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通牒”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被“恒久安宁”体系笼罩的世界。
伦理委员会总部在最初的死寂后,爆发了歇斯底里的咆哮与更加绝望的内斗。“净化派”叫嚣着动用一切底牌,进行“玉碎”式反扑,哪怕同归于尽;“稳健派”(或者说,求生派)则开始暗中接触星火网络或其他渠道,寻求退路或交易;更多的人陷入茫然与恐慌,维系了数百年的绝对权威第一次在公开宣告下摇摇欲坠,信仰崩塌的速度远超想象。
各附属町的动荡呈指数级加剧。真相的揭露(哪怕只是部分)、星火网络的活跃宣传、“鸣神町”的公开号召、以及委员会自身力量的捉襟见肘和内部混乱,使得长期被压抑的不满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出。工人罢工,居民拒绝配合物资征调,基层管理人员阳奉阴违甚至倒戈。对于“不合格者”和化鼠的监控与压迫体系,在“鸣神思想”的冲击和基层执行者的消极怠工下,出现了大面积的失灵。
化鼠世界更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地震。黑岩山之战的结果和“鸣神思想”中关于“化鼠为被迫改造之同胞”、“享有平等发展权利”的理念,如同野火燎原,通过溃散的钢脊族仆从军、星火网络的秘密信使、以及一些大胆的商队和流浪者,传递到各个部落。震撼、怀疑、狂喜、恐惧……复杂的情绪在无数化鼠心中激荡。小规模的逃亡、起义,甚至部落整体向黑岩山方向迁徙的迹象,开始零星出现,并逐渐汇成细流。
委员会,这座以谎言、暴力和恐惧构筑的巨塔,正从地基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崩塌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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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岩山,“鸣神町”核心议事厅(由原主控室扩建而来)。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战后的硝烟与血腥,更添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紧张、期盼与沉重使命感的氛围。巨大的战术全息地图上,代表委员会控制区的红色正在大片大片地黯淡、碎裂,代表“鸣神”共同体影响区的淡金色(以稻妻雷纹为底)则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快速晕染开来,并与星火网络的蓝色标记区出现越来越多的交汇与融合。
影端坐于主位,身姿挺拔如松,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核心成员:重伤未愈但眼神灼热的黑甲、沉稳而目光复杂的长老青苔、神色疲惫却异常专注的岸本、以及通过加密通讯远程参与会议的琥珀(他已带领部分队员携带关键资料先行返回,深海设施因“渊鲸”失控和后续激活的防御机制而暂时封闭,留待日后)和星火网络的代表“观星者”(一个声音经过处理的全息投影)。
“……综上所述,委员会在中央核心区的防御力量因内乱和资源短缺已削弱三成以上,外围附属町超过六成已处于半失控或起义状态。星火网络在十二个关键资源点和三个主要附属町成功策动了管理层倒戈或工人自治委员会成立。”岸本汇报着最新的情报汇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根据我们双方共享的情报模型推演,全面总攻的时机……已经成熟。”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黑甲低吼,独眼中燃烧着复仇与信仰交织的火焰,“影大人,请下令吧!让‘破晓之刃’作为先锋,直捣那帮杂种的老巢!”
长老青苔发出低沉而肃穆的鸣咽:“在鸣神之光的指引下,被压迫的族群终将迎来清算与新生。”
星火网络的“观星者”投影闪烁了一下,冷静的声音传来:“我们同意时机已到。星火将动员所有潜伏力量和起义队伍,配合正面进攻,同时确保关键民生设施和知识库的接管,尽量减少平民伤亡与社会动荡。但是……”他顿了顿,“关于战后秩序重建的基本原则,我们需要再次明确并达成牢固共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远程的琥珀,都聚焦到了影的身上。
影缓缓起身,走到全息地图前,指尖轻点,地图中央代表委员会总部的猩红标记被放大。她没有立刻谈论战术,而是以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声音,开始了可能是她在此界最后一次,也是最为关键的理念阐述与制度勾勒。
“此战之目的,非为取代一座高塔,再立另一座。”她的声音清晰地在议事厅和远程信道中回荡,“吾等所行之道,谓之‘鸣神真恒’之道。此道之核心,乃是‘永恒’之真义——”
她停顿,紫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星河流转。
“——‘永恒’,非停滞之死水,乃守护众生在变化中前行的勇气与可能。是个体追寻生命意义之自由,是集体在协作中创造繁荣之基石,是文明在传承中不断自我革新之动力。”
“以此‘真恒’为核,‘鸣神思想’为骨,新世之基在于三则:”
“其一,‘万民共主,生产归公’。”影的指尖划过地图上那些资源点和生产设施,“土地、矿产、核心能源(如‘炉心’)、大型生产工具及关键知识遗产,归全体成员共有,由民选之‘共治议会’及其下属专业委员会管理,接受最广泛之监督。产出用于保障全体成员基本生存、发展需求及共同体安全,盈余由议会依据发展计划与民生福祉进行分配与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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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各尽其能,按劳得酬,弱者得庇’。”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不同种族、不同出身的成员,“凡共同体成员,无论人类、化鼠(自愿恢复原貌者或保持现状者)、‘不合格者’,皆依其意愿与能力参与劳动——或耕作,或工匠,或研究,或防卫,或管理。劳动贡献以公正标准计量,换取相应生活资料与发展资源。年老、疾病、伤残及暂时无法劳动者,由共同体提供基本保障,此非施舍,乃文明存续应有之义。”
“其三,‘真理愈辩愈明,规则共商共守’。”影的声音加重,“不设唯一之‘神圣经典’或不可质疑之权威。‘鸣神真恒’之道是方向,是原则,具体律法、政策、技术路线,需经公开讨论、实践检验、议会辩论后方可确立。成员有依法提出建议、批评乃至申诉之权利。共同体的规则,保护每一个成员免受压迫,同时也要求每一个成员承担维护共同体存续与发展之义务。”
她看向“观星者”的投影:“此三则,与贵组织追求之‘解放与平等’,可相容否?”
“观星者”沉默了片刻,投影微微波动:“……超越了我们原有的理论框架,更具系统性和实践操作性。尤其关于‘永恒’的动态定义和对‘共同体’与‘个体’关系的辩证阐述……我们原则上同意以此为战后重建的基本纲领。细节可在联合委员会中进一步磋商。”
影颔首,最后将目光投向地图上那猩红的标记,语气骤然转冷,带着雷霆般的威严与裁决之意:
“至于旧时代之罪魁,伦理委员会核心决策层、‘净化派’骨干、犯下反文明反人类罪行(大规模屠杀、活体改造、酷刑等)之执行者……当接受公开审判。依据其罪行轻重、有无悔悟、是否配合揭露真相与交接权力,予以相应惩处。罪大恶极、毫无悔意者,处以极刑,以告慰无数枉死之魂,以彰新世之法度严明。”
“此非复仇之私刑,乃文明重生必需之切割,是向所有生灵宣告:以谎言与暴力践踏生命尊严之时代,永不复返!”
决断已下,理念已明,法度已立。
接下来的,便是以雷霆万钧之势,执行这最终的审判与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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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攻在三天后的拂晓发动,代号“永恒黎明”。
行动迅捷如雷,配合精密如钟。由黑甲率领的、经过短暂休整和“炉心”能量浸润强化的“破晓之刃”主力,在星火网络起义部队的内应和情报支持下,如同手术刀般直插委员会总部防御最薄弱的环节。同时,多个方向的佯攻和星火网络在各附属町发动的全面起义,牢牢牵制了委员会残存的机动力量。
抵抗比预想的更为零星和无力。委员会大厦内部早已人心涣散,许多中下层官员和士兵在“鸣神”部队攻入时,选择了放下武器或直接倒戈。只有最核心区域的少数死硬分子,依托着最后的防护咒术和机关,进行了绝望而短暂的抵抗,但在“鸣神素基”武器和“炉心”能量支持下的针对性破解面前,迅速土崩瓦解。
战斗在日落前基本结束。当影在众人的簇拥下(她坚持亲自参与最终的核心突入,以示此战之决定性),踏入那座曾象征着至高权威、此刻却弥漫着失败与颓丧气息的委员会总部中央议事厅时,看到的是一地狼藉,和那些被控制住的、面如死灰的前统治者们。
天野征司、风间隼人、鹰司……这些曾经的名字意味着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无法掩饰的恐惧与不甘。他们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紫色眼眸中仿佛蕴含着整个星空与雷霆的女子,最后的精神支柱也彻底崩塌。
公开审判在旧町最大的广场(经过清理和临时加固)举行,向所有能接收到信号的地区进行实时转播。审判过程严格依据预先公布的“鸣神约法”基本原则,允许被告陈述(尽管大多是无力的辩解或推诿),出示证据(包括从委员会秘密档案库中缴获的大量罪证,以及幸存者的血泪控诉),并由由各方代表(人类、化鼠、“不合格者”、星火网络)组成的临时法庭进行合议裁决。
当最后的判决被庄严宣读——主要战犯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其余根据罪行和悔过程度分别判处终身劳役、长期监禁或剥夺政治权利等——时,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混杂着哭泣、欢呼与呐喊的声浪。数百年的压抑、痛苦、恐惧,在这一刻得到了部分的宣泄与昭雪。
影没有亲自执刑。她认为,法律的裁决应由法律指定的执行者来完成,这本身就是新秩序与旧时代暴政的区别。她只是静静地立于高台之上,注视着这一切,紫色的长发在风中微扬,神情肃穆如神像,又深邃如古潭。
当夕阳的余晖为广场染上金色,当旧时代的最高压象征在众目睽睽下被彻底铲除,一个新的时代,真的在血、火、泪与希望的阵痛中,呱呱坠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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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原委员会总部被改造为“共治议会”所在地及“鸣神真恒思想研究院”。广袤的土地上,百废待兴,但也生机勃勃。
“共治议会”第一次全体会议正式召开,代表来自各个地区、各个族群、各个行业,议事过程虽有争论,但始终在“鸣神约法”的框架下进行。第一个五年复兴计划被热烈讨论并通过,重点在于恢复生产、普及基础教育(包括真实历史和技术知识)、建设基础医疗体系、推进“化鼠”自愿恢复项目(基于深海基因库资料和“炉心”技术支持)的前期研究,以及组建共同的防卫力量以清剿零星的匪患和应对可能的外部威胁(关于这个世界是否还有其他类似“委员会”的势力,尚无定论)。
影的身影,逐渐从日常管理的台前,退到了幕后。她不再直接下达行政命令,而是更多地出现在研究院,与琥珀等技术骨干探讨技术难题;出现在新建的学校,为第一批学员讲述“真恒”之道与基础科学;偶尔也会应议会邀请,对一些重大争议或危机提供顾问意见。她的存在,更像是一种精神象征、一种理念源泉、一种最终威慑和仲裁者。
神化的光环并未完全褪去,在大多数民众心中,她依然是那位带来黎明、裁定罪恶的“鸣神主尊”。但与此同时,“鸣神思想”、“共治议会”、“按劳分配”、“公开辩论”这些词汇,也随着生活的切实变化和教育普及,逐渐深入人心。人们开始习惯在议会的框架下解决纠纷,在劳动的贡献中获取报酬,在知识的传播中寻找答案。
“影大人,这是最新的‘自愿恢复意愿初步调查报告’。”琥珀将一份数据板递给正在研究院露台上眺望远方新生田野的影,眼中闪烁着光芒,“虽然技术完全成熟还需要时间,但已经有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化鼠成年个体表达了‘如果可能,愿意了解并尝试恢复原始人类形态’的意向。更多的人希望获得平等的教育和发展机会,无论保持现有形态与否。”
影接过数据板,目光扫过那些图表和摘要,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和弧度。
“很好。尊重每一个生命的选择,提供尽可能多的可能性,这正是‘真恒’所守护的。”她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那里,曾经终年笼罩的压抑云层似乎都稀薄了许多,“变革非一日之功,新世之路漫长。但只要方向正确,步伐坚定,终能抵达。”
“对了,”琥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议会那边,关于为您建立永久纪念殿堂和确立官方纪念日的提案,争论很激烈。支持者很多,但反对者认为这可能违背‘真恒’之道中关于‘不设不可质疑之权威’的精神……”
影轻轻摇了摇头,紫色的眼眸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与一丝淡淡的倦意,那是对永恒时光与纷扰世事的了然。
“告诉他们,不必。”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能传得很远,“若纪念,便纪念‘永恒黎明’之日,纪念所有为打破枷锁而牺牲的英魂,纪念每一个在此新世中努力前行、创造价值的生命。”
“我之‘永恒’,早已融入此界众生求变前行之勇气中,融入那不断自我革新的文明脉络里。”
她不再看向琥珀,而是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地平线,那里,新的城市正在规划,新的农田正在开垦,新的希望正在一代又一代人心中萌芽。
“此即,吾之‘永恒’。亦是此界……真正之‘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