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深海低语与岸上暗流
浪涛拍打着黑岩山延伸入海的嶙峋礁石，发出永不止息的咆哮。天际线下，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与深紫色的海面几乎融为一体。风里带着盐腥与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气息——那是地脉能量在深海裂隙中渗漏的味道。
影立于海岸高处一块被风雨磨平的黑岩上，藤紫色的振袖衣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深紫色长筒袜勾勒出笔直的小腿线条，厚底粗跟靴稳稳踏在湿滑的岩面。她紫色的眼眸凝视着海平线，那里，一艘用“鸣神素基”加固过的改装潜航器刚刚消失在水下，只留下逐渐扩散的白色泡沫与一圈逐渐平息的涟漪。
琥珀带领的深海探索小队出发了。
十二名成员：琥珀本人（技术总指挥）、四名经过“炉心”能量长期浸润的苔骨族精锐战士（水下机动与搏杀）、三名归附部落中选出的化鼠潜水专家、两名岸本训练出的前净化者情报分析员（负责记录与密码破译）、以及黑甲亲自指派的贴身护卫——利爪和尖牙。
他们的任务目标明确：循着从“方舟炉心”数据库中解析出的模糊坐标，寻找那座可能沉没于近海深渊的“深海生态基因库”——大净化时代为保存生物多样性而建立的隐秘设施。如果它还存在，内部可能封存着未被“调整”的人类原始基因样本，以及……“愧死机制”与“化鼠调整”技术的最完整蓝图与逆转理论。
这是理论上的突破口。也是影推演中，可能打破当前僵局、从根本上动摇伦理委员会统治根基的关键一步。
代价同样沉重。深海环境极端恶劣，可能存在的自动化防御系统、受地脉能量扭曲的海洋生物、以及设施本身的不稳定性，都是致命威胁。更不用说，在茫茫大海中寻找一个可能已被掩埋或彻底损毁的目标，本身就如大海捞针。
“愿雷霆照亮深潜之路，愿你们带回希望的种子。”影在意识中为小队送行，声音平静而郑重。
她能够做的推演与准备已经全部完成。她将自身对能量场规律的洞察、对“方舟”体系建筑风格的理解、以及对深海地脉能量流向的分析，全部编码进了琥珀携带的分析仪核心数据库中。她甚至从自己残存的力量中，剥离出一缕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的“秩序之雷”印记，封存于特制的“鸣神素基”护符中，交给琥珀，作为遭遇极端能量紊乱或精神侵蚀时的最后保险。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应对陆地上同样汹涌的暗流。
她微微侧目，感知如无形的网向后方延伸。“鸣神町”所在的黑岩山地下基地，此刻灯火通明（尽管大多是模拟光）。非战斗人员在进行着日常的维护与生产，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兴奋与……近乎虔诚的期盼。
关于这次深海探索，在核心议事会的有限范围内，被描述为一次高风险高回报的技术性任务。但在外围成员与归附部落中，流言的版本已经演变成：“影大人派遣神使深入幽冥之海，取回创世之初的雷霆圣典，以彻底粉碎‘愧死’枷锁，让所有被诅咒者重获新生。”
神化叙事如同野火，一旦点燃，便不再受最初点火者的控制。
影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感受到那些投向海岸方向的、充满敬畏与期盼的目光。甚至，在基地入口附近，她“看”到几个新归附的化鼠部落代表，正将一些粗糙雕刻的、带有稻妻雷纹和她模糊形象的木制图腾，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临时搭建的简易祭坛上，低伏身体，发出含混的祈祷声。
长老青苔并未阻止，甚至带着一种复杂的默认。黑甲则巡逻经过时，会刻意在那祭坛前停留片刻，巨大的身躯投下阴影，独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守护圣物的肃穆。它理解这次任务的真实目的与巨大风险，但它更愿意相信——或者说，更愿意让手下相信——这是“神明意志的显现”，是注定成功的“圣行”。
岸本站在稍远处的主控台观测窗前，看着这一切，眉头微蹙。他理性上明白这种“神圣化”对现阶段凝聚人心、震慑外部的作用，但情感上与理念上，这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某个“神明”及其“神迹”之上的氛围，让他感到不安。这与影一直试图传达的“共建共生”、“自身力量”的理念，存在着微妙的背离。
但他什么也没说。在残酷的生存现实面前，理想的纯粹性往往需要妥协。他只是更加专注地分析着情报板上不断更新的信息——来自星火网络的加密通讯、外围侦察小队传回的碎片化报告、以及通过特殊渠道截获的、关于委员会动向的只言片语。
其中一条情报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觉：委员会近期向旧町及周边区域增派了数支代号“幽魂”的特殊行动小组。这些小组人数不多（通常三到五人），但成员精干，装备着最新型的反探测与潜行咒具，任务性质不明，行踪诡秘。已有至少两个“幽魂”小组被确认出现在黑岩山方圆五十里范围内，似乎在执行某种侦查或渗透任务。
“目标可能不仅仅是军事侦察。”岸本在最新的分析报告中标注，“‘幽魂’小组擅长心理战、信息误导、内部策反。他们可能试图评估‘雷影’势力的真实凝聚力、核心成员的心理状态、以及……‘雷影’本身的力量性质与潜在弱点。需警惕其利用我方内部的‘神化’氛围，制造认知混乱或信仰危机。”
这份报告被呈送到了核心议事会。黑甲嗤之以鼻，认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种小把戏毫无意义。琥珀已出海，长老青苔担忧但无具体对策。最终，报告被送到了影这里。
影读完了岸本的分析。她的指尖在冰冷的岩石表面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焦痕。
“利用神化……制造信仰危机？”她低声重复，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翻涌的海浪。
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性。如果“幽魂”小组的目的是评估她的“神性”，那么他们可能会尝试用各种方式测试、挑衅，甚至……尝试“证明”她并非全知全能。一次“神迹”未能显现，一次预言未能应验，一次危机未能被“神明”及时化解，都可能在依赖信仰的群体中引发动摇、怀疑乃至恐慌。
尤其，是在她此刻力量受限、必须深居简出以恢复和推演的情况下。
“神台高筑，亦困己身。”她想起自己曾对琥珀说过的话，如今正以最具体的方式应验。
她不能、也不会去扮演一个全知全能、有求必应的神。但当前的斗争形势，又确实需要“雷影”这个强大而神秘的象征来凝聚力量、威慑敌人。
一个两难的选择：是继续默许甚至有限利用这种神化，以维持斗争态势？还是冒着内部动荡、士气受损的风险，开始有意识地“去神化”，将重心更多转向制度建设和理念内化？
深海探索的结果，或许会影响这个抉择的天平。如果琥珀能带回关键的技术突破，那么“真恒之道”将获得更坚实的物质基础，人们对技术的信赖可能部分替代对“神明”的依赖。但如果探索失败，甚至小队全军覆没……
那么，“神”未能庇佑其使者、未能取得关键胜利的叙事，可能会被敌人利用，成为刺向“鸣神町”心脏的毒刃。
影闭上双眼，海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咸湿与凉意。她能感觉到体内力量的缓慢恢复，也能清晰感知到这个世界规则对她这个“异物”的持续排斥与压制。每一次动用超越常规的力量，这种排斥感就会加剧，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试图将她“挤”出去。
她并非此界之神，只是一个背负着自身理念与责任的“介入者”。但在此刻，为了守护那些追随她的生命，为了实践那个“共建共生”的承诺，她必须继续扮演好“雷影”这个角色，哪怕它正逐渐变成一副沉重的枷锁。
“报告影大人！”一个急促的意念通过“共鸣符石”网络传来，来自外围警戒哨——一名苔骨族战士，声音带着紧张，“东南方向三号了望点发现异常！能量读数短暂尖峰，随即消失，疑似……高速隐形单位掠过！无法追踪具体轨迹！”
来了。
影猛地睁眼，眼中雷光一闪而逝。
“幽魂”小组，开始行动了。试探，或者说，骚扰。
她没有立刻动用大范围感知或亲自出击。那可能正中对方下怀——暴露她的位置、状态或力量运用模式。
“通知所有外围警戒点，提升至二级戒备，启用备用通讯频率，注意观察能量残留与生物痕迹。黑甲，派两支机动小队沿东南方向扇形搜索，保持距离，优先确认是否存在诱饵或陷阱。岸本，分析能量尖峰特征，尝试匹配已知咒具型号。”她的指令清晰而冷静地通过符石网络下达。
“是！” “遵命！” 回应迅速传来。
影依旧立于黑岩之上，身形未动，但无形的感知已如同最精细的雷达，以她为中心，谨慎地向外扩散，过滤着海风、浪涛、生物活动等自然“噪音”，捕捉任何一丝不协调的能量或意志波动。
她没有“全知全能”的神通，但她有数千年征战与治理磨练出的、近乎本能的战术直觉与洞察力。
对方在试探她的反应速度、指挥模式、以及……她是否真的能“洞察一切”。
那么，就让他们看看，“鸣神町”的应对，并非依赖某个个体的“神启”，而是基于训练、制度与协作的有机整体。
海面上的风似乎更急了。远方的云层中，隐约有沉闷的雷声滚动，仿佛在应和着海岸线上悄然拉开序幕的、无声的较量。
深海之下，琥珀的小队正朝着未知的黑暗下潜。
陆地之上，神化的光环与现实的暗流激烈碰撞。
而影，立于其间，既是风暴眼中的定锚，也是所有矛盾汇聚的焦点。她的抉择，将决定这股新生的火焰，是会在神坛上燃烧殆尽，还是在淬炼中真正成为照亮变革之路的、不灭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