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蹲下身，把烟盒递到李二愣子面前。
“抽根烟，压压惊。”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二愣子缓缓抬起头，鼻青脸肿的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
他看着王建军递过来的烟，又看了看王建军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脑子彻底乱了。
王建军没理会他的呆滞，自顾自地抽出一根烟，塞进他哆嗦的嘴唇里。
“咔哒。”
洋火划着，一簇火苗跳起。
王建军凑过去，帮他把烟点着。
火光映着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显得格外诡异。
李二愣子下意识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前一秒还像要吃人的疯狗，恨不得把自己活活踹死。
后一秒，却又像个没事人一样，给自己点烟。
这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李二愣子心里打了个寒颤。
这王建军，性子真他娘的跟狗一样，说咬人就咬人，说摇尾巴就摇尾巴，根本摸不透。
这种人，惹不起。
“合作的事，就这么定了。”
王建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消息要是真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要是敢耍我……”
王建军没把话说完，只是用脚尖，轻轻碾灭了地上的烟头。
李二愣子浑身一哆嗦，头点得像捣蒜。
“不敢！绝对不敢！建军哥，我拿我全家老小担保！”
王建军不再理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只留下李二愣子一个人，在刺骨的寒冷中，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他看着王建军远去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和还在隐隐作痛的肚子，心里又怕又悔。
这王建军，就是条疯狗。
……
回到家，屋里暖意融融。
王富贵正坐在炕头编筐，刘春燕和李秀兰在厨房里忙活，准备午饭。
“回来了？”
刘春燕探出头，看见儿子，脸上露出笑。
王建军“嗯”了一声，脱下大衣，拍了拍身上的雪，直接盘腿坐上了炕。
他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爹，娘，我想在西边那片乱石坡上，再申请块宅基地，盖几间房。”
话音刚落，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富贵手里的柳条停住了。
刘春燕更是直接从厨房冲了出来，手在围裙上使劲擦着，一脸的难以置信。
“啥？你说啥？”
“我说，在西边乱石坡盖房。”
王建军又重复了一遍。
“你疯了！”
刘春燕的嗓门一下子就拔高了。
“那是什么地方？整个一穷山恶水，除了石头就是刺槐！”
“谁家好人把房盖在那儿？也不怕被山里的野东西半夜摸进门！”
李秀兰也走了出来，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王建军，眼里全是困惑和担忧。
王富贵放下手里的活计，皱着眉头。
“建军，那地方不行，地太贫，种啥啥不长，风水也不好。”
“谁说我要在那儿种地了？”
王建军不急不缓，点了根烟。
他看着家人脸上的质疑，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那坡上的石头是多，可要是用推土机和挖掘机，一天就能给它平了，你们信不信？”
推土机？挖掘机？
这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在王富贵和刘春燕脑子里炸开。
“你上哪儿弄那金贵玩意儿去？”
刘春燕将信将疑。
“我自有我的路子。”
王建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深邃。
“这还只是第一步。”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我得了消息，大队部马上就要推行分田到户了。”
“啥？！”
王富贵“噌”地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这消息准不准？”
“八九不离十。”
王建军看着老爹震惊的脸，继续抛出自己的计划。
“政策一放开，个体户、养殖这些，肯定也跟着放开。”
“那片乱石坡，种地不行，可要是圈起来养猪养鸡，怎么样？”
“地方够大，离屯子又远，就算养个百八十头猪，臭味也飘不到别人家去。”
他看着已经陷入沉思的爹娘，又加了一把火。
“最关键的是，那地没人要，是块废地。”
“我去跟大队部谈，不仅能把宅基地要得大大的，还能把咱家的自留地也挪过去。”
“到时候，整个山坡，从上到下，都是咱家的地盘！想干啥就干啥！”
一番话说完，屋里死一般寂静。
王富贵、刘春燕、李秀兰，三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王建军，脑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从没想过，那片人人嫌弃的乱石坡，在王建军的嘴里，竟然成了一块风水宝地。
半晌，王富贵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行！这事行！”
他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了赞许和骄傲。
刘春燕也反应过来了，她看着王建军，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
“我的天爷……我的天爷……”
李秀兰看着自己男人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心里那点疑惑早就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满满的崇拜和安心。
“不能等！”
王富贵猛地一跺脚，抓起炕上的棉袄就往身上套。
“我现在就去大队部！先把那块地占下来！晚了怕是要出变故！”
他说完，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门。
……
家里的事尘埃落定，王建军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他从仓房里拖出爬犁，套上马，准备去趟韩大酒缸家。
上次打的那头土豹子，还有梅鹿的脊骨，都还扔在仓房里，得赶紧买些高度酒泡上。
这身子骨，是革命的本钱，得好好补补。
爬犁在雪地上滑行，很快就到了韩大酒缸家门口。
一股浓烈的酒糟味扑面而来。
王建军刚跳下爬犁，一个跛着脚的男人就从屋里迎了出来，正是韩水生。
“建军来了！”
韩水生脸上堆着笑，很是热情。
“水生哥。”
王建军递过去一根烟。
“我来打一百斤高粱烧。”
“好嘞！”
韩水生接过烟，麻利地转身就要去搬酒坛子。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一脸好奇地问。
“建军，听说你前两天，把青石岗那头棕熊给放倒了？”
“运气好而已。”
王建军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