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静默，观察反应。工具留存，后续待命。”
这十二个字的回复，让周文斌如同被判了缓刑。他盯着加密软件上这行冰冷的指令，坐在市委党校宿舍的单人间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窗外秋阳正好，室内却仿佛冰窖。没有指责，没有追问，更没有安抚。这种绝对的冷静和模糊，比直接的暴怒更让他恐惧。这意味着上线对他已不完全信任，或者说，整个计划因林远航的意外介入而进入了高度不确定状态。
他成了弃子，还是一颗暂时搁置、不知何时会被再次启动甚至引爆的定时炸弹？
“静默”，意味着他不能主动联系，不能打探，只能被动等待。而“观察反应”，观察谁的？林书记的？其他学员的？还是他自己在压力下的反应？“工具留存”是让他继续保留“智析”平台和那些“教材”，但这烫手山芋握在手里，随时可能烧到自己。“后续待命”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以何种方式落下。
整整两天，周文斌在极度的焦虑和自我怀疑中度过。他照常上课，参与讨论，完成作业，但魂不守舍。他总觉得周围人的目光带着审视，觉得林远航在实践课上那番话句句都在敲打他。他甚至开始反复检查自己的电脑、手机，怀疑是否已经被监控。晚上失眠，闭上眼就是海外那段被甜蜜陷阱包裹的时光，然后是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危险的任务要求，最后定格在林远航那深邃平静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上。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但他更怕的，是连“继续走下去”的路也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未知的审判。
“捕萤”行动指挥室。 监控屏幕上，周文斌的心理状态曲线剧烈波动，各种生理监测数据也显示他处于高度应激状态。
“目标压力值已达临界点，有崩溃或做出极端举动的风险。”行为分析专家判断。
“要不要给他一点‘希望’，稳住他？”李振华看向林远航和陈卫国（视频连线）。
“不，”林远航摇头，“现在给他希望，容易让他产生误判，反而可能刺激他采取不理智行动。这种状态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和煎熬。也是我们观察其上线和整个网络反应模式的窗口。继续严密监控，重点是他的通讯渠道和接触人员，看对方会不会因他的异常而有所动作。”
果然，对方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而且绕过了周文斌。
技术监控组报告：“‘智析’平台在欧洲的备用更新服务器，在静默48小时后突然激活，向全球多个ip地址（包括我们控制的诱捕服务器）推送了一个微小的‘安全补丁’更新包。经过沙箱分析，这个更新包内嵌了一个全新的、更隐蔽的通信模块，可以绕开常规检测，尝试与特定几个加密中继站建立连接。更重要的是，这个更新包在安装后，会 尝试读取用户系统内与“智析”相关的所有日志文件，包括操作记录、错误报告，并尝试将其打包回传。”
“他们在远程‘体检’！”技术专家声音紧绷，“想通过这种方式，评估之前通过周文斌分发出去的‘智析’客户端的真实使用情况，特别是想确认数据是否真的被回传，以及有没有被拦截或篡改的痕迹。这是在试探我们的水有多深！”
“允许这个更新在受控的‘学员’客户端上安装，”陈卫国在视频中下令，“但必须确保所有回传数据都是我们精心准备的‘剧本数据’，要让他们看到‘成功渗透’的假象，但又不能太完美，要留一点合理的‘噪音’和‘损耗’。同时，全力追踪这个新通信模块连接的中继站和最终目的地！”
这是一场精密的电子欺诈。 行动组的技术专家们立刻开始工作，为那9台在受控沙箱内安装了“智析”的“学员”电脑，伪造符合“轻度使用、产生部分有效数据、但网络环境不稳定导致部分回传失败”特征的日志和报告，并通过那个新开的隐蔽通道，断续地发送出去。
就在技术组与境外服务器进行着无声的虚拟交锋时，对培训班学员的人际监控，发现了新的异常动向。
一名来自市统计局、名叫孙宇的年轻副科长，在实践课后的第三天傍晚，以“请教周科长一个技术问题”为由，主动来到周文斌的宿舍。两人在门口简短交谈了几句，孙宇递给了周文斌一个普通的u盘，说是“一些学习资料”，然后离开。
整个过程短暂而自然，在监控中，周文斌接过u盘时表情有些错愕，但孙宇笑容坦然。宿舍内的隐蔽摄像头显示，周文斌在孙宇离开后，盯着u盘看了很久，才将它插入电脑。u盘里确实是一些公开的统计方法和数据分析案例，但技术组在其中一个pdf文件的属性信息里，发现了一段经过隐写的加密文本，内容正是：“渠道受阻，启用备用联系人。新指令将通过‘学习资料’传递。保持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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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宇是他们的人？还是被利用的？”王海盯着监控画面，眉头紧锁。孙宇的背景很干净，名校毕业，业务能力强，是单位重点培养对象，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任何境外异常联系记录。
“立刻对孙宇进行全面背景审查和实时监控！重点查他近期接触的人、消费记录、网络活动，特别是是否接触过‘智析’平台或其他可疑软件、网站。还有，那个u盘的来源！”林远航下令。他心中警铃大作，如果孙宇是对方早就埋下、甚至比周文斌埋得更深的“钉子”，那说明对手的布局远比想象的更早、更广。如果孙宇只是被利用而不自知，那更可怕——意味着对方有办法轻易接触到并利用体制内看似普通的年轻干部。
调查迅速展开。孙宇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出行记录被调取分析。那个u盘，是他两天前在单位楼下便利店购买的，购买记录正常。但监控显示，他在购买u盘后，曾与一个在便利店门口发放“英语培训”广告的兼职大学生有过短暂接触，并接过对方递来的一份广告单。广告单随后被孙宇扔进了垃圾桶，但已被环卫工人清理。
行动组立刻找到那个兼职大学生。对方是个普通的大三学生，声称是受雇于一个线上兼职平台，任务就是在指定地点发放指定广告单，按小时计费，根本不知道雇主是谁。广告单内容也确实是某知名连锁英语培训机构的宣传页，没有任何异常。
“广告单可能被调包，或者上面有暗记。”李振华判断，“对方用这种线下、非接触的方式传递u盘和可能的信息，非常谨慎。孙宇可能真的只是个不知情的‘邮差’。”
“如果是这样，”林远航沉吟，“那说明对方的指挥链条在周文斌这里被预警后，迅速切换到了更隐蔽、更迂回的模式。他们启用了一套预设的、不依赖特定人员的应急联络方案。孙宇只是这个方案中随机（或按某种规则选定）的一环。u盘是信号，‘学习资料’是下一步指令的载体。他们在试探，也在保持对周文斌的潜在控制。”
“周文斌收到那个隐写指令后是什么反应？”陈卫国问。
监控画面显示，周文斌在破解了隐写信息后，呆坐了许久，然后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更加迷茫。这条指令没有给他具体的任务，只是让他“保持准备”，这反而让他更加无所适从，但也暂时缓解了被彻底抛弃的恐惧。他将u盘内容小心地隐藏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继续他看似正常的学习生活，但监控捕捉到他深夜独自在卫生间里长时间发呆，以及偶尔对着镜子露出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他在挣扎，但还没有决心自首或彻底倒向对方。”心理专家分析，“这条模糊的备用指令，反而给了他一种虚幻的‘仍在局中’的安全感，暂时稳住了他。但这是极不稳定的平衡，任何新的刺激都可能打破。”
就在此时，技术监控组再次传来紧急消息：
通过对“智析”新通信模块连接的中继站进行反向渗透和流量分析，他们捕捉到一条从境外疑似控制端发出的、经过多重加密的广播指令，指令的目标区域定位赫然包括东亚某地。指令内容无法完全破译，但其中几个关键字段被识别出来，翻译过来大意是：“评估‘沙箱’可能性。如确认，启动‘污染’协议。目标：数据源。”
“沙箱？污染协议？数据源？” 指挥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对方很可能已经通过技术手段，察觉到了“智析”平台的部分客户端运行在某种受控环境（沙箱）中！他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计划启动一个名为“污染”的反制协议！目标直指“数据源”！
“他们想干什么？污染什么数据源？”王海急问。
“两种可能，”省国安厅的专家声音沉重，“第一，他们想反向攻击，通过被他们怀疑是‘沙箱’的环境，向我们的真实数据源（比如政务外网、某些内部数据库）投放病毒或木马。第二，更糟糕，他们可能想对我们提供给学员的、乃至未来可能提供给类似平台的‘脱敏数据样本’或‘数据生成模型’进行污染，在源头植入难以察觉的后门或错误逻辑。这样，即使以后我们用这些看似安全的数据或模型进行训练、分析，得出的结果也可能是错误的，或者会悄悄泄露信息。”
无论是哪种，一旦成功，都将是灾难性的。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窃密，而是企图从根本上污染和破坏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数据生态和分析基础！
“立刻切断‘智析’所有受控客户端与外部的一切网络连接！升级沙箱隔离强度！”林远航厉声下令，“技术专家组，全力分析‘污染’协议可能的技术路径和攻击方式，制定防御方案！网安支队，对全市所有关键数据源，特别是与培训、测试、开发相关的数据平台，进行最高级别的安全扫描和加固！”
“另外，”他看向陈卫国，“我们必须考虑，对手在技术试探遇阻后，会不会同时启动其他层面的行动？比如，利用孙宇这样的‘邮差’，或者其他我们尚未察觉的渠道，传递更具破坏性的物理指令？甚至，对周文斌本人采取措施——灭口，或者强行转移？”
陈卫国沉默片刻，缓缓道：“周文斌这条线，可以收了。再放下去，风险大于收益。至于那个‘污染’协议和潜在的物理威胁我们需要向部里汇报，请求更高层面的技术支持和统一行动协调。这已经超出了泉城甚至本省的应对范围。”
林远航点头同意。他知道，与“学院”及其关联势力的这场较量，正在迅速升级，从一座城市的攻防，演变为涉及国家数据主权和基础设施安全的重大威胁。
“通知行动组，准备对周文斌实施控制。同时，加强对孙宇及培训班所有学员的保护性监控。在我们收网之前，绝不能让对手嗅到风声，狗急跳墙。”林远航最后命令道，目光投向屏幕上那个仍在宿舍里茫然无措的年轻技术骨干。
一只“萤火虫”即将被捕，但这场夏夜里的“捕萤”行动，似乎才刚刚触及那隐藏在黑暗深处、更加庞大危险的“飞蛾”群落的边缘。
【下章预告：收网在即，周文斌却突然收到一条足以让他崩溃的“家书”；“污染”协议技术分析出炉，攻击方式匪夷所思；孙宇行为愈发诡异，频繁出入敏感场所；更高层级协调介入，多部门联合行动即将展开；“捕萤”行动迎来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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