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地穴微光与石板之秘
夕照沉入断壁残垣的阴影，将苔藓染成暗金色。长老青苔枯瘦的爪子指向废墟深处，那里有一处被厚密藤蔓遮掩的洞口。它对着影发出低沉恭敬的呜咽，又回头看向琥珀，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恳求。
“它……想带我们去苔骨族的聚落。”琥珀低声翻译，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的颤抖，“地下的，说是很安全。”
影微微颔首。她的感知如无形的蛛网铺开——空气中除了废墟固有的腐朽气味，还残留着裂爪族溃逃时散发的暴戾，以及更远处那股冰冷、规律、正不断逼近的咒力波动。那是来自神栖66町的秩序维护者，他们不会对这里的异常能量爆发视而不见。
“引路。”她抬手，指尖一缕微弱的雷光化作柔和光点，悬停在琥珀身前。这不是照明，而是标记，也是庇护——凡雷光所及，寻常的恶意与扭曲能量皆会被排斥在外。
琥珀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跟上了长老青苔的脚步。他拨开潮湿滑腻的藤蔓，一股混杂着泥土、苔藓和某种陈年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长老青苔率先钻入，琥珀紧随其后，影则殿后。她周身若有若无的雷光微微外放，那些潜伏在洞口阴影里的、受扭曲能量影响而变异的毒虫窸窣退散。
通道幽暗潮湿，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凹凸不平的岩石。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顶高约三丈，钟乳石如倒悬的利剑垂落。奇异的是，许多钟乳石的尖端挂着用某种半透明菌类制成的“灯笼”，内部囚禁着发出微光的萤火虫幼虫，散发的不是火的热烈，而是柔和冷冽的蓝绿色幽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沉入水底的古殿。
溶洞中央燃着一小堆篝火，用的是干燥的苔藓和某种油脂含量很高的黑色菌类，火苗稳定，几乎没有烟气。几十只苔骨族化鼠蜷缩在火堆周围，大多是老弱妇孺。它们看到影时，纷纷下意识地缩紧身体，却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裂爪族那种贪婪的敌意，反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虔诚的敬畏。
几只幼鼠依偎在成年化鼠怀里，其中一只幼鼠的爪子里，紧紧抓着一个用废弃线缆、碎布和干草勉强拼成的拙劣玩偶。玩偶的“脸”是用炭笔草草画出的两个点一条线，边角磨损得厉害，线头都绽开了，却被抱得那么紧，仿佛那是整个世界。
影的目光在那玩偶上停留了一瞬。雷电影，稻妻的永恒守护者，曾见过万顷樱吹雪，也曾见过踏鞴砂炉心焚天的烈焰，却从未在如此卑微的造物上，感受到如此沉重的“珍惜”。
“这是……我们的家。”长老青苔走到篝火旁，将手中的灰蘑菇放在一旁平整的石台上，然后双手捧着那块青灰色石板，用比刚才更加恭敬的姿态递到影的面前，“先祖留下的……预言说，紫色雷霆降临之日，石板会指引方向……带来真正的光。”
影接过石板。触手冰凉，石质粗糙，但那些刻痕却有种异样的光滑感，仿佛被无数双手摩挲过无数岁月。她指尖的雷光自发汇聚，轻轻落在那些模糊的符号上。
嗡——
石板发出极轻微的震颤。在雷光的触碰下，那些看似随意潦草的刻痕，竟隐隐泛起微弱的青色荧光，如同沉睡的记忆被权能唤醒。
影紫色的眼眸中，雷光流转的速度微微加快。她并非在“阅读”，而是在“感知”这些符号中封存的信息碎片——那是远比文字更直接的、属于文明本源的烙印。
“力量的代价……血脉的枷锁……”她低声念出那些在意识中浮现的断句，声音平静，却让整个溶洞的空气都为之一凝，“被抹去的真实……咒力……异化……以同族之血肉为祭，构筑虚假的安宁……此等‘永恒’，何其可悲。”
话音落下，她极短暂地侧目，目光扫过篝火旁——琥珀正怔怔地看着那只幼鼠和它怀里的玩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而苔骨族的化鼠们依偎在一起，在微弱火光中寻求着仅有的安稳与温暖。
这道细微的视线转移，如同一条无形的线，将她对这个世界扭曲本质的评判，与眼前这些鲜活的、挣扎求生的生命紧紧相连。
石板上的信息并非完整的历史，更像是一段被强行截断、刻意掩盖的“文明禁忌”。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图景却令人心惊：似乎在遥远的过去，人类获得了某种强大力量（咒力），但这力量带来了毁灭性的代价。为了避免自我毁灭，他们用某种手段给自己戴上了“血脉的枷锁”，而那些无法承受枷锁、或被视为“不稳定”的同类，则被“异化”，抹去了原本的形态与记忆，沦为了化鼠。
“被抹去的真实……”影喃喃重复，指尖的雷光微微震颤。她终于触及了这个扭曲世界最核心的病灶——一场用同类的苦难换取苟存的、被精心包装成“必要之恶”的永恒骗局。咒力不是荣耀，而是枷锁；化鼠不是天生的奴隶，而是被剥夺了一切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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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琥珀走到篝火旁，缓缓坐了下来。篝火温暖的光芒映亮了他脏污却年轻的脸庞，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份压抑了太久的伤痛。他的目光无法从幼鼠怀里的碎布玩偶上移开。那拙劣的造物，像一根尖锐的刺，瞬间扎穿了他用恐惧和麻木筑起的心防。
“我父母……是町里的花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溶洞中因影的话语而陷入的沉重寂静，“他们的咒力很普通，只能让花草长得好一点……但他们很善良，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火焰，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下午。“我三岁那年，町里的老师来检测咒力……发现我根本无法操控它。他们说我是‘不合格者’，要把我带走‘处理’。我父母抱着我哭，求他们放过我，说我只是发育得慢……”
“从那天起，他们就把我藏在了地板下的暗格里。每天趁着深夜，偷偷给我送食物和水，教我说话，教我认字。他们说，等我长大了，或许就能控制咒力了，到时候就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琥珀的声音开始哽咽，肩膀微微耸动，“可我们住的地方太小了……暗格也藏不住人。五岁那年，伦理委员会的人……还是找到了我。”
他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白色制服反射的冷光，那些大人脸上程式化的冰冷表情，父母挡在暗格前那并不宽阔却拼尽全力的背影。
“我父亲说，我不是‘不合格者’，我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他们和那些人争执，吵得很凶。然后……然后我就听到了母亲的哭声，还有父亲的闷哼声。”
“等我从暗格里爬出来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桌子上放着半块面包，是母亲早上刚烤的，还温热着。墙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上面写着‘净化完毕’。”琥珀捂住脸，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渗出，“后来我才知道，‘净化’就是杀死。他们说，我父母‘包庇不合格者，破坏秩序’，和我一样，都是‘杂质’。”
影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手中的石板。但萦绕在她指尖的雷光，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那并非力量的减弱，而是某种内在的调整——如同坚冰表面漾开的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她想起了稻妻锁国时，那些明知前路艰险仍要出海追寻“永恒”之外可能的百姓；想起了眼狩令时期，即便失去神之眼也不愿放弃心中信念的武士；想起了那个银发天然卷的笨蛋，为了守护同伴和微不足道的“日常”，可以挥刀向任何看似不可战胜的强敌。
善良与守护，从来不是某个世界、某种力量体系的专属。 可在这个被扭曲法则统治的世界里，这份人性中最基本的温暖，却成了致命的原罪。
长老青苔挪动着衰老的身体，走到琥珀身边，用布满裂纹、粗糙不堪的爪子，极其轻柔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沉舒缓的呜咽声，那是化鼠族群中安慰幼崽的音调。其他苔骨族化鼠也默默望过来，眼神里的怯懦被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取代——它们或许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却能清晰感受到那悲痛中透出的、与它们千百年来所承受的屈辱同源的绝望。
影将石板轻轻放在篝火旁的石台上，站起身，走向溶洞入口附近一处较为干燥的平台。她的感知再次向外延伸，如同无形的触须探出洞口，在废墟的阴影与夜风中穿行。
神栖66町方向，那股整齐冰冷的咒力波动越来越清晰，距离旧町边缘已不足十里。为首的个体能量反应较强，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戮欲望。而在另一个方向，裂爪族溃退的路径上，一股更加狂暴、混乱且充满贪婪的咒力波动正在重新集结、膨胀——它们并未放弃，甚至可能引来了更麻烦的东西。
两股阴影，正从两个方向悄然收紧包围网。
溶洞内，篝火摇曳。或许是终于卸下了部分心防，或许是疲惫到了极点，琥珀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呼吸渐渐均匀，沉沉睡去。脸上是许久未有过的、属于孩童的安稳神态，尽管眉头依然微蹙。
长老青苔忧心忡忡地望着入口方向，耳朵时不时剧烈抖动一下，捕捉着外面常人无法听闻的细微声响。它悄悄从怀中贴近甲壳的夹层里，摸出另一块更小的石板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主石板旁边。碎片上的刻痕与主石板隐隐契合，其中几道扭曲的符号，隐约勾勒出一个类似“地下穹顶”的轮廓，还有箭头般的标记，指向某个方位。
影静立于平台边缘，紫色长发在溶洞微弱的荧光中仿佛自行流淌着幽光。她指尖轻触腰间“梦想一心”的虚影——那并非实体，而是她权能与意志的凝结。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两股迫近的恶意，也能感知到溶洞内这些卑微生命对“安全”的短暂依赖。
这个世界的病症已清晰可见：建立在同族血肉与永恒谎言上的虚假秩序。而她所带来的“永恒”，是动态的平衡，是守护变化中前行的勇气。要治愈此界，绝非驱散几波化鼠或击退几次追兵便能达成。这需要从根本上瓦解那套扭曲的法则，需要让被压迫者意识到自身处境的不公，并赋予他们反抗的力量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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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 这个词在她心中浮现，与稻妻的“永恒”理念碰撞、融合。在稻妻，她曾以“静止”追求永恒，结果却带来了停滞与痛苦；在江户，她见证了即使没有神明引导，人类也能在混乱中开辟自己的道路，守护珍视之物。那么在这里，在这片被深度扭曲的土地上，真正的“永恒”，或许正始于一场打破枷锁的、彻底的变革。
“基石已见，”她低声自语，目光扫过沉睡的琥珀、忧心忡忡的长老、那些紧抱幼崽的化鼠母亲，最终落在那几块石板上，“种子已埋。”
远处的风声带来隐约的、非自然的尖啸，那是咒力高速划过空气的声响。追兵，更近了。
影转身，走回篝火旁。她没有唤醒琥珀，而是看向长老青苔，指向那几块石板，尤其是那块带有“地下穹顶”标记的碎片。
“此物所指向处，”她的声音直接在老化鼠浑浊的意识中响起，温和却不容置疑，“至关重要。汝等世代守护，可曾知晓更多？”
长老青苔浑身一颤，敬畏地伏低身体，发出含义复杂的呜咽，爪子指向溶洞深处一条更加隐蔽、被石笋半掩的缝隙。
影微微点头。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过去，才能更好地决定未来的道路。而在那之前——
她抬眸，望向溶洞入口的方向，紫色眼眸中，沉静的雷光如深潭下的潜流，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加速流转。
——必须为这簇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无论是人类的追兵，还是化鼠的贪婪，都无法在此刻，踏过她的雷光之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