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常委会会议室，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县委书记郑国权端坐主位，神色严肃。县长周文斌坐在左侧首位，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材料，偶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林远航作为县委常委、副县长，坐在靠后的位置，腰杆挺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其他常委也悉数到场，神情各异，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
会议的主题是“研究青龙峪矿区复产验收事宜”。显然，周文斌迫不及待地要解套龙泉化工的核心资产，以缓解其因停产后带来的巨大经济压力，并试图扭转在“三道沟”新项目上被林远航步步紧逼的被动局面。
会议由郑国权主持。他简单开场，强调了安全生产的重要性以及尽快妥善处理青龙峪矿区问题的必要性，要求与会人员充分发表意见。
周文斌率先发言。他没有看林远航，而是面向郑国权和其他常委，语气沉痛中带着急切：“郑书记，各位常委，青龙峪矿区险情发生后，在县委的坚强领导下，我们果断处置，避免了人员伤亡，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事件发生后，龙泉化工积极配合整改，投入巨资对矿区进行全面安全排查和系统加固，目前隐患已基本消除。这是专家组的初步评估意见。”他示意工作人员分发材料。
“龙泉化工是我县的支柱企业，青龙峪矿区长时间停产，不仅对企业自身造成巨大损失，也严重影响我县的财税收入和数千矿工家庭的生计，社会影响很大。”周文斌加重了语气，“我认为，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应该尽快组织验收，让企业恢复生产，保住就业，稳定大局。这也是优化营商环境、支持实体经济发展的具体体现。”
他的发言有理有据，紧扣“发展”和“稳定”两个大局，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几位与周文斌关系密切的常委纷纷附和，表示支持尽快验收复产。
压力给到了林远航这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大家都知道，当初力排众议、强行下令停产的是他，现在周文斌要推动复产，必须过他这一关。
郑国权的目光也转向林远航：“远航同志，你是分管领导，一直负责处理此事，谈谈你的看法。”
林远航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文斌脸上，语气平和却异常坚定：“郑书记，周县长，各位常委。我完全赞同安全生产是前提，发展稳定是大局。但是，前提不能动摇，大局不能片面理解。”
他拿起周文斌分发的那份专家评估意见，没有看，而是轻轻放在桌上：“这份初步评估，结论是‘隐患已基本消除’。我想请问，‘基本消除’是什么标准？是达到了安全生产的绝对要求，还是满足了尽快复产的最低门槛？青龙峪矿区的问题，根源在于长期非法作业、管理混乱、安全意识淡薄，甚至存在企图瞒报险情的恶劣行为！这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隐患，更是制度和管理上的深层痼疾！”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次突击性的投入整改，能解决表层问题，能根除长期形成的管理积弊吗？能保证类似‘废弃巷道非法作业’的事件不再发生吗？如果我们因为企业压力大、税收受影响，就降低验收标准，仓促复产，那就是对矿工生命的极端不负责任，是对安全生产底线的公然践踏！今天我们可以对‘基本消除’放行，明天就可能对‘勉强达标’妥协，后天呢？谁敢保证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废弃巷道’？”
周文斌的脸色沉了下来，插话道：“远航同志，不要危言耸听！专家意见是科学的！我们不能因为一次偶然事件，就对企业一棍子打死，影响全县发展！”
“周县长，这不是偶然事件！”林远航毫不退让，目光锐利地迎上去，“这是必然中的偶然！正是因为长期疏于监管、放任自流，才导致了险情的发生！如果我们现在草率放行，那就是在酝酿更大的‘偶然’！至于发展，”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讥诮，“依靠漠视安全、带血的生产总值，是真的发展吗？那样的发展，我们能安心吗？群众能答应吗？”
“你……”周文斌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林远航趁势转向郑国权和其他常委，语气恳切：“郑书记，各位常委，我的意见是，青龙峪矿区复产，必须满足三个硬性条件，缺一不可！第一，必须由省一级的权威专家团队进行最终安全认证，确保万无一失；第二，企业必须彻底改组安全管理团队，建立全新的、严格的安全管理制度和责任体系，并报安监局备案监督；第三，必须对此次事件中的相关责任人，包括企业管理人员和可能的监管失职人员进行严肃处理，处理结果向社会公布！只有刮骨疗毒，才能脱胎换骨！否则，我坚决不同意复产！”
“坚决不同意！” 这五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会议室炸响。一个常委，如此明确、强硬地反对县长的提议，在云川县的常委会上极为罕见。会场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林远航的强硬姿态震惊了。
周文斌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林远航，气得浑身发抖：“林远航！你……你这是不顾大局！是无理取闹！”
“什么是大局？人民生命安全就是最大的大局！”林远航也霍然起身，毫不畏惧地与之对视，“在安全生产问题上，没有妥协的余地！我这个分管副县长，守土有责，如果今天在这里妥协，就是失职，就是犯罪！”
两人剑拔弩张，会议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好了！”县委书记郑国权重重敲了一下桌子，面色凝重地打破了僵局，“都不要吵了！常委会是民主决策的地方，有不同意见可以讨论！”
他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林远航提出的三个条件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远航同志坚持原则，精神可嘉。安全生产，确实要警钟长鸣。文斌同志考虑发展稳定，也有道理。这样吧，青龙峪矿区复产事宜，暂缓决定。由安监局牵头，按照远航同志提出的方向，进一步完善验收方案和责任追究方案，提交下一次常委会再议。散会！”
郑国权最终采取了折中方案，没有支持立即复产，实际上是驳回了周文斌的动议，变相支持了林远航的严苛标准。
周文斌铁青着脸，第一个摔门而出。林远航缓缓坐下，感受到背后投来的各种复杂目光——有钦佩，有担忧，也有更深的忌惮。他知道，这场常委会的胜利，只是阶段性的。他彻底将周文斌逼到了墙角，接下来，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三道沟”那边，检查组的僵局仍未打破。暴风雨，恐怕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