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礼堂的紧急安全生产会议，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了初来乍到的林远航脸上。他坐在后排不起眼的角落，主席台上周文斌慷慨陈词，台下各部门负责人正襟危坐，唯独他这个分管安委办的副县长，像个误入会场的局外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对他这个“外来者”的集体排斥。
林远航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听着，记录着。周文斌的讲话滴水不漏，从政治站位到责任落实，面面俱到，但细听下来，全是宏观要求，缺乏针对具体隐患的犀利剖析。这更像是一场姿态表演，而非解决问题的务实会议。
散会后，人群如潮水般涌出礼堂。几个局长看到后排起身的林远航，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点头示意后便匆匆离开。林远航没有在意这些，他径直走向主席台侧正在收拾讲稿的周文斌。
“周县长。”林远航声音平和。
周文斌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呀！远航县长？你什么时候来的？你看我，忙晕了头，办公室的人也没通知到位！这种安全生产的会，你分管领导怎么能缺席呢！怪我，怪我！”他语气诚恳，仿佛真是工作疏漏。
“没关系，周县长，会议精神我学习了。”林远航微微一笑，话锋却陡然锐利，“刚才听您讲到要深入排查隐患，尤其是矿山、化工等重点领域，我深受启发。正好，我初来乍到，想尽快熟悉情况，我打算明天开始，对全县的重点企业，特别是龙泉化工的矿区、生产厂区，做一次彻底的安全生产摸底检查。您看如何？”
周文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自然，甚至更热情了几分：“好！非常好！远航同志雷厉风行，主动担当，值得表扬！安全生产是头等大事，确实要抓细抓实。这样，我让安监局老赵全力配合你！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有县长支持，我就放心了。”林远航点头，目光坚定，“那我就去准备了。”
离开礼堂，林远航直接去了县安监局。局长赵德明是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的干部，见到林远航，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显然，他已经接到了周文斌或更高层面的某种暗示。
“林县长，欢迎指导工作！您看需要怎么查，查哪些企业，我们全力配合！”赵德明的话说得漂亮，眼神却有些闪烁。
“不是指导，是共同排查隐患。”林远航摆摆手，直接摊开地图，“就从龙泉化工的矿区开始。赵局，你把矿区最新的安全设施设计图、隐患排查台账、最近一次专家会诊的记录，全部拿给我。另外，通知矿山救护队，明天上午八点，携带基本装备，随队出发。”
赵德明脸色微变：“林县长，矿区路况复杂，而且……龙泉那边，是不是先打个招呼，让他们准备一下？”
“打招呼？准备什么？”林远航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赵局长，安全生产检查，要的就是真实情况。打了招呼，看了排练好的戏，还能查出什么隐患？明天一早，直接去矿区入口集合，不得提前通知企业！”
赵德明被林远航的气势慑住，额头见汗，连声应道：“是是是，林县长说的是，我马上安排！”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三辆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向龙泉化工位于大山深处的青龙峪矿区。除了安监局的人员和矿山救护队，林远航还特意叫上了县电视台的一名记者，要求全程录像。他要让这次检查，暴露在阳光之下。
车队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近两小时，才抵达矿区入口。高耸的矿门紧闭，只有几个保安在值班。看到突然出现的车队和摄像机，保安明显慌了神，一边阻拦一边急忙打电话。
“我们是县安监局安全生产检查！这位是林副县长！开门！”赵德明硬着头皮上前亮明身份。
保安支支吾吾，说要等矿上领导来。林远航不等，直接下令：“救护队，准备破门工具！记者同志，拍下来，任何阻挠安全生产检查的行为，都是严重的违纪！”
眼看要动真格，矿里面匆匆跑出一个负责人，满头大汗地打开大门，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误会，误会！林县长，赵局长，不知道领导们要来，有失远迎……”
林远航不理他的客套，直接问：“井下现在有多少作业人员？带班领导是谁？今天的安全检查记录拿来看看。”
负责人语塞，眼神躲闪。检查记录临时拼凑，漏洞百出。林远航不再废话，命令道：“立刻通知井下，停止作业，所有人员升井！我们要下井检查！”
“林县长！这……这不符合规定吧？井下正在生产，而且……需要专门的准备……”负责人试图阻拦。
“规定？安全生产就是最大的规定！”林远航声色俱厉，“我再说一遍，立即停产撤人！否则，一切后果由你承担！”他身后的救护队员已经开始检查装备，摄像机镜头牢牢对准了那个负责人。
压力之下，矿方只得执行。一小时后，当最后一批矿工升井，林远航穿上矿工服，戴上安全帽和头灯，拿起瓦斯检测仪，对赵德明和救护队长说：“我们下去。”
赵德明脸都白了：“林县长，您不能下去！太危险了！下面情况复杂……”
“你们能下，我为什么不能下？”林远航打断他，“不下去，怎么知道真正的隐患在哪里？走！”他第一个走向罐笼（矿井升降机）。
幽深的矿井下，昏暗潮湿，只有头灯的光柱划破黑暗。林远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仔细检查着巷道支护、通风设施、瓦斯浓度、排水系统。他并非矿业专家，但在柳林镇也下过小煤矿，懂得基本常识。随行的安监技术人员在他的要求下，不敢怠慢，认真检测记录。
问题很快暴露出来：部分巷道支护老化，有开裂迹象；通风系统不畅，局部瓦斯浓度接近临界值；排水泵站一台备用泵故障未修；甚至发现一名工人违规携带香烟下井！
每发现一处问题，林远航都让记者详细拍摄，并当场询问矿方管理人员如何整改、何时整改。矿方负责人汗如雨下，支支吾吾。林远航的脸色越来越沉。
就在检查接近尾声，准备返回地面时，一名救护队员突然低声报告：“林县长，前面那条废弃的备用巷道，好像……里面有动静？”
林远航心头一凛。废弃巷道？按规定应该密闭管理，怎么会有动静？他示意大家安静，带头轻轻走过去。靠近巷口，隐约听到里面传来金属敲击声和压低的交谈声，还夹杂着……微弱的电机声？
这条明令废弃的巷道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