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航的命令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水库职工们先是愣了一秒,随即被这位新镇长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所感染,长期训练形成的职业本能压过了慌乱,立刻按照分工行动起来。王站长嘶哑着嗓子,指挥人手冲向库房搬运更多的编织袋和砂石料;几个年轻职工则飞奔去启动平时用于清淤的小型拖拉机和小船,准备随时运送物资。
林远航没有站在高处指手画脚,他将第一个砂石袋重重地压在渗水点下方后,立刻成了抢险队伍中的普通一员。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泥土沾满了他的裤腿和手臂。他一边奋力搬运,一边大声指挥,调整着堆放的位置和方式,确保反滤围井能有效发挥导渗减压的作用。
“这里!再堆高一层!”
“沙袋要踩实!对,用力!”
“注意观察水量和浑浊度!有变化立刻报告!”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工地背景下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原本因为领导突然到来而有些拘谨的职工们,看到镇长亲自下场,浑身泥泞地和他们干在一起,心中的隔阂和顾虑顿时消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舟共济的紧迫感,干劲更加高涨。
与此同时,下游村庄的大喇叭也响了起来,各村支书虽然接到通知时满心惊疑——新镇长?直接下令转移?但“水库管涌险情”这几个字的份量太重,谁也不敢怠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村干部们纷纷行动起来,敲锣打鼓,挨家挨户组织靠近河岸的村民向高处转移,一时间,鸡飞狗跳,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大约半小时后,镇水利站长气喘吁吁地带着两辆满载抢险物资的卡车和一台小型挖掘机赶到了。看到大坝上已经干得热火朝天,尤其是看到泥人似的林远航,水利站长明显吃了一惊,赶紧跑过来:“林镇长!您……您怎么……”
“别废话!物资立刻卸车,挖掘机上去,在坝顶开挖一条导渗沟,降低浸润线!快!”林远航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打断他,下达了更专业的指令。他虽然不是水利专家,但基本的抢险原理还是懂的。
“是!是!”水利站长不敢再多问,立刻指挥人手卸货,操作挖掘机。
就在抢险工作紧张进行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和一辆面包车一前一后,卷着尘土驶上了大坝。车门打开,党委书记吴保国和常务副镇长孙宏伟先后下了车,身后还跟着几个镇干部和两名拿着相机的办公室人员。
吴保国看着眼前一片狼藉、但却秩序井然的抢险场面,尤其是看到浑身污泥、正在扛沙包的林远航,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换上关切和严肃的表情,快步走了过来。
“远航同志!情况怎么样?你怎么亲自……”吴保国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一丝责备,“哎呀,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子!快歇歇,让专业的人干!”
孙宏伟则冷静地观察着现场,目光扫过渗水点和抢险措施,又看了看下游正在转移的村民,眼神复杂。他指挥跟来的办公室人员:“快,去拍几张现场照片,记录一下抢险情况。”
林远航将肩上的沙袋垒好,这才直起身,面对吴保国。他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清澈坚定:“吴书记,险情基本控制住了,反滤围井开始出水变清,说明措施有效。但管涌隐患还在,不能掉以轻心。下游群众转移工作已经启动。”
吴保国走到渗水点附近看了看,浑浊的水流确实比之前小了一些,颜色也似乎淡了点。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有效果就好,有效果就好。远航同志,你反应迅速,处置果断,辛苦了!不过,下次遇到这种紧急情况,一定要先向党委主要领导汇报,集体决策嘛!你看你,一个人扛这么大责任,多危险!”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在强调组织程序和自己的权威,暗示林远航刚才的越权行为。旁边的孙宏伟也附和道:“是啊,林镇长,抢险是大事,需要统筹安排。您刚来,不了解镇里的应急机制,情有可原。”
林远航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但他此刻没心思纠缠这些,只是平静地回答:“吴书记,孙书记,当时情况万分紧急,管涌发展很快,晚一分钟都可能酿成大祸。我作为在现场的镇领导,有责任也有义务立即处置。如果有什么程序不妥之处,我事后向党委检讨。但现在,抢险仍是第一位。”
他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吴保国一时语塞。就在这时,王站长兴奋地跑过来报告:“吴书记,林镇长!渗水量又减少了,出水基本清了!险情暂时控制住了!”
这个消息,让现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吴保国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他拍了拍林远航的肩膀,语气变得亲热起来:“好!控制住了就好!远航同志,你立了大功啊!我代表镇党委感谢你!看来陈书记派你来,真是派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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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对孙宏伟和办公室人员吩咐:“宏伟,你留在这里,配合远航同志做好后续工作,确保万无一失。宣传口的同志,要把林镇长临危不惧、身先士卒的先进事迹好好报道一下!”
危机似乎过去了,场面话和功劳分配开始成为主题。林远航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他走到坝边,看着下游渐渐散去的人群和恢复平静的村庄,眉头依然紧锁。这次险情,暴露出的问题远比表面更严重。
他叫过水利站长和王站长,沉声问道:“红旗水库每年的维护经费是多少?上次大规模除险加固是什么时候?日常巡查制度是怎么执行的?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严重的管涌隐患?”
一连串的问题,让水利站长和王站长的脸色顿时变得尴尬和紧张起来。两人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王站长看了一眼吴保国和孙宏伟,见他们没有表示,才硬着头皮说:“林镇长,经费……经费一直比较紧张。上次加固还是七八年前了。日常巡查我们都在做,可能……可能是最近雨水太多……”
“雨水多不是理由!”林远航语气严厉起来,“水库安全是天大的事!我看不是巡查不到位,就是发现了隐患没有及时上报处理!这件事,必须彻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吴保国干咳了一声,插话道:“远航同志,调查的事回头再说。现在险情刚过,稳定压倒一切。具体工作,让水利站的同志先做个详细报告。”
孙宏伟也打圆场:“是啊,林镇长,您也累了一天了,先回镇上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林远航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中雪亮。这水库的管理漏洞,恐怕不是简单的失职,很可能牵扯到更深层的问题,甚至可能与镇里某些人有关。他们想捂盖子。
他不再坚持,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不过,水库必须24小时专人值守,密切监控,直到隐患彻底排除。王站长,这点你能保证吗?”
“能!能!保证完成任务!”王站长连忙答应。
林远航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向那辆旧自行车。他拒绝了吴保国派车送他的好意,坚持自己骑回去。他需要这路上的时间,冷静地思考。
夕阳西下,将他骑行的身影拉得很长。回到那间简陋的宿舍,他打水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上一身干净衣服。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拿出笔记本,将今天发生的一切详细记录下来,特别是关于水库管理的疑问。他意识到,柳林镇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一场突如其来的抢险,虽然让他初步展现了能力,赢得了部分人心,但也无疑触动了一些人的神经,让自己提前站到了某些利益群体的对立面。
吴保国和孙宏伟表面上的赞许和支持,背后隐藏的是忌惮和疏远。而那座看似恢复平静的红旗水库,其深处隐藏的,恐怕不仅仅是管涌的隐患,更可能是足以掀翻柳林镇现有格局的惊涛骇浪。他今天的果断处置,是堵住了坝体的漏洞,却也可能捅开了某个马蜂窝。
夜晚降临,林远航站在宿舍窗前,望着镇政府大楼依旧亮着灯的几间办公室,目光深邃。他知道,自己的柳林镇生涯,从踏上大坝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