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一次降临庄园。距离那场决定命运的会议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小时。这二十四小时里,整个临时指挥部都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利威尔带着他最精锐的班底,反复推演着突袭王都的每一个细节,将时间精确到秒。让和康尼负责联络安插在宪兵团内部的眼线,确认着目标的最新动向。萨莎则被派去清点所有能动用的物资,从刀片、瓦斯到每一块能吃的黑面包。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革命的烈火,只待一个信号,便可燎原。
然而,作为整个计划第二阶段的核心执行者,韩吉·佐耶却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尝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方法。她像那天一样凝视着烛火,试图让自己的精神进入某种超然的状态;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呼唤“影”或“雷电将军”的名字;她甚至画出了那座红色鸟居的草图,试图通过具象化的冥想,再次与那片“一心净土”建立联系。
但,一切都是徒劳。
那个仿佛能穿透时间与空间的紫色身影,再也没有出现。那片浩瀚的紫色星海,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股曾经笼罩她、让她得以窥见世界真理的神性气息,也彻底断绝了联系。
影,离开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万年寒冰,在韩吉的心底缓缓成型,让她从头到脚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不是离开了书房,不是离开了庄园,而是……离开了这个“位面”,或者说,暂时关闭了与他们的所有通讯。
为什么?
是在考验他们吗?还是说,她对他们的选择,其实并不满意?又或者……她只是去做了她认为更重要的事情,将他们这些“凡人”的革命,暂时搁置在了一旁?
无数的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韩吉的内心。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最坏的消息,告知所有人。
又是一场紧急会议。
当韩吉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会议室,看到众人那一张张写满期待与决心的脸庞时,她感觉自己喉咙发干,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各位。”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计划……出了一个意外。”
“影……她走了。我联系不上她了。”
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结。
前一秒还充满革命乐观主义的热烈气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什么……意思?”让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走了?去哪了?她不是要庇护我们吗?”
“我不知道。”韩吉疲惫地摇了摇头,“我只能确定,我们与她的联系,被单方面切断了。至少在短期内,我们无法再获得她的任何帮助。”
“那……那第二阶段的‘神谕’呢?”康尼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慌,“没有她的力量,我们怎么向全岛广播真相?我们的计划……岂不是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康尼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那个名为【鸣神永恒共同体】的宏伟蓝图,那个由阿尔敏设计的、精巧绝伦的四阶段计划,其最关键的转折点,就是借助神力,完成对全体民众的思想启蒙。没有了这个“神谕”,后续的一切都将失去根基。他们的革命,将不可避免地被民众视为一场普通的、血腥的军事政变。
“完了……”让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我就知道……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喜怒无常的神身上,根本就不靠谱!我们都被骗了!”
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他们刚刚才下定决心,要走上一条最艰难的道路,可转眼之间,这条路的地基,就被釜底抽薪。
“都给我闭嘴!”
一声冰冷的呵斥,如同利刃划破了凝滞的空气。利威尔抱着双臂,靠在墙角,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哭丧吗?像一群被抛弃的野狗一样。”他冷冷地扫视着众人,“我早就说过,不要依赖任何不属于我们自己的力量。神明也好,恶魔也罢,能相信的,只有我们自己手中的刀刃和身边的同伴。”
“现在,神明不陪我们玩了。很好。这至少让我们看清了现实。”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地图上,俯视着那张代表着他们命运的版图。“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取消计划,找个地洞钻进去,等着王政府的追兵把我们一个个揪出来吊死。第二,忘了那个狗屁‘神谕’,用我们自己的脑子,想出一条没有神也能走下去的路。”
利威尔的话,残酷而直接,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被恐慌冲昏头脑的众人。
是啊,事已至此,自怨自艾毫无用处。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阿尔敏。”韩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投向了他们之中最聪明的“大脑”,“你的计划……还有修正的可能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阿尔敏的身上。这个金发的年轻人,从韩吉宣布消息开始,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深陷入掌心,身体因为剧烈的思考而微微颤抖。
那个被他视为艺术品般的完美计划,此刻,正面临着崩塌的危险。这对一个战略家来说,是最大的打击。
听到韩吉的问话,阿尔敏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一股被逼入绝境后、困兽犹斗般的疯狂光芒。
“有。”他吐出一个字。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艾伦的身上。
“我们……还有一个‘神’。”
“艾伦,你的‘始祖之力’。”
石破天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始祖之力?”三笠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挡在了艾伦身前,警惕地看着阿尔敏,“你想做什么?”
“理论上……”阿尔敏没有理会三笠的敌意,他的语速极快,仿佛大脑中的思绪已经奔涌而出,“始祖巨人,拥有通过‘坐标’,连接所有艾尔迪亚人意识的能力。这……就是一种另类的‘广播’!虽然效果可能不如影女士那般直观,但足以将信息传递给每一个人!”
这个提议,像一根救命稻草,让绝望的众人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可是……”韩吉皱起了眉头,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始-祖之力。根据雷斯家的文献,发动它的条件,是需要王室血脉的巨人,与始祖之力的持有者进行接触。我们……做不到。”
会议室的气氛,再一次降到冰点。韩吉的话,将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无情地浇灭。
“不……有一个办法。”
艾伦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三笠,一步步走到桌前,直视着阿尔敏。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只要让希丝特莉亚,继承一个无垢巨人。然后,我们接触。”
死寂。
如果说之前是冰点,那么现在,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已经降到了绝对零度。
艾伦的这句话,比影的离去,更让众人感到遍体生寒。
让一个同伴,一个他们发誓要保护的女孩,一个即将背负起整个国家未来的“女王”,去变成一个失去理智、吞噬同类的怪物?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冷酷、何等……丧心病狂的想法!
“艾伦!你疯了!!”让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艾伦的鼻子怒吼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希丝特莉亚!不是什么可以随便牺牲的道具!”
“为了胜利,牺牲是必要的。”艾伦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一个人的牺牲,换来整个岛屿的新生。这笔账,很划算。”
“住口!”三笠的脸色苍白如纸,她冲上前,一把抓住了艾伦的衣领,眼中满是痛苦与不解,“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我们战斗,不就是为了保护大家吗?如果我们开始为了所谓的‘大局’,去牺牲自己的同伴,那我们和那些把士兵当炮灰的王政府,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他们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而我们,是为了所有人的自由!”艾伦低吼着,一把甩开了三笠的手。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偏执而黑暗的光芒,“你们还抱着那种天真的想法吗?以为只要献出心脏,就能迎来胜利?看看埃尔文团长!他献出了那么多同伴的心脏,献出了自己的心脏,换来了什么?只是让我们知道了,我们活在一个更大的地狱里!”
“神明靠不住!那就靠我们自己!始祖之力,是我们唯一能与世界抗衡的武器!如果因为所谓的‘道德’和‘不忍心’,就放弃使用它,那我们才是真正的懦夫!是对所有死去同伴的背叛!”
艾伦的咆哮,在会议室里回荡。他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刺向了每一个人的心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有过类似的、黑暗的想法。但他们都用“人性”的底线,将它死死地压在心底。而现在,艾伦将它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我……”希丝特莉亚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她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但她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如果……如果这是唯一的方法……如果我的牺牲,真的能换来……”
“不行!”
利威尔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这位人类最强的士兵,缓步走到艾伦面前。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死鱼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悲哀的情绪。
“艾伦。你错了。”
“我们之所以是调查兵团,不是因为我们有多能打,不是因为我们不怕死。”利威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是因为,即使身处地狱,我们依然守着一条底线——我们,不把同伴当成工具。”
“埃尔文那个恶魔,欺骗了无数人,但他从未强迫任何一个人去死。他只是指明了道路,然后自己第一个冲了上去。选择,永远在士兵自己手上。”
“而你刚才的提议,是‘剥夺’。是把希丝特莉亚,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你计划里的一个‘零件’。”
他伸出手,按在了艾伦的肩膀上。那只手不大,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收回你的话。这,不是调查兵团的战斗方式。如果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那还谈什么拯救世界。”
利威尔的目光,平静而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艾伦那被力量和仇恨包裹起来的内心。艾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股偏执的疯狂,在利威尔的注视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与迷茫。
“我……”他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痛苦地插入了头发里。
神明的道路,走不通。恶魔的道路,被斩断。
他们,再一次被逼入了无路可走的绝境。
会议室里,再一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我……错了。”
阿尔敏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站了起来,向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错了。我的第一个计划,过度依赖神迹,是投机取巧。我的第二个提议,又妄图走上捷径,触碰了魔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战略家。”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深刻的自责。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与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尽铅华的、脚踏实地的沉稳。
“神明缺席,魔道不取。那么,留给我们的,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一条纯粹的、艰难的、缓慢的……凡人的道路。”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了那支黑色的炭笔。
“我们没有‘神谕’了。那我们就放弃一步到位的思想革命。我们回归最原始、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宣传】。”
“【第一阶段:雷霆】,不变。军事政变,必须成功。”
“【第二阶段:火种】。”他划掉了原本的“神谕”,写下了新的名字。“政变成功后,我们第一时间,不是广播,而是【控制】!控制王都所有的印刷厂!然后,用我们缴获的物资,不分昼夜地印刷传单!”
“传单的内容,要简单、直接、有力!不说两千年的历史,只说三件事:第一,王政府欺骗了我们百年,墙外有广阔的世界!第二,我们的敌人,不是墙外的平民,而是制造仇恨的制度!第三,调查兵团将推翻暴政,组建一个属于所有劳动者的新政府!”
“然后,我们利用所有的渠道,去散播这些‘火种’!让士兵去发,让商人去带,甚至用炮弹发射器,把传单打向希干希纳区!我们要用铺天盖地的信息,去点燃人民心中怀疑的火焰!”
“【第三阶段:审判】。”他又写下新的标题。“我们不急于让希丝特莉亚登基。我们先以‘革命法庭’的名义,对所有被捕的王公贵族,进行【公开审判】!审判的地点,就在王都最大的广场!我们要让所有民众都来旁听,我们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件件地,揭露他们的罪行,揭露他们隐瞒的真相!让人民的怒火,成为我们革命合法性的最大基石!”
“【第四阶段:新生】。当民心所向,当旧制度的丑恶被彻底暴露在阳光下之后,我们再宣布,成立【鸣神永恒共同体筹备委员会】,由希丝特莉亚,担任第一任轮值主席。她的身份,不再是‘女王’,而是革命的‘领袖’。她将带领所有人,一步一步,去构建那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没有压迫的新世界!”
阿尔敏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
这个新的计划,没有了神迹的光环,没有了魔道的凶险。它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充满了变数。它不再是一场外科手术,而是一场需要耐心、智慧、以及无数人流血牺牲的、漫长的阵地战。
但这,是一条真正属于“人”的道路。
它将胜利的希望,从虚无缥缈的神明和禁忌的恶魔手中,夺了回来,牢牢地掌握在了他们自己手里。
听完阿尔敏的计划,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良久,利威尔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言简意赅地评价道,“没有神,没有怪物。只有我们自己。”
他环视着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了艾伦和希丝特莉亚的身上。
“这才是我们的战斗。”
“现在,都听明白了吗?”
“那就……干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