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权的家，位于县委家属院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些寻常花草，在暮色中显得安静而朴素。林远航提着两盒普通的茶叶，按响了门铃。心中却警铃大作。在“云岭山居”秘密据点被发现、对尹守正调查进入最敏感阶段的当口，这位与尹守正渊源深厚的老书记，突然邀他“夜谈”，无论如何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开门的是郑国权本人，穿着家常的夹克衫，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疲惫的笑容。“远航来了？快进来，外面凉。”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陈旧，符合一个即将退休、生活简朴的老干部形象。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清茶，冒着袅袅热气。没有其他人，连保姆似乎都提前支走了。
“郑书记，打扰您休息了。”林远航将茶叶放在一旁，客气道。
“哎，谈不上打扰。快坐。”郑国权摆摆手，示意林远航在沙发落座，自己则坐在对面，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要退休啦，心里空落落的，总想找人说说话。你年轻有为，云川这副担子，以后就交给你了，有些话，得跟你念叨念叨。”
开场白很自然，像极了前辈对后辈的嘱托。林远航点头，做出洗耳恭听状：“郑书记您请讲，我一定牢记。”
郑国权呷了口茶，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回忆：“我在云川待了大半辈子，从办事员到县委书记，看着它从一个小县城变成今天的样子。不容易啊。发展快了，问题也多，就像一棵树，长得快，虫子也容易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远航，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远航，你这次来云川，干得不错。有冲劲，有原则，敢碰硬。周文斌的事，你立了大功。云川这潭水，是该好好清一清了。”
林远航心中微动，郑国权主动提及周文斌，而且用了“立功”这个词，态度似乎很正面。但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过啊，”郑国权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些许感慨，“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时候，看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云川的情况复杂，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揪住不放，未必对云川的未来发展有好处。你说呢？”
来了。林远航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郑书记，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我觉得，清淤除污，虽然短期内阵痛，但从长远看，是为了让水更活，鱼更欢。不清除腐肉，健康的新肉就长不出来。这也是为了云川更好的未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郑国权点点头，又喝了口茶，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缓缓说道，“但是远航，你还年轻，有些事可能看得不够透。这官场啊，就像一张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结。有时候，你以为剪断的是腐坏的线头，却可能牵动了整张网的平衡，甚至……让网破了，鱼都跑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就拿龙泉化工来说，吴天宝是罪有应得，周文斌也是咎由自取。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但有些事情，是不是一定要追根究底，挖地三尺？有些线，是不是一定要扯到头？扯断了，对谁有好处？对云川？对省里？还是对……你自己？”
图穷匕见！ 林远航的心脏猛地一缩。郑国权这番话，已经不是在泛泛而谈，而是在明确地“劝告”他，甚至可以说是警告他，不要继续深挖下去，尤其不要触及“某些线”。这“某些线”，指向的是谁，不言而喻。
林远航迎向郑国权带着深意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郑书记，我记得您以前教导过我，当干部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组织，对得起百姓。如果因为怕扯断‘线’，就放任蛀虫啃噬大树的根基，那才是对云川、对组织、对百姓最大的不负责任。至于对我个人有没有好处，”他微微一笑，“我只知道，遵纪守法，秉公办事，心里踏实。”
郑国权盯着林远航看了几秒钟，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惋惜和更多深意的神情。他靠回沙发背，轻轻叹了口气：“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刚极易折啊。我是要退的人了，有些话，说了你可能不爱听，但算是老同志的肺腑之言吧。云川的事，云川了。再往上，水太深，风浪太大，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有时候，适可而止，是为大局，也是为你好。”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旁，从里面拿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档案袋，走回来放在林远航面前的茶几上。
“这里面的东西，是我在云川工作这些年，随手记下的一些东西，有些是心得，有些是教训，也有些……是看到、听到的，但没来得及处理，或者处理不了的人和事。”郑国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沧桑感，“我留着也没用了。你看看吧，或许对你以后的工作，有点参考。但记住，看过之后，就烧了吧。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是负担。”
林远航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档案袋，心中波澜起伏。这算是最后的“馈赠”和“劝诫”吗？是郑国权在为自己留后路，还是在为某些人传递最后的讯息？亦或是，这其中真的隐藏着什么关键的信息？
“谢谢郑书记的教诲和信任。”林远航没有去碰那个档案袋，而是站起身，“您的话，我会认真思考。但该做的事，该负的责，我不会因为水深海阔就退缩。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郑国权似乎没想到林远航会如此干脆地拒绝“好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的笑容：“好，好。路是自己选的，自己走。远航，保重。”
离开郑国权的家，夜色已深。林远航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让司机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来到陈卫国安排的绝对安全屋。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没有打开，而是原封不动地交给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秦局长派来的专案组技术人员。
“立刻进行技术检查，看是否有夹层、暗记、特殊药物或信息残留。检查完毕后，在绝对安全环境下打开。”林远航交代。他不敢掉以轻心，这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
技术人员小心地接过档案袋，开始用各种仪器进行扫描检测。林远航则在一旁，仔细回忆着郑国权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那番看似劝诫实则警告的言论，那包含义不明的“资料”，都清楚地表明：郑国权不仅知情，而且很可能深度卷入了尹守正的网络，至少是知情者和某种程度的掩护者。他今晚的举动，是最后的试探和挽救，还是……奉命传递某种信号？
“林组长！”技术人员的惊呼打断了林远航的思绪。只见检测仪器屏幕上，显示出档案袋内页边缘，有极其微弱的、特殊荧光剂的痕迹，这种荧光剂通常用于隐形书写或信息加密！
“袋子里有东西！很可能有夹层或者经过特殊处理的纸张！”技术人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林远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郑国权留下的，果然不是普通的“工作笔记”！这薄薄的档案袋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是揭开“老船长”面纱的最后钥匙，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