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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厂区的最后一声哨(1 / 1)

短篇小说

厂区的最后一声哨

东北的十一月,刀子般的北风先刮跑了街上的行人,又钻进“红星机械制造厂”的锈蚀铁门,在空旷的厂区间呼啸穿行。

老焊工陈建国在第三车间里点燃今天的第三根烟。烟头的一点红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满是沟壑的脸。他望着那些曾经日夜轰鸣的冲床、铣床、车床,如今像沉默的钢铁巨兽,身上覆盖着灰白色的尘埃。

“三十天。”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钢板。

“陈师傅,又在车间里抽烟!不怕张科长抓你罚款?”

陈建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保卫科长张志刚,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制服,正站在车间门口。老张五十六岁,比陈建国小三岁,可看上去像老他十岁——背有些驼,眼睛却还鹰一样锐利。

“罚啥款?厂都要没了,谁来罚款?”陈建国深深吸了一口烟,“再说,你老张不也在这?咋没回家待着?”

张志刚走进车间,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他来到陈建国身旁,望着眼前这台焊机——机身上“1978年·红星制造”的字样仍清晰可见。

“三十天后,这些都要当废铁卖了。”张志刚轻声说。

两人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铁锈红,一如三十年前他们刚进厂时常见的景色。

“你准备咋办?”陈建国终于问。

“不知道。儿子在深圳,让我过去。”张志刚顿了顿,“可去了干啥?看孙子?每天在小区里溜达,跟一群老头老太太说不上话?”

陈建国没接茬。他知道老张的儿子有出息,在南方买了房,几次三番要接老两口过去。可每次提起,老张都只是闷头抽烟。

“你家小慧呢?快毕业了吧?”张志刚换了个话题。

“嗯,明年六月。学会计的。”陈建国的眉头舒展了一瞬,“她说想来厂里看看,我说别来,看了难受。”

“是该来看看。”张志刚说,“看看她爸这半辈子待的地方。”

车间深处传来轻微响动。两人同时转头,只看见一个影子迅速消失在拐角。

“是李会计。”张志刚说,“最近老往二车间跑,不知道在干啥。”

“厂子都要关了,账本还有什么好算的?”陈建国掐灭烟头。

“谁知道呢。”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厂区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在寒风中摇晃,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李秀兰轻手轻脚地锁上财务室的门。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确认没人看见,才把钥匙放进大衣口袋。

走廊尽头,那面“先进企业”的锦旗还挂在墙上,边角已经卷起,颜色也褪成了浅红。她记得那是1995年得的,全厂连续三个月超额完成任务,市领导亲自来颁奖。那时候,走廊里总是人来人往,算盘声、电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集市。

现在只剩下她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李秀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二车间。车间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熟悉的机油味扑面而来。黑暗中,巨大的冲压机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她绕过它,来到最里面的工具柜前。

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工具,而是一摞摞账本,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她取出一本,翻开,手电筒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红蓝两色的笔记,还有她三十年来娟秀工整的字迹。

这不是厂里的账。是她自己的账——记录了厂里每一笔不该记的账。

“1998年3月12日,王主任报销差旅费,多报375元。”

“2002年7月8日,设备采购,回扣2。”

“2008年11月3日,废料处理,差价进小金库。”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她像最耐心的猎人,记录着每一处纰漏,每一笔糊涂账。三十年来,财务处长换了五任,厂长换了四届,只有她这个会计一直在这里,看着,记着,沉默着。

有时她会想,自己记这些干什么?举报?她不敢。销毁?她不舍。就像有些人集邮,有些人收藏硬币,她收集这些见不得光的数字,仿佛它们能证明什么——证明这个厂从辉煌到衰落,不只是市场的原因,不只是时代的变迁。

手电筒的光扫过最新的一页:“2023年10月15日,资产处置评估报告,设备估值低于市场价40。”后面打了个问号。

她合上账本,重新包好,放回原处。锁上抽屉时,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起身时,她瞥见窗外有个人影晃动。是张志刚。他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像厂区的幽灵,守护着这片即将消失的土地。

李秀兰迅速关掉手电,隐身在冲压机的阴影里。等到脚步声远去,她才从另一个方向离开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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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北风呼啸。她裹紧大衣,却觉得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路过厂区大门时,她看见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根据市国资委决定,红星机械制造厂将于三十天后正式关闭,所有职工按工龄给予补偿……”

红色的公章像一块伤疤,盖在泛黄的通知上。

第七天,下雪了。

陈建国天没亮就来到厂里。雪覆盖了一切,厂房、设备、堆放的废料,都披上了一层白衣,暂时掩盖了锈蚀和破败。他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废料区。

那里堆放着厂里最后一批不合格产品——五百个齿轮,因为淬火工艺不过关,硬度达不到标准。按计划,这些今天要被拉走,回炉重造。

陈建国蹲下身,拿起一个齿轮。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仔细端详着这个铁家伙,边缘有些粗糙,内孔不够圆,但大体上还是个齿轮的样子。他做了三十年焊工,焊过无数比这更复杂的零件,却从没真正理解过这些齿轮转动起来的样子。

“陈师傅,这么早?”

仓库管理员老赵从值班室出来,哈着白气,“今天来拉货的车十点到。”

“我知道。”陈建国站起身,“我就是想再看看。”

“有啥好看的?废品一堆。”老赵递给他一根烟,“听说你女儿要回来了?”

“嗯,今天下午的火车。”陈建国接过烟,就着老赵的火点燃,“她说要来看看厂子。”

“是该来看看。”老赵说,“以后想看也看不到了。”

两人默默抽完烟。陈建国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齿轮,转身离开。走到车间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老赵,这批齿轮,能不能给我留一个?”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行,我给你挑个最好的。就当留个念想。”

下午三点,陈建国的女儿陈慧到了。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一条红色围巾,在灰扑扑的厂区里格外显眼。

“爸!”她跑过来,挽住陈建国的胳膊,“厂里怎么这么冷清?”

“都走了。”陈建国说,“就剩我们几个老家伙了。”

他带女儿在厂区里转。告诉她这是第一车间,他刚进厂时就在这里当学徒;那是食堂,以前每天中午人声鼎沸,工人们端着铝饭盒排队打饭;那是锅炉房,以前冬天全厂的暖气都靠它

陈慧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掏出手机拍照。走到第三车间时,她看到父亲那台焊机,机身上的“1978”字样让她怔了怔。

“这机器比我还大十岁。”她说。

“是啊。”陈建国抚摸着冰冷的机身,“我来厂里第二年,它才来。我带了它三十年,它也陪了我三十年。”

陈慧注意到父亲眼里有什么在闪烁。她突然理解了父亲为什么坚持要她来——这不是参观,是告别。对一个时代的告别,对一种生活方式的告别,对一群人共同记忆的告别。

“爸,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小心翼翼地问。

“还没想好。”陈建国说,“可能去你刘叔的修理铺帮忙,也可能就在家待着。”

“要不你来省城?跟我一起住?”

陈建国摇摇头:“我习惯了这里。去了城里,睡不着。”

陈慧不再劝说。她知道父亲和这片土地、这个厂已经长在了一起,强行分离只会两败俱伤。

离开厂区时,陈慧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工厂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沉默地趴在大地上。父亲站在厂门口向她挥手,身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第十五天,会计李秀兰的秘密被发现了。

不是被人发现的,是她主动暴露的。

那天上午,市审计组进驻工厂,开始最后的资产清算。组长姓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面。

“李会计,厂里的账目都准备好了吗?”孙组长问。

“都准备好了。”李秀兰平静地回答,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账本,“这是近十年的,更早的在档案室。”

孙组长点点头,示意手下开始工作。财务室里很快响起翻动纸页的声音和计算器的按键声。李秀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泡了一杯茶,看着窗外出神。

中午时分,一个年轻的审计员皱起了眉头:“孙组长,这里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1998年到2002年的设备折旧,计算方式好像不太对劲。”审计员指着一页账本,“按当时的会计制度,应该用直线法,可这里用的是加速折旧法。”

孙组长接过账本,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李秀兰:“李会计,这个您能解释一下吗?”

李秀兰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哦,这是当时王处长决定的。他说设备使用强度大,加速折旧更符合实际情况。”

“有会议记录吗?或者书面批示?”

李秀兰摇摇头:“口头指示。”

孙组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继续翻看账本,很快又发现了几个问题:2005年的一笔原材料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场;2009年的工会经费支出,缺少明细;2014年的技术改造资金,使用去向不明

问题越挖越多。孙组长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李会计,这些账目”他斟酌着用词,“似乎有不少不符合规范的地方。”

“是的。”李秀兰坦然承认,“有很多问题。”

她的直白让孙组长愣了一下。“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只是会计,不是决策者。”李秀兰说,“我的工作是记账,至于账怎么记,听领导的。”

“可您应该知道,有些做法是违规的。”

“知道。”李秀兰点点头,“所以我另外记了一本账。”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不是厂里的账本,而是普通的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这是我这三十年来私下记的。”她说,“记录了每一笔有问题的账目,时间、金额、涉及人员、我的疑问。有的我查证过,有的只是猜测。”

孙组长接过笔记本,快速翻看,越看越心惊。这本私账比正式账目更详细,更完整,像一把钥匙,能打开所有疑点的锁。

“您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他问。

“因为以前拿出来没用。”李秀兰平静地说,“厂长换了一任又一任,问题却一直存在。现在我拿出来,是因为厂子要关了,这些事应该有个说法。”

“您不怕惹麻烦吗?”

李秀兰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我都五十八了,厂子都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孙组长沉默良久,最后郑重地说:“李会计,谢谢您。这份材料对我们很重要。”

“不重要了。”李秀兰望向窗外,“厂都没了,查清楚又能怎样?那些钱追不回来,那些人有的已经退休,有的调走了,有的不在了。”

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想让这些事随着厂子一起消失。总得有人记得,这个厂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那天下午,审计组的工作节奏明显加快了。李秀兰配合他们查证每一处疑点,翻开一本本泛黄的账册,寻找一个个早已被遗忘的数字。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时间的碎屑。

傍晚时分,孙组长离开时,对李秀兰说:“李会计,您是个有原则的人。”

“不,”李秀兰摇摇头,“我只是个胆小的人,胆小到不敢忘记。”

第二十天,保卫科长张志刚在厂区里巡逻时,发现有人偷东西。

不是外贼,是厂里的职工——老赵,仓库管理员。

张志刚是在深夜巡逻时发现的。他像往常一样,打着手电筒,沿着厂区围墙检查。经过废料堆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关掉手电,悄悄靠近,看到一个身影正在往麻袋里装废铜。

“老赵?”张志刚打开手电,光束照在那人脸上。

老赵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铜块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张、张科长”

“你这是干什么?”张志刚的声音很平静。

“我我”老赵说不出话,突然蹲在地上,抱住头,“我对不起厂里,对不起”

张志刚走过去,没有训斥,也没有报警,只是在他身边蹲下,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

“家里有难处?”他问。

老赵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才断断续续地说:“儿子住院了肺癌手术要二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钱厂子要关了,补偿金还没下来我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地颤抖。

张志刚沉默地抽完那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老赵此刻的希望。

“把东西放回去。”他终于说。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慌忙点头:“好,好,我放回去,现在就放”

“然后明天来找我。”张志刚站起身,“我有笔钱,借给你。”

老赵彻底愣住了:“张科长,您”

“别问那么多。”张志刚摆摆手,“但这是最后一次。厂子还没关,规矩还在。”

老赵泪流满面,想说什么,被张志刚制止了。

“快回去吧,今晚我没看见你。”

老赵千恩万谢地走了。张志刚独自站在废料堆旁,望着漆黑的厂房轮廓。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也是在这里,抓到了一个偷厂里钢材的小青年。那时候他铁面无私,直接扭送到了派出所。

后来那小青年的母亲来求情,跪在保卫科门口,说儿子是为了给妹妹凑学费。张志刚心软了,去派出所撤了案。为此他挨了处分,奖金扣了三个月。

但他不后悔。那个小青年后来考上了大学,现在是南方一家大公司的工程师。每年春节都会给他寄贺卡,上面写着“谢谢张叔当年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也许这就是他在这厂里待了三十年的意义——不仅守护着这些钢铁和机器,更守护着这里的人。

第二天,老赵果然来了。张志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他:“里面有八万,你先用着。密码是六个零。”

“张科长,这怎么行”老赵不敢接。

“拿着。”张志刚塞到他手里,“不够的,大家再凑凑。厂里这么多老兄弟,不会看着不管。”

老赵捧着存折,手抖得厉害:“这钱我什么时候能还”

“等你儿子病好了,你有工作了,慢慢还。”张志刚说,“不急。”

老赵扑通一声跪下了。张志刚赶紧把他拉起来:“这是干什么!赶紧去医院,好好照顾儿子。”

送走老赵,张志刚坐在椅子上,望着墙上那面“先进保卫科”的锦旗。那是1998年得的,因为那年厂里实现了“零盗窃”。锦旗已经褪色,边角破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本子——不是工作记录,而是一本相册。里面是厂里这些年的照片:集体劳动竞赛、春节联欢会、运动会、技术比武一张张笑脸,年轻的,年老的,现在有的退休了,有的调走了,有的不在了。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泛黄的合影——1985年,他刚当上保卫科长时,和全科同事的合影。十二个人,穿着整齐的制服,对着镜头笑。如今,照片上的人只剩三个还在厂里。

他轻轻抚摸着照片,像抚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第二十五天,陈建国开始实施他的秘密计划。

他找老赵要来了那个不合格的齿轮,又去废料堆里翻找,找到了几个还能用的轴承、一根传动轴、一些螺栓螺母。然后,他把自己关在车间里,开始焊接。

这不是厂里的任务,没有图纸,没有工艺要求,全凭他三十年的经验和对机器的理解。他要做一件东西——一个能动起来的装置,一个能让齿轮真正转起来的东西。

第一天,他焊了一个底座。第二天,安装了传动轴和轴承。第三天,把齿轮固定上去。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焊缝都平整光滑,每一个部件都精确对位。

有时候张志刚会过来看看,不说话,只是看一会儿就走。有时候李秀兰也会路过,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里面飞溅的焊花出神。

他们都知道陈建国在做什么,但谁也不说破。在这个即将消失的工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告别方式。李秀兰用账本记录真相,张志刚用相册收藏记忆,陈建国则用双手创造最后一件作品。

第五天,装置基本成型了。一个半米见方的铁架子上,装着一根水平轴,轴上固定着那个齿轮。旁边有一个手摇柄,通过一套简单的连杆机构,可以带动齿轮旋转。

陈建国摇动手柄。齿轮动了,开始很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停下来,调整轴承的位置,加了一点机油。再摇,顺畅多了。齿轮平稳地转动起来,齿牙咬合又分离,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这声音让他想起了厂子最红火的时候——几十台机器同时运转,各种声音交织成雄浑的交响乐。那时候他觉得这声音吵闹,现在却觉得无比珍贵。

他连续摇了十分钟,齿轮转了十分钟。然后他停下来,坐在焊机旁,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齿轮,仿佛看到了整个工厂的缩影——曾经那样有力地转动着,推动着时代前进,现在却只能靠一只手来驱动,而且随时可能永远停止。

“做成了?”

张志刚不知何时又来了,站在他身后。

“嗯。”陈建国没回头,“能转了。”

张志刚走过来,仔细看了看装置,然后伸手摇动手柄。齿轮再次转动起来。

“挺好的。”他说,“能带走吗?”

“太大了。”陈建国摇摇头,“就留这儿吧。以后谁来拆厂,看见了,也算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会干活的人。”

“厂子拆了,你这东西也就成废铁了。”

“废铁就废铁。”陈建国说,“至少我做过。”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齿轮慢慢停了下来。

“还剩五天。”张志刚说。

“是啊,还剩五天。”

第二十八天,厂里来了最后一批访客——已经退休的老工人们。

不知是谁组织的,三十多个老人,年龄最大的八十二,最小的也六十多了。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厂区,像一群归巢的候鸟,回到即将被砍伐的树林。

陈建国、张志刚、李秀兰接待了他们。老人们看着熟悉的车间变得如此冷清,看着曾经日夜相伴的机器落满灰尘,有的忍不住抹眼泪。

“这是三号冲床吧?”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指着角落里一台机器,“1982年安装的,德国货,当时全厂都来围观。”

“是啊,老班长。”陈建国认出了他,是第一任冲压车间班长,“您还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不记得?”老者颤巍巍地走过去,抚摸着冰冷的机身,“我在这台机器上干了十五年,直到退休。它脾气大,不好伺候,但干出的活漂亮。”

其他老人也各自找到了自己曾经操作的机器,围着它们,像围着久别重逢的老友。有人低声讲述当年的故事,有人默默擦拭机器上的灰尘,有人只是站着,看着,仿佛在凝视自己的一生。

中午,大家在食堂集合。李秀兰提前准备了简单的饭菜——馒头、咸菜、白菜炖豆腐,还有一锅热汤。老人们围坐在长条桌前,就像三十年前一样。

“还记得吗?那时候吃饭要抢。”一个老太太笑着说,“去晚了,好菜就没了。”

“怎么不记得?小陈,”一个老者指着陈建国,“你年轻时可能吃了,一顿饭能吃五个馒头!”

大家都笑了。陈建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时候年轻,干活累啊。”

“是啊,干活累,但心里踏实。”另一个老人说,“每月18号发工资,一分不少。病了有劳保,老了有退休金。虽然不富裕,但日子有奔头。”

饭桌上一时沉默。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个虽然艰苦但充满希望的年代。

饭后,老人们提议去锅炉房看看。“那是厂子的心脏,”有人说,“没它,整个厂都转不起来。”

锅炉房已经停火半个月了,巨大的锅炉冰冷地矗立在那里。但老人们还记得它燃烧时的样子——炉火通红,热气蒸腾,工人们挥汗如雨地添煤、清渣、监测仪表。

“我在这烧了二十年锅炉。”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说,“三班倒,从来没误过点。最冷的那年冬天,零下三十度,锅炉房温暖如春,全厂的暖气都靠它。”

“现在都改集中供暖了。”有人说。

“是啊,时代变了。”老人叹息,“我们这些老锅炉,也该退休了。”

下午,老人们要离开了。他们在厂门口合影,三十多张布满皱纹的脸挤在一起,对着镜头努力微笑。背景是“红星机械制造厂”的牌子,漆已经斑驳脱落。

“厂子没了,但咱们的情谊还在。”组织这次活动的老班长说,“以后每年今天,咱们都聚一次,怎么样?”

大家纷纷表示同意。然后,老人们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厂门。有人回头望了一眼,有人头也不回。

陈建国他们站在门口,目送老人们离开。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街角,张志刚才轻声说:“他们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李秀兰问。

“因为厂子没了,聚在一起只会更难过。”张志刚说,“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就好。”

第三十天,关厂的日子。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没有风,空气凝固了一般。厂区里前所未有的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陈建国、张志刚、李秀兰不约而同地提前来到厂里。他们各自进行着最后的仪式。

陈建国在车间里,最后检查了一遍他的齿轮装置。他摇动手柄,齿轮平稳转动,发出规律的“咔嗒”声。他摇了很久,直到手臂发酸,才停下来。然后他拿出黄油,仔细地涂抹每一个运动部件,像给即将远行的孩子准备行装。

“好好待着。”他对着装置说,像是对它,又像是对整个车间。

李秀兰在财务室,烧掉了她那本私账。她把账本一页页撕下,放进铁皮桶里点燃。火光映着她的脸,纸页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三十年的秘密,三十年的坚持,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但她没有烧掉所有的记录。她留了一页——最后一页,上面写着:“2023年12月1日,红星机械制造厂正式关闭。五十八年历史,三千二百名职工曾在此工作。李秀兰,会计,工龄三十年。”

她把这一页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张志刚在保卫科,换上了他那身最正式的制服——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他把所有的钥匙串在一起,一共七十八把,沉甸甸的一串。他抚摸着每一把钥匙,记得它们对应的每一扇门:车间大门、仓库、配电室、档案室、锅炉房

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哨子。铜制的哨子,已经磨得发亮,哨绳是用厂里报废的传送带编的。这是1985年他当上保卫科长时,老科长传给他的。“厂区的秩序,就靠这个哨子了。”老科长当时说。

三十年来,他每天吹响这个哨子——上班哨、下班哨、紧急集合哨。哨声就是命令,就是节奏,就是厂区的心跳。

今天,他最后一次擦拭这个哨子,然后把它挂在脖子上。

上午十点,市里派来的关闭工作组到了。三辆黑色轿车驶入厂区,停在办公楼前。几个穿着西装的人下车,为首的是国资委的王主任。

“都准备好了吗?”王主任问迎上来的张志刚。

“准备好了。”张志刚回答。

“那开始吧。”

按照程序,先要进行最后的资产清点。工作组在李秀兰的陪同下,检查了各个车间、仓库。看到陈建国做的那个齿轮装置时,一个年轻的工作组成员问:“这是什么?”

“一件作品。”陈建国说。

“要登记吗?”

“不用了。”王主任摆摆手,“废铁一堆,登记了还得处理。”

陈建国低下头,没说话。

清点完毕,已经下午三点。工作组回到办公楼,开始最后的文书工作。需要签字的文件有十几份:资产移交确认书、职工安置方案确认书、土地处置同意书

李秀兰作为财务负责人,张志刚作为保卫负责人,都要签字。陈建国只是普通工人,不需要签,但他坚持要签。“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年,有始有终。”他说。

王主任想了想,同意了。

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每签一个名字,就像在这个厂的生命史上划下一道伤痕。

全部签完,下午四点半。王主任收起文件,站起身:“好了,红星机械制造厂的历史使命,到今天正式结束了。感谢各位这些年的付出,也感谢今天的配合。”

他伸出手,但三个人都没接。王主任尴尬地收回手,说:“那我们走了。厂区的大门锁上吧。”

工作组离开了。引擎声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消失。

厂区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现在怎么办?”李秀兰问。

“按程序,我们应该锁门,离开。”张志刚说。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张志刚说,“厂子关了,我们失业了。”

一阵沉默。北风又起,吹得破碎的窗户哗哗作响。

“去锅炉房吧。”陈建国突然说,“那里暖和。”

他们来到锅炉房。巨大的锅炉冰冷地矗立着,但至少能挡风。陈建国找来一些废木板,在锅炉前点起一堆火。火光跳动,给三张脸镀上一层暖色。

“记得吗?”李秀兰望着火光,“以前冬天,锅炉房是最热闹的地方。下夜班的工人来这里取暖,端着饭盒,围着锅炉吃饭、聊天。”

“怎么不记得?”张志刚说,“我年轻时常来,听老师傅们讲厂里的故事。”

“我也常来。”陈建国说,“焊工车间冷,干完活手都僵了,来这里烤烤。”

火越烧越旺,噼啪作响。三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像原始人围着部落的篝火。

“应该响下班哨了。”陈建国看了看表,五点整。

按照厂里三十年的惯例,下午五点,保卫科会吹响下班哨。哨声一响,工人们放下工具,关闭机器,走出车间,像潮水般涌向厂门。自行车铃声、说笑声、脚步声,汇成一天中最欢快的交响乐。

但今天,没有哨声。

五点零五分。还是没有。

五点十分。依旧没有。

“我们不会吹哨了。”李秀兰说,“厂子都关了,还吹什么下班哨?”

“可我们还没下班。”陈建国说。

张志刚摸着脖子上的哨子,铜制的哨体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想起老科长把哨子交给他的那天:“志刚啊,这哨子不只是个工具。它是一天开始和结束的信号,是工人们生活的节奏。你要认真对待每一次吹哨。”

三十年来,他从未漏吹过一次。即使是生病,也会交代副科长替他吹。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履行职责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锅炉房门口,面对空荡荡的厂区。陈建国和李秀兰跟着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五点十五分。

张志刚深吸一口气,把哨子举到唇边。他的胸膛起伏,像鼓风机,把三十年的记忆、三十年的情感,都压缩进这一口气里。

然后,他吹响了哨子。

尖锐、嘹亮、悠长的哨声划破寂静,在空旷的厂区间回荡。它穿过车间,穿过仓库,穿过办公楼,穿过每一寸土地,像最后一声呐喊,像最后一声告别。

哨声持续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直到张志刚的肺里再没有一丝空气。

哨声停止的那一刻,整个厂区陷入了更深的寂静。但那寂静中,仿佛还回荡着哨声的余韵,回荡着三十年来的所有哨声——上班的、下班的、紧急集合的、运动会的、消防演练的

陈建国突然举起手臂,像举着焊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李秀兰从衣袋里掏出那一页纸,轻轻念道:“红星机械制造厂,1958年建厂,2023年关闭。历史五十八年”

张志刚看着手中的哨子,铜制的表面映着跳动的火光。他小心地把它重新挂回脖子,贴在胸口。

远处,最后一抹夕阳穿透云层,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座座墓碑。

但三个人还站在那里,站在生锈的锅炉前,站在他们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

哨声消失了,但吹哨的人还在。

厂子关闭了,但记忆还在。

时代过去了,但这些人还在。

北风又起,卷起地上的雪花和尘埃,在空旷的厂区间打着旋儿,像一场无声的舞蹈。而在更远的地方,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新的生活已经开始。

但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三个身影依然伫立,守着最后一点火光,守着最后一声哨响,守着一段即将被掩埋的历史。

他们知道,明天这里将响起推土机的轰鸣,钢铁将被肢解,厂房将被拆除,土地将被拍卖。一个新的商业区或住宅小区将在这里拔地而起,年轻的人们将在这里生活、工作、恋爱,完全不知道脚下曾经有过怎样的故事。

但今晚,此刻,这个厂还活着。在他们的记忆里,在他们的坚守中,在那声回荡不去的哨声里,还活着。

张志刚又举起了哨子。这次,陈建国和李秀兰也拿出了自己的哨子——那是他们年轻时在厂运动会上得的纪念品,一直珍藏着。

三只哨子同时举到唇边。

三双眼睛对视,点点头。

然后,他们一起吹响了哨子。

三声哨响交织在一起,尖锐而悲壮,像告别,像挽歌,像誓言。它们冲向铅灰色的天空,冲向无尽的时空,仿佛要告诉未来:这里曾经有一个工厂,曾经有一群人,曾经有一种生活。

哨声终将消散,但吹响过,就足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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