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小组”成立的第七天，林远航期待的“作战方案”初稿还在各工作组紧锣密鼓地打磨，但来自不同方向的压力，已如同约定好一般，从多个维度同时涌来。会议室的白板上，象征不同危机的磁贴，在一天之内增加了四个。
第一条线，来自东海科技大学，代号“‘诱饵’的代价”。
那位按照计划、在内部协作平台上“抱怨”量子比特研究遇到瓶颈的程卫东教授，收到了一封来自海外、措辞极为“贴心”的邮件。邮件发自一个名为“国际量子前沿论坛”的组委会，邀请程教授作为“特邀报告人”，参加一个月后在瑞士举行的闭门研讨会。邀请函中不仅承诺全额承担差旅费用，还特意提及：“我们注意到您近期在相干时间延长方面遇到的挑战，本次会议将特别设置相关议题讨论环节，并有数位该领域的国际顶尖学者（包括您可能感兴趣的、目前在某顶级实验室工作的华裔专家z博士）出席，相信能为您的研究提供新的思路。鉴于会议议题的敏感性与前瞻性，建议您单独、低调出席。”
“单独、低调出席”，这已近乎赤裸的诱导。安全评估组姜澜判断，这很可能是“观察者a”评估后，其背后力量采取的下一步行动——尝试将线上关注的目标，转为线下的直接接触与深度评估，甚至可能进行初步的游说或拉拢。
“程教授本人的政治立场是坚定的，但这样的诱惑，对任何渴望突破的科学家来说，都极具吸引力。”姜澜在紧急碰头会上汇报，“我们分析，对方在试探。如果程教授拒绝，他们会认为他‘警惕性高’或‘受到约束’；如果接受，那么瑞士之行将成为他们近距离观察、甚至施加影响的绝佳机会。当然，也可能是陷阱。”
“将计就计，但不能冒险。”林远航决策，“同意程教授接受邀请。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第一，为程教授配备最专业、最隐蔽的安保与技术支持人员，以‘学生’或‘助手’身份同行。第二，为程教授准备一套半真半假的、更具迷惑性的‘研究困境’说辞，用于应对可能的深度交流。第三，利用这次机会，争取在会议中，反向观察和识别其他可能被‘关注’或已被‘接触’的国内外学者。安全评估组，制定详细预案。”
第二条线，来自钟子谦院士的量子计算实验室，代号“断流”。
实验室一台用于验证新型量子纠错码方案的关键设备——极低温稀释制冷机的核心模块，在通过海关时，被出口国以“最终用户核查程序未完成”为由，无限期扣留。该型号设备全球仅有两家公司能够生产，另一家也以“产能已满、订单排到两年后”为由，拒绝提供替代品。没有这个模块，价值数千万的实验平台如同废铁，一项重要的验证实验将被迫停滞至少一年。
“理由很牵强，我们手续齐全。这明显是人为制造的障碍。”钟院士在电话里的声音难掩疲惫与愤怒，“对方甚至暗示，如果我们愿意接受他们的‘技术专家’进驻实验室，‘协助’设备安装调试和后续维护，流程可以‘加快’。这是想把手直接伸进我们最核心的实验环境！”
供应链卡脖子，从芯片延伸到了最前沿的科研设备。对方的目标很明确：迟滞你的研发进程，或者迫使你开放核心研究环境。
“政策协调组，立刻启动应急机制。”林远航指示，“第一，联合海关、商务、外交部门，向对方提出严正交涉，要求立即放行。第二，联系国内相关企业、科研院所，评估自主研发或寻找替代方案的可行性与时间表，哪怕性能有差距，也要先解决有无问题。第三，钟老，请您和团队评估，实验方案是否有绕过该模块的临时替代方法？哪怕效率降低。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外部施压上，必须做最坏打算，同时尽最大努力争取。”
第三条线，来自雷向东的工业软件公司“华芯智控”，代号“抹黑”。
国内某知名网络安全企业突然发布一份“安全公告”，称在华芯智控最新版的数控系统软件中，发现一个“可被远程利用的高危安全漏洞”，可能导致使用该系统的机床被非法操控。公告措辞耸人听闻，虽未直接指控“后门”，但暗示“代码质量控制存在严重缺陷”。公告迅速被多家财经和科技媒体转载，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雷向东在紧急视频连线中，双眼赤红，声音嘶哑：“这是污蔑！那个所谓的‘漏洞’，根本不存在于我们的正式发布版本中，是他们从一个早已废弃的、内部测试用的老旧代码分支里翻出来、经过篡改后拼凑的！我们立刻进行了全网扫描和验证，没有任何用户受到影响！但客户不管这些，已经有三家重要客户暂停了采购谈判，银行也开始过问我们的风险状况！”
商业竞争中的“黑公关”，升级到了利用“安全”话题进行精准打击。目的不仅是损害“华芯智控”的商誉，更是要打击市场对国产高端工业软件的信心，阻挠其替代进程。
“舆论战，必须用舆论和法律的手段反击。”林远航冷静道，“政策协调组，联系网信办和市场监管部门，请求对那份‘安全公告’进行调查，看其是否涉嫌散布虚假信息、不正当竞争。同时，协调权威的国家级网络安全认证机构，对‘华芯智控’的软件进行公开、透明的复测，并尽快发布官方结论。雷总，你们准备好所有代码迭代记录、测试报告等证据，准备提起法律诉讼，告他们诽谤和商业诋毁。要快，要狠，态度要坚决。这是杀鸡儆猴，不能退缩。”
第四条线，来自对“亚洲未来科学促进基金会”的深度核查，代号“课程疑云”。
教育部的李梅带来初步核查结果，脸色不太好看：“我们调阅了该基金会与国内高校合作项目的部分课程资料和培训记录。明面上看，课程内容是关于‘科技创新方法论’、‘跨文化沟通’、‘项目管理’，师资也来自国内外正规高校。但是，在几个面向硕士、博士生的‘领导力工作坊’和‘未来科技趋势研讨’中，我们发现了一些倾向性非常明显的案例选择和讨论引导。”
她调出几页ppt截图：“比如，在讨论‘技术创新的驱动力’时，大量引用硅谷企业案例，强调‘风险资本’和‘极端个人主义’的决定性作用，刻意淡化国家战略引导和集体攻关模式的价值。在‘科技伦理’讨论中，反复预设‘技术发展必然与隐私、安全冲突’的二元对立命题，引导学生质疑任何形式的政府监管。更值得警惕的是，在‘全球科技合作’模块，隐含地将技术标准、数据流动规则与特定的‘普世价值’绑定，暗示不接受这套规则就是‘封闭’、‘落后’。这些内容非常隐蔽，混杂在大量正确无害的知识中，但长期浸润，足以潜移默化地影响青年学者的价值观和对国家发展道路的认知。”
这是比单纯窃取技术更危险的“思想播种”和“认知塑造”。目标是培养一批未来可能进入决策层或技术关键岗位的、认同西方那套话语体系和规则逻辑的“自己人”。
“通知所有与该基金会有合作项目的高校，立即暂停相关课程和活动，进行全面的内容审查和师资背景复核。”林远航沉声道，“教育部牵头，联合宣传、国安部门，尽快制定针对境外非政府组织、基金会在华开展教育、培训、学术合作活动的内容安全审核指南和负面清单。这类‘软性’渗透，危害深远，必须从制度层面扎紧篱笆。同时，对我们自己的人才培养体系，特别是研究生和青年科技人才的思政教育和国情教育，要提出新的、更贴合时代要求、更易于被接受的高标准方案。我们不能只防不建。”
四条线，分别指向人才争夺、供应链安全、市场信誉、思想阵地。攻击精准、多元，且几乎同时发动，显然不是孤立事件，而是“花园”或其关联网络在遭受前期打击后，调整策略，发起的新一轮、更加立体化的“压制”与“塑造”行动。他们不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试图在多个层面制造困难、消耗资源、动摇信心、争夺未来。
会议结束，各组领命而去。林远航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白板上那四个刺眼的磁贴。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如同此刻局势的诡谲与复杂。
压力巨大，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没有慌乱，反而升起一股更强烈的斗志。对手越是如此急切、如此不择手段地多线出击，越是说明“前沿小组”的成立和“数字新大陆”战略的提出，真正打在了他们的痛处，触碰了他们试图垄断的未来。
这不再是简单的防守反击，而是一场在思想、人才、技术、市场、规则等全维度展开的、争夺未来定义权和主导权的综合国力博弈。
“山鹰”的电话适时接入，似乎能感知到这里的压力。“四路烽烟，看到了？”
“看到了。来得正好，帮我们检验了战备反应速度，也看清了对手的新打法。”林远航回答。
“有应对思路就好。”“山鹰”语气平静，“记住，这种多线、低强度的‘骚扰’和‘压制’，会成为未来的常态。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你疲于奔命，分散精力，延缓你核心突破的步伐。所以，你的‘前沿小组’，不能只当‘救火队’，更不能被对手牵着鼻子走。必须坚持以我为主，聚焦核心，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程教授去瑞士，是机会，要利用好；钟老的设备，要争，但更要有备份计划；雷向东的官司，要打，但更要借此推动国产软件应用生态建设；那个基金会的课程问题，要查，但更要尽快拿出我们自己的、更有吸引力的人才培养方案。明白吗？”
“明白。立足最坏打算，争取最好结果。防御中蕴藏进攻，解决危机中创造机遇。”林远航总结道。
“是这个意思。另外，有个新情况。”“山鹰”顿了顿，“我们监测到，‘观察者a’及其关联的线上活动，在程教授收到邀请函后，活跃度再次降低，近乎静默。而与此同时，暗网几个以前与‘锻造厂’有关联的技术交易论坛，出现了新的求购信息：高价收购针对特定工业控制系统（尤其是电力、交通）的、利用人工智能进行攻击路径自动生成和漏洞利用的‘ai攻击框架’，以及能够大规模、自动化生成高质量、针对特定国家科技政策的虚假信息与舆论引导内容的‘深度伪造与叙事生成工具’。”
林远航眼神一凝。对手在升级武器库？从相对“静态”的漏洞利用和舆论抹黑，转向更智能、更自动化、更具欺骗性和破坏性的新一代攻击与认知战工具？
“这意味着，我们面临的下一波攻击，可能会更智能、更隐蔽、也更具欺骗性。”林远航缓缓道。
“没错。所以，你们的安全发展一体化方案，尤其是ai和生物计算领域，必须将应对ai驱动的攻击和认知战，以及防范生物计算可能带来的新型生物安全与伦理风险，作为重中之重来考虑。时间，不站在等待者一边。”
通话结束。林远航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西山。暮色渐浓，山影如黛。
四路烽烟未熄，新的威胁预警又至。“新大陆”的拓荒之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荆棘与迷雾。
但，路，总是人走出来的。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了“前沿小组”的工作总控平台。屏幕上，代表四个工作组、三个职能组的进度条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战斗，才刚刚开始。
“下章预告：程卫东教授启程赴瑞士，安保与反制小组秘密随行；钟院士团队找到设备模块临时替代方案，但性能大减；华芯智控起诉抹黑公司，舆论战升级；教育部紧急出台境外基金合作审查新规；暗网“ai攻击框架”求购者身份露出马脚，疑似与“亚洲未来科学促进基金会”有间接关联；多线应对初见成效，但更深层的博弈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