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海岸微光与协议倒计时
旧海岸线气象站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骸，锈蚀的框架半埋在沙砾与耐盐碱的荆棘丛中。涨潮时，冰冷的海水会涌入其下半坍塌的地下室，留下潮湿的盐渍和腐败的海草气息。这里是地图上早已被遗忘的污点，连最贪婪的化鼠部落都不愿在此久留。
距离影收到信号约五十六小时后，三道人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气象站东侧一片风化的玄武岩礁石后。正是黑甲、利爪，以及一名新近通过考验、被选入“破阵铁卫”的前净化者战士，代号“隼”。他体型精悍，眼神锐利，擅长潜伏与反追踪，对委员会的巡逻模式了如指掌。
“气味很干净，只有海腥和锈味。没有埋伏的‘人味’，也没有化鼠的新鲜痕迹。”利爪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抽动，低声嘶语。
黑甲独眼扫视着周围地形，它巨大的身躯此刻尽可能地蜷缩在阴影里，甲壳上涂抹了特制的吸光泥灰。“尖牙已经绕到西侧，没有异常。坐标点在地下室东南角，通风管道入口。”它用意念通过“共鸣符石”向后方汇报。
琥珀的声音在主控台前响起，透过符石网络显得有些失真，但清晰：“周围三公里内能量读数平稳，无异常咒力聚焦。地下目标点有微弱但不规则的生命反应，数量三到四个，能量等级很低，似乎处于抑制状态。符合‘隐蔽接触’特征。”
影的意念直接介入，冷静而简洁：“按预案，黑甲外围警戒，利爪、尖牙策应。‘隼’，你负责接触。表明身份，出示信物（一片用特殊频率注入微量雷光的‘鸣神素基’薄片，作为识别标志），听取对方信息。若遇陷阱，以撤离为第一优先。”
“明白。”三人（鼠）低声应道。
隼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刃和几个隐蔽的烟雾弹，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滑下礁石，向着气象站废墟潜去。他的动作轻盈而专业，充分利用每一处掩体，避开了所有可能反射月光的金属表面。
地下室入口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半掩着。隼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误后，如同壁虎般钻入狭窄缝隙。里面一片漆黑，潮湿阴冷，只有远处通风口透入的些许微光。他打开一个微型冷光棒，幽蓝的光芒仅照亮身前一小片区域。
东南角的通风栅栏果然有被移动过的痕迹。隼按照约定，用特定节奏轻轻敲击栅栏边缘。
片刻死寂。然后，栅栏从内侧被无声移开一条缝。一只人类的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安全，进入。
隼没有犹豫，侧身钻入。栅栏在他身后合拢。里面是一个相对干燥的小隔间，原本可能是设备间。三个裹在深灰色斗篷里的人影静静站立，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但从身形看是两男一女。他们没有携带明显武器，但周身萦绕着一种极其内敛、却让隼感到隐隐压力的能量场——不是粗暴的咒力，更像是某种高度精炼、控制入微的意念力量。
站在中间的纤细身影向前半步，拉下兜帽。月光从破损的天花板缝隙漏下，照亮了一张年轻却带着超越年龄沉静的面容，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正是渡边早季。
“信物。”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寒暄。
隼取出那片泛着极淡紫光的薄片，递了过去。早季接过，指尖轻轻拂过，闭目感受了片刻，随即睁开眼，点了点头。“频率和能量特质吻合。你们是‘鸣神町’的人。那位‘影’没有亲自来，明智的选择。”
“影大人需要坐镇核心，应对委员会的‘肃清协议’。”隼不卑不亢地回答，目光快速扫过另外两人。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沉默如山；另一人则显得有些瘦削，眼神灵动，正在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前净化者”。
“我们知道‘深渊’。”早季直接切入主题，“委员会内部争议很大，‘观察派’（天野征司等）反对如此极端的清场，认为会彻底破坏旧町地脉，影响神栖66町的长远稳定，且可能暴露更多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但‘强硬派’（以严虎为首）在‘净世莲华’被毁后占据了上风。‘织网者’正在秘密调集‘地脉振荡晶簇’和‘广域咒力扩散塔’的组件。预计最快四天后，最迟六天，完成部署和能量灌注。”
四到六天。比琥珀预估的最短时间还要紧迫。
“部署地点？”隼追问。
早季看了一眼旁边的高大男子。男子沉声道：“目前侦察到三个可能的主发射阵地，分别在旧町北部的‘铁穹废墟’、东部的‘腐蚀谷地’，以及……西南靠近你们活动区域的‘黑岩山’侧翼。‘黑岩山’可能性最大，那里地脉相对活跃，易于引导，且距离你们推测的核心区域较近。”
情报极其关键。
“如何干扰或破坏？”隼继续问。
这次是那个瘦削男子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技术性的兴奋：“‘地脉振荡晶簇’需要稳定的地脉节点注入高能咒力引发共振。如果能在其注入关键期，用更强的、特定频率的秩序能量冲击节点，可能引发晶簇过载或碎裂。‘广域咒力扩散塔’则是放大器，结构精密但相对脆弱，尤其是能量转换核心。高强度物理破坏或针对性能量反冲都有效。但我们缺乏实施这种精准打击的力量和……不被‘愧死机制’反噬的手段。”他说到最后，语气有些黯然。
渡边早季接过话头，目光直视隼：“这就是我们接触的原因。你们，或者说那位‘影’，展现出了对抗委员会规则的力量。我们提供情报和部分技术支持（比如更详细的咒具结构图），而你们，需要承担主要的破坏行动。同时……我们希望在可能的范围内，建立更长期的联络与合作。委员会的秘密，这个世界的真相，不应只被少数人垄断，也不应只用一种方式（指他们自身的隐性抵抗）来应对。”
她的话坦诚而直接，提出了交易，也抛出了橄榄枝。
隼迅速消化着信息，并通过符石低声汇报。影的指示很快传来：“接受情报，表达合作意愿。具体行动计划需根据详细情报制定。询问他们关于‘深海生态基因库’是否有所了解，以及……‘愧死机制’的研究进展。”
隼依言转达。
早季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关于基因库，他们表示听说过类似传说，但无具体坐标和进入方法，对影一方竟有线索感到惊讶。至于“愧死机制”，早季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们……有一些理论上的发现，关于其编码中的‘逻辑死循环’和特定音频、视觉信息可能引发的短暂‘僵直’漏洞。但同样，缺乏安全实验和彻底破解的路径。这需要不受机制束缚的个体进行研究。” 她的目光落在隼身上，意有所指。
不受机制束缚的个体——“不合格者”，或者……影这样的外来神明。
接触在紧张而高效的信息交换中持续了约半小时。早季提供了更详细的阵地坐标图、咒具组件运输可能路线、以及他们观察到的委员会内部人事调动情况。隼则承诺会将这些情报带回，并表达了“鸣神町”对合作持开放态度，但具体行动需由影最终定夺。
临别时，早季忽然叫住隼，递给他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金属管。“这里面是我们整理的、关于‘愧死机制’漏洞的部分数据，以及……一份我们所能提供的、有限的物资支援清单（主要是食物、药品和部分稀有材料藏匿点）。小心委员会，‘织网者’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异常动向。下次联络，需要更谨慎。”
隼接过，郑重收好。“我们会小心。也请你们保重。”
没有更多告别，三方人影迅速消失在各自的来路阴影中。这次静默的接触，如同在黑暗海面上短暂交汇的微光，虽未完全照亮前路，却彼此确认了方向，并交换了至关重要的航标。
带着炙手的情报和星火的“礼物”，隼等人安全返回。整个“鸣神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涟漪迅速扩散为行动的浪潮。
主控室内，气氛凝重而专注。巨大的临时沙盘被构建出来，标注着三个可能的“深渊”发射阵地，尤其是重点标红的“黑岩山”。琥珀根据星火提供的结构图，快速分析着“地脉振荡晶簇”和“广域咒力扩散塔”的能量节点与薄弱点。
“晶簇的核心脆弱期是在地脉能量灌注达到峰值前约三十分钟的‘谐振稳定期’，”琥珀指着模拟能量曲线，“如果能在那一刻，从另一个接近的、未被利用的地脉节点，注入一股强大的、带有‘秩序’属性的反向能量冲击，有很大概率引发晶簇内部谐振紊乱，导致过载崩解。这股能量……需要非常强，且极其精妙，最好能模拟天然地脉脉冲，但又带有明显的‘干扰’特性。”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投向静坐一旁、依旧面色苍白的影。
“可为之。”影的声音平静，“然，需精确定位敌方晶簇所在节点，及我方可利用之最近节点。且，此举必将暴露我方干预之存在与大致方位。”
“所以需要佯动和主力突袭配合。”黑甲接口，独眼盯着沙盘上的“黑岩山”，“我们可以派小股精锐，伪装成试图直接破坏扩散塔或攻击运输队，吸引‘织网者’和守卫部队的注意力。同时，影大人您带最精干的小队，秘密潜入至冲击节点位置。完成冲击后，无论成败，立刻撤离。”
“扩散塔的物理破坏也很关键，”岸本指着塔状结构图，“即便晶簇被干扰，扩散塔若完好，委员会仍可能用储备能量进行低效率但仍有威胁的轰击。需要一支敢死队，在总攻发起时，强攻扩散塔核心。”
任务危险，需要分工协作，且依赖于精确的情报和时机把握。
“星火提供的物资点，可以解决我们部分紧缺材料，加速‘深海抗压护盾’的研发和‘混沌种子’干扰网络的加强版布置。”长老青苔补充道，“但时间……太紧了。”
“四天。”影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紫色眼眸扫过每一个关键点，“四天内，完成所有战前准备：情报最终确认、突击队训练、干扰设备升级、撤离路线规划、以及……与星火的二次确认机制。”
她看向众人：“此战，非为防守，乃为主动破局。击碎‘深渊’，可重创委员会之威信与力量，为后续行动赢得空间，亦向所有观望者展示，反抗非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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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集中资源，优先完成针对‘晶簇谐振稳定期’的‘秩序能量冲击发生器’设计与测试。可利用‘炉心’能量进行模拟。”
“黑甲，遴选突击队员，进行高强度针对性训练。利爪、尖牙，加强对外围，特别是‘黑岩山’区域的渗透侦察，务必拿到最精确的布防图。”
“岸本，协同新转化人员，深度挖掘情报，重点关注‘织网者’在‘黑岩山’的可能埋伏与反制措施。”
“长老，统筹后勤，确保物资供应，并组织非战斗人员演练紧急撤离预案。”
命令一条条下达，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但也激起了更强的斗志。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在紧张的战备中，对“深海生态基因库”的探索准备并未完全停止，但转为后台低优先级项目。琥珀在间隙指导几名有技术潜力的成员（包括一名转化俘虏中的前设备维护员），继续研究利用“鸣神素基”和“炉心”能量构建简易深潜护盾的理论模型。同时，开始尝试修复基地库存中发现的一台严重损坏的小型远古水下推进器。
另一方面，随着“深渊”威胁的迫近和“星火”接触的消息在核心成员中有限度地传开，“鸣神町”内部的气氛发生了微妙变化。一种“我们并非孤军奋战”、“我们在做正确且影响深远之事”的信念，悄然滋长。
之前倒戈的俘虏们工作更加卖力，甚至主动向岸本汇报一些他们回忆起的、可能有用但之前遗漏的细节。苔骨族的战士们训练时眼神更加坚毅，它们守护的不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而是一个可能改变所有化鼠命运的希望之火。黑甲手下的裂爪族残部，则在复仇之火外，多了一丝模糊的、对于“跟着影大人或许真能闯出不一样天地”的憧憬。
就连日常的劳作中，人类与化鼠之间的协作也越发自然。虽然仍有隔阂和本能的不适应，但在共同的目标和生存压力下，一种基于实际需求的、粗糙的平等与互助关系正在缓慢建立。影有时会默默观察这些细微的互动，看到一名人类技工笨拙地比划着向一名苔骨族战士解释工具用法，而后者努力理解并尝试配合时，她眼中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变革非一日之功，非一人之力。它始于绝境中的一点火光，成长于并肩的奋战与流淌的汗水，最终将绽放于万千觉醒的意志之中。
距离“深渊”协议预定的发动时间，还有不足四日。鸣神町在寂静中沸腾，在阴影下磨刃。海岸微光带来的不仅是情报，更是一缕证实——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已有同行者。
而影，在安排好一切后，再次独自走向“炉心”深处。她需要在那温暖的金色光芒中，尽可能恢复力量，调整状态，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需要她亲自执刃、逆转地脉的关键一击。
紫色长发在能量流中微微飘拂，她闭目凝神，意识下沉，与“炉心”的低语、与地脉深层的脉动、与此界规则的挤压对抗着、共鸣着、计算着。
审判之日未至，破晓之刃已铮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