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赵东升准时出现在林远航的办公室门口。与往日那种沉稳中带着些许疏离的笑容不同，今天的赵东升，脸色略显憔悴，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疲惫，尽管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林市长，没打扰您工作吧？”赵东升的声音比往常更加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谦卑。
“赵书记来了，请坐。”林远航起身，指了指沙发，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态度平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两人在沙发落座。赵东升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感叹了一番“破晓”行动的迅速和果断，赞扬了林远航的“雷霆手段”和“为民除害的决心”，用词热情洋溢，但总让人觉得有些刻意。
林远航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并不接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一番铺垫后，赵东升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林市长，这次‘破晓’行动，揪出了隐藏在政府内部的蛀虫，特别是自然资源和环保系统的问题，触目惊心啊！我这个代市长，也有失察之责，向您检讨。”
“赵书记言重了。问题隐藏得深，是腐败分子太狡猾，不能把责任都推给某个人。”林远航不动声色地回应。
“是，是，您说得对。”赵东升连忙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仿佛在整理措辞，“不过，林市长，这次行动动静不小，抓了这么多人，都是要害部门的干部。我担心……担心会对当前的工作，特别是我们正在推进的几大积案化解，产生一些……负面影响。”
“哦？赵书记具体指哪方面？”林远航问。
“您看啊，”赵东升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阳光新城’的烂摊子，现在原开发商刘鼎死了，核心‘内线’被抓了，资产清查和接盘工作，一下子没了抓手，会不会又陷入停滞？二机厂土地变更，现在自然资源局那边人心惶惶，负责具体业务的科长刚被带走，相关工作会不会脱节？还有焦化厂搬迁，环保局那边也牵扯了人，后续的执法协调和赔偿谈判，会不会受影响？更重要的是，现在外面有些议论，说咱们泉城官场‘地震’，会不会吓跑外来投资者，影响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的招商氛围？”
他说的每一个问题，都看似站在工作角度，为大局着想，合情合理。但林远航听出了弦外之音：赵东升在暗示，他林远航的“雷霆行动”虽然痛快，但打乱了原有的“节奏”和“平衡”，造成了“不稳定”，甚至可能“影响发展”。这既是委婉的批评，也是在试探林远航接下来的施政思路，是否会因为这次反腐胜利而“收敛”或“调整”。
“赵书记考虑得很周到。”林远航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和，“腐败分子就像身体里的毒瘤，不切除，身体只会越来越差，最终无药可救。现在切除，虽然会痛，会流血，会暂时影响一些功能，但这是为了长远的健康。‘阳光新城’的问题，根子就在腐败，现在挖掉了烂根，正是彻底解决问题、引入真正有实力、守规矩的投资者的最好时机！资产清查，没了内鬼阻挠，只会更快、更干净！我已经让国资委和住建局，抓紧与国内几家大型国有建设集团和信誉良好的民企对接，争取尽快确定新的接盘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二机厂和焦化厂的工作，也一样。抓掉了蛀虫，扫清了障碍，我们的政策才能真正落到实处，群众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至于招商环境，我认为，廉洁、法治、公正，才是最好的营商环境！ 靠给腐败分子行方便、搞利益输送吸引来的投资，是毒药，喝下去会要了泉城的命！我们要的，是清清白白、守法经营、真正能为泉城长远发展做贡献的企业！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这么做了，真正的好企业，自然会来。”
林远航的话，清晰、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和妥协，直接回应了赵东升的“担忧”，也明确传递了“反腐与发展并行不悖，且反腐是发展前提”的强硬信号。
赵东升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没想到林远航的态度如此鲜明，毫无转圜余地。他干笑两声：“林市长高瞻远瞩，说得对。是我有些多虑了，主要还是怕工作衔接上出问题，影响您的整体部署。”
“工作衔接，确实重要。”林远航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赵东升，“赵书记，你在泉城工作的时间长，情况熟。这次被抓的这些人，有些在位置上坐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在其位，谋其私，难道就真的没有露出过一点马脚？就没有人反映过？或者说，有没有人，曾经试图阻止或揭露他们的行为，却受到了压制或打击？”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极其尖锐！ 赵东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沉默了两秒，才叹了口气，面露“痛心”之色：“林市长，您这个问题，问到我心坎里去了。不瞒您说，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听到过一些风声，看到过一些不正常的地方。但是……您也知道，泉城情况复杂，有些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作为副手，有时候……也是有心无力啊。反映过，也提醒过，但效果甚微。有些人，背景深，上面有人说话，动不得啊。这次要不是您来，以这般决心和力度，恐怕……这些毒瘤还要继续潜伏下去，危害更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巧妙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有心无力”、“受制于人”的悲情角色，将责任推给了“复杂情况”和“上面有人”，既撇清了自己的干系，又暗示了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保护伞，提醒林远航“适可而止”。
“背景再深，上面再有人，触犯了党纪国法，危害了国家和人民利益，就必须受到严惩！这是原则，没有例外。”林远航毫不含糊地堵死了他的暗示，“赵书记，过去的事情，组织上会调查清楚。但现在，我们更需要的是向前看。你是老泉城，经验丰富，我希望你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协助市委市政府，把接下来的工作做好，特别是三大积案的彻底解决，以及‘破晓’行动后的干部队伍稳定和工作衔接。这才是对泉城发展真正的负责。”
林远航这番话，既有敲打，也给了台阶。既表明了对过去问题要一查到底的态度，也赋予了赵东升当前工作的责任。是将他推向合作，也是对他立场的再次试探。
赵东升听懂了。他知道，在林远航如此强势和清晰的思路面前，任何含糊和推诿都是徒劳的。他必须做出选择。
“林市长放心！”赵东升挺直腰板，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惯有的、但此刻似乎多了几分“诚恳”的笑容，“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稳定队伍，推进工作，我责无旁贷！过去有些工作没做到位，我也有责任，今后一定吸取教训，改进工作方法！”
一场看似平常的工作汇报，实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和心理博弈。赵东升的“地头蛇”算盘，在林远航坚定的原则和清晰的思路面前，没能打出他想要的节奏。他暂时收敛了锋芒，选择了“配合”的姿态。但林远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位在泉城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的代市长，其真实立场和背后牵扯，绝非一次谈话就能看清。他交出的，恐怕只是表面的“配合”，而非真心的“投诚”。
送走赵东升，林远航站在窗前，眉头微蹙。赵东升提到的“上面有人”，虽然可能是推诿之词，但也未必是空穴来风。周信已经开始全面交代，泉城“晨曦计划”牵扯出的省自然资源厅甚至更高层级的保护伞，很快就会浮出水面。到时候，省里必然又是一场震动。而泉城本地的这些“地头蛇”，在失去了基层“白手套”和部分“内线”后，是会彻底偃旗息鼓，还是会与上层的保护伞做最后的勾连，进行更疯狂的反扑？
手机震动，是陈卫国发来的加密简报：“周信供出省自然资源厅一副厅长，及该厅矿管处前任处长，均与‘晨曦计划’及‘北方矿业’有染。已对两人采取措施。另，周信提到，其在泉城的活动，曾得到某位已退省领导的‘关照’，但证据不足，线索模糊。此人姓……郑。”
郑？ 林远航的心猛地一沉。一个熟悉的姓氏。会是巧合吗？还是说，尹守正“灯塔”网络的残余，与泉城“晨曦计划”背后的保护伞，最终指向了同一个更高、更隐秘的源头？
风暴，从泉城刮起，似乎正朝着省城，甚至更深远的地方，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