了每个人的反馈:太苦、回甘、清凉、有草香、想起小时候
打烊后,他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记录。一百多条反馈,没有一条提到“适合拍照”或“网红打卡”。他们说的都是味道,是感受,是记忆。
手机响了,是赵总。“志远,我听说你今天去分店了?还改了配方?这不符合标准化流程”
“赵总,”陈志远平静地打断他,“我想调整合作模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
“分店可以继续开,但配方要改回来,用真正的草药,现煮现卖。价格可以提高,因为成本更高。店员要培训,不仅要会操作,还要懂基本的药材知识,能跟顾客讲解。”
“你疯了?这样效率会下降多少?利润怎么保证?”
“我不追求最大利润,”陈志远说,“我追求最对的凉茶。”
谈判持续了三天。最终,赵总同意在两家新店尝试陈志远的模式,但要求“如果三个月内达不到盈利预期,就回归原方案”。李薇薇很失望,觉得陈志远“感情用事,不懂商业逻辑”。
陈志远没有解释。他开始重新设计菜单,不是电子屏,而是手写的木板,每天根据天气、节气调整推荐。他恢复了爷爷留下的“问诊式服务”——顾客来了,先简单询问身体状况,再推荐适合的凉茶。他培训店员认识基本草药,要求他们至少能说出三味主料的功效。
最重要的改变是透明。他在店里设了一个“药材展示区”,放着当天所用的草药,附上采摘信息和药性说明。煮茶的过程全开放,顾客可以看到每一个步骤。
回南天持续着,墙壁上的水珠每天都擦,每天都再生。但陈志远不再焦虑,他让门窗适度开着,让空气流通。湿气来了又走,屋里始终没有霉味。
一个雨天的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年轻人,背着相机,浑身湿透。“老板,我是看了抖音来的,说这里的凉茶最‘真’。”
陈志远给他煮了一碗祛湿茶。年轻人没有拍照,只是慢慢地喝。喝完,他问:“老板,我能拍一个真正的制作过程吗?不摆拍,不加特效,就是真实记录。”
陈志远同意了。年轻人拍了两个小时,从药材挑选到煮制完成。视频里没有酷炫的转场,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有专注的动作和咕嘟咕嘟的煮茶声。
视频上传后,标题是:《在回南天的广州,我找到了一碗有呼吸的凉茶》。
一周内,播放量五百万。
尾声 夏天的味道
回南天结束的那天,广州下了一场大雨。
雨后天晴,空气清新,阳光把街道上的积水照得闪闪发亮。陈志远推开所有门窗,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林姨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艾草:“挂在门口,驱蚊辟邪,夏天要来了。”
陈志远接过艾草,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这个时候,爷爷都会在门口挂艾草、菖蒲,说“迎接夏天”。
“林姨,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让我明白,‘透气’比‘封闭’更重要。”
林姨笑了:“是你自己明白的。”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很多客人。有老顾客,也有看了视频来的新面孔。陈志远没有刻意区分,只是给每个人推荐适合的凉茶。
一个女孩问:“老板,哪个拍照最好看?”
陈志远指着一碗菊花枸杞茶:“这个颜色漂亮,但更重要的是,它清肝明目,适合经常看手机的你。”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这个。”
赵总也来了,没带助理,一个人。他点了一碗癍痧,慢慢地喝完了全程。
“志远,”临走时,他说,“新模式的两家店,数据不错。虽然营业额没有标准化店高,但复购率高,顾客满意度高。”他停顿了一下,“也许,你是对的。有些东西,确实不能标准化。”
李薇薇后来和陈志远长谈了一次。她承认,自己太注重“模式”和“流量”,忽略了产品的本质。“但我还是相信,传统需要被更多人看见。只是方法可以调整。”
陈志远邀请她继续合作,但方向变了——不再是打造网红店,而是记录真实的故事:药农的故事,草药的故事,凉茶与广州这座城市的故事。
夏天真正来临时,陈志远在店里举办了一次“凉茶品鉴会”。不是商业活动,只是邀请老顾客、新朋友、街坊邻居,来喝一碗凉茶,聊聊天。
那天来了很多人,店里坐不下,大家就端着碗站在门口。有人带来吉他,有人分享自己和凉茶的故事。一个老爷爷说,六十年前,他在这里喝过陈志远爷爷煮的凉茶;一个年轻人说,在这里找到了童年的味道。
夜幕降临时,陈志远点亮了门口的灯笼——那是爷爷留下的,纸糊的,上面写着“茶”字。昏黄的光晕开来,照着人们的笑脸。
他走到那排陶罐前,打开癍痧的罐子。草药的香气弥漫开来,苦中带甘,甘中藏辛,复杂而真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他看了一眼,余额不多,但足够支付下个月的贷款,足够采购下一批草药,足够生活。
足够了。
陈志远抬起头,看见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夏天才刚刚开始,而凉茶的故事,还在继续。
风从街道那头吹来,带着这座城市的温度——不是回南天的潮湿闷热,而是夏天的、明亮的、有呼吸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