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元气萝卜、拆解工坊与“不是假发”的抉择
醋昆布危机的余波，在万事屋二楼化作一阵略带不安的沉默。神乐虽然抱着那两包“古董级”醋昆布啃得咔嚓作响，但银时盯着那简陋包装上模糊的生产日期戳印，死鱼眼里的忧虑挥之不去。
“我说……这玩意吃了真的不会看见三途川的摆渡人跟你打招呼吗？”银时戳了戳包装。
“银酱你就是想太多阿鲁！”神乐腮帮子鼓鼓，“比起饿肚子，看见摆渡人算什么阿鲁！大不了打一架阿鲁！”
新八叹气：“问题不是打不打架……算了，神乐你开心就好。”他转而拿起桌上今早买菜时顺便买的、街坊们最近热议的“元气萝卜”，“话说回来，这个‘元气牧场’的萝卜最近好像很火，大家都说吃了精神好，但银桑你看，这里贴了新征幕府后勤司的检验封条和‘合规产品’的戳记。”
只见那水灵灵的白萝卜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盖有雷电巴纹和后勤司印章的封条，旁边还用墨笔写着“已检验，成分合规，可安全食用”。这正是几日前，土方十四郎收到近藤那几瓶“元气蛋黄酱”后，下令深入调查“大江户天然牧场”的后续结果。调查发现，该牧场虽在战前确实存在，但战后重启的老板“源五郎”身份存疑，其部分所谓“祖传秘方”香料来源不明，疑似与之前“古约司”残留的某些地下网络有间接关联。新征幕府没有直接查封引发恐慌，而是以“加强食品卫生监管”为由，派驻了检验人员，封存了所有可疑原料和配方，责令其使用完全公开、检验合格的原料进行生产，产品需经检验贴标方可出售。那个总是一脸和气的“源五郎”老板，在检验人员入驻后变得异常沉默配合，店铺照常营业，但“元气满满”的喧嚣广告悄然撤下，货架上只剩下贴着合规标签的最基础农产品。一场可能潜藏风险的商业渗透，就这样被无声地扼杀在萌芽状态，化为市民餐桌上寻常的一味食材。
影的理念——“守护前行”，有时就体现在这些不起眼的封条与检验之中。它不张扬，却切实地剔除了可能危害“众生健康”这一基本前行条件的隐患。
“哦？政府终于干了点正事嘛。”银时挖挖耳朵，拿起萝卜嗅了嗅，“至少闻起来是萝卜味……不过‘元气’什么的，多半是心理作用。”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次看似寻常的食品监管，以及更早之前对囤积居奇的铁腕打击、对重建劳作的保障、对社区事务的放权，乃至对神乐这样“异类”的接纳引导，点点滴滴，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正在江户的土壤中渗透，也悄然改变着一些观察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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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原本一家因战火废弃的铁匠铺旧址，如今被改造成了“社区拆解与再利用工坊”。这是“铁心斋”老师傅提议、经新征幕府批准试点的项目之一。目的是将战争遗留的金属废墟（损坏的武器、盔甲碎片、机械残骸）进行安全拆解、分类，可用部分回炉重铸为工具或建筑材料，危险或无法利用的部分则集中处理。既清理了环境，提供了就业，又培养了基本的工匠技能。
工坊里叮当作响，热气蒸腾。一些原先的浪人、失业的町人，甚至个别身体尚可的老人，在“铁心斋”学徒的指导下，学习着使用工具，分拣着锈蚀的金属。虽然工作脏累，但按件计酬，收入稳定，更重要的是，看着杂乱的废墟在自己手中变成整齐的分类材料，许多人眼中重新有了光。
今天，工坊来了几个面生的年轻人。他们穿着普通的工人服饰，但举止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和观察的锐利。负责现场管理的“铁心斋”学徒有些疑惑，上前询问。
为首的是一个肤色略黑、眼神明亮的青年，他挠了挠头，语气有些生硬但努力显得自然：“我们是……从城外村子来的，听说这里招工，管饭，还能学手艺，就……想来试试。”
学徒看了看他们虽然粗糙但干净的手，以及眼中那份并非全然茫然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神采，心里大概有了数。最近并非没有慕名而来的人，但这几位的气质……不太一样。他想起上面模糊的交代：只要肯踏实干活，守规矩，来历不必深究。
“行，先去那边登记，领工具和手套。从最简单的分拣开始，看清楚标识，铁归铁，铜归铜，带火药痕迹或者不明构造的单独放，不懂就问，绝对不许乱拆！安全第一！”学徒公事公办地交代。
“明白了！”几个年轻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近乎纪律性的整齐。他们迅速融入工坊的劳作中，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学习极快，且格外认真，对每一块金属都仔细端详，仿佛在寻找什么。
休息间隙，他们聚在角落喝水，低声交谈。
“没想到，那位将军大人，不光会劈雷，还会弄这些……”一个年轻人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坊，语气复杂。
“哼，小恩小惠罢了，别忘了天人才是大敌！”另一人压低声音。
“但至少，她让很多人有了活路，而且……”为首的青年打断同伴，目光扫过工坊里那些因为有了稳定工作而挺直脊梁的 forr浪人，以及门外墙上贴着的、关于“议事角”讨论如何分配工坊收入的简陋告示，“她似乎……真的想让江户自己站起来。和我们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头儿，你的意思是？”
“继续看，继续学。‘不是假发，是桂’先生让我们多看，多听，多判断。”青年喝完最后一口水，“至少在这里，我们靠自己的力气吃饭，不偷不抢，还能……看看她到底想建成一个什么样的江户。”
这些年轻人，正是桂小太郎麾下，思想相对开明、愿意接触新生事物的攘夷志士。桂在屋顶棋局后，对影的理念有了更深的认同，但他谨慎地没有直接投效，而是采取了更迂回的方式——派遣部分可靠的下属，以平民身份融入江户正在进行的各项重建和民生事务中，亲身观察、体验、甚至参与建设。这既是收集情报，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学习”和“检验”。如果他们能被吸引，自愿留下，成为新秩序的一部分，那将是理念的胜利，远比武力收编更有意义。影对此心知肚明，默许了这种渗透，只要他们守规矩。她相信，真正的理念，经得起近距离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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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守阁外新辟的“静思廊”下。
这里原本是一处观赏庭园的走廊，影偶尔会在此驻足。不知从何时起，总务司的人会在廊下小几上放一壶清茶，两碟点心（通常是将军偏好的、不太甜的米糕和时令水果）。影并不常来，但有时处理政务间隙，会来此静立片刻，眺望庭园景致。
今天，当她走到廊下时，发现小几旁的石凳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桂小太郎。
他没有穿标志性的白色攘夷服饰，而是一身朴素的深蓝色常服，长发依旧，但用一根简单的带子束在脑后。他正捧着一杯茶，望着庭园里将谢未谢的秋菊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影，并未惊慌，反而像是预料之中，自然地起身，行了一礼。
“冒昧在此等候，将军大人。”桂的声音平静。
影走到小几另一侧坐下，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何事？”
桂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斟酌词句。夕阳的余晖穿过廊檐，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在下的一些同伴，”他缓缓开口，“去了城东的拆解工坊，还有‘铁心斋’的锻造坊，甚至……去了正在清理的神社遗址帮忙。”
影静静听着，紫眸中波澜不惊。
“他们回来后说，”桂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感慨，“那里的人，虽然辛苦，但眼睛里有希望。他们说，工坊的规矩虽然严格，但公平，多劳多得，受伤了有医治，做的工具真的用来修房子、铺路。他们说，神社清理时，街坊们自己商量排班，自己决定把清理出的空地先用来种菜还是搭个凉棚……没有官老爷指手画脚，只有几个吏员帮忙记录、协调。”
他抬起头，看向影，眼神清澈而认真：“这些……就是您所说的，‘众生前行’吗？让每个人，都能靠自己的手，有尊严地活下去，甚至能一起决定脚下社区的模样？”
“此乃‘前行’之基础，亦是‘勇气’之源泉。”影答道，“若生存尚且无着，尊严无处安放，何谈更高之追求，何来驱逐强敌之力量与共识？”
桂缓缓点头。“在下曾以为，唯有彻底驱逐天人，夺回故土，方能谈建设，谈未来。然而目睹江户这数月之变……或许，建设与抵抗，本可并行不悖。甚至，唯有先让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人看到‘活下去、并且能活得更好’的希望，攘夷之大义，才能真正凝聚人心，而非空泛的口号。”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再次向影郑重行礼。这一次的礼，比屋顶那一次更加深沉。
“桂某不才，麾下亦有不少志士，空有热血，却困于迷惘，不知前路。目睹将军治下江户之生机，方知‘守护’与‘建设’之真意。桂某愿率自愿追随之同志，投身于此‘前行’之业。吾等剑，可为犁铧，亦可为警哨。愿在将军所立规则之下，为守护此间新生之秩序与希望，尽一份力。”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当然，在下依然坚持‘攘夷’之志。天人若以力凌虐，吾等仍将拔刀而战。但在此基础之上，吾等愿先成为江户的‘守护者’与‘建设者’之一部分。此非投降，而是……找到了更坚实、更值得挥剑守护的东西。”
这不是简单的归附，而是一种基于理念认同的联盟与定位。桂和他的部分追随者，将成为影麾下相对激进、对外警惕、但对内致力于守护新秩序的一支力量。他们认同影“守护众生前行”的核心，但可能更倾向于用武力手段清除“前行”路上的外部威胁和内部顽疾。
影看着桂，片刻后，微微颔首。
“可。”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它意味着接纳，意味着在“永恒”的框架下，容许多元的力量与理念，只要核心方向一致。
“具体职司与规章，可与石川文详议。”影补充道，“记住，规则之内，皆可前行；规则之外，雷霆不赦。”
“桂某明白。”桂深吸一口气，感觉肩头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又似乎更加清晰了。道路依旧漫长，但至少，前方有了明确的灯火。
就在此时，庭园另一侧的小径上，传来志村新八有些焦急的声音：“阿妙小姐，你真的还要试吗？厨房已经……”话音未落，只见志村妙端着一个盖着盖子的食盒，有些忐忑又带着决心地走来，后面跟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新八和探头探脑的神乐。她们显然是来找影的，大概又是为了“茶点屋”的新作品。
桂见状，识趣地再次行礼：“桂某先行告退。”说罢，身形轻巧地掠过廊柱，消失在渐起的暮色中。
影将目光投向走近的阿妙几人，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江户的日常，与理念的融合，人员的汇聚，就在这茶点、菊香与黄昏之中，自然而然地继续着。新的篇章，已经悄然翻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