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屯子里的狗叫声渐渐停歇。
王家西屋的灯灭了，家人们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进入了梦乡。
王建军却没睡。
他披着大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月光洒在院子里那座高大的红砖堆上，泛着清冷的光。
“向阳。”
他轻声唤道。
李向阳也没睡，听到召唤，立马从被窝里钻出来，凑到了窗前。
“姐夫。”
王建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那堆红砖。
“你知道那张‘特殊贡献证明’，意味着什么吗？”
李向阳挠了挠头。
“护身符呗！有了它，王长友那老小子都不敢咋呼了。”
“是护身符。”
王建军的声音低沉。
“也是催命符。”
李向阳一愣，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王建军转过头，借着月光，看着李向阳的眼睛。
“咱们现在太招摇了。”
“两万块红砖，一万块现金，还有那张证明。”
“在咱们这穷山沟里，这就是抱着金砖过闹市。”
“王长友明面上不敢动，背地里肯定会使绊子。”
“还有屯子里那些眼红的，外村那些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
“盖房这期间，乱七八糟的人会很多。”
“你必须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腰里的家伙，别离身。”
“睡觉都要睁只眼。”
李向阳看着姐夫那双在黑暗中锐利的眼睛，心里的那点兴奋劲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的警惕。
“姐夫，我懂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解腕尖刀。
“谁要是敢动咱家的东西，敢动咱家的人……”
李向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就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王建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睡吧。”
李向阳回去了。
王建军依旧站在窗前。
他看着月光下那座红砖山，想象着那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堡垒。
但他更感觉到，在屯子那些黑暗的角落里，在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后面，有几双怨毒、贪婪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里。
王长友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没露面的周先生背后的大人物，也不会就此罢手。
还有赵卫东那帮人……
王建军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照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
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来吧。”
他对着窗外的黑暗，吐出一口烟圈，轻声呢喃。
“老子把房子盖成碉堡，就是等着你们来送死。”
次日清晨，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王家大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被踩得全是黑泥。
人头攒动，哈出的白气汇聚在一起，热气腾腾。
几乎全屯子的壮劳力都来了。
甚至连邻村听到风声的，也揣着手，缩着脖子，挤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王建军披着那件军大衣，站在台阶上。
他没拿喇叭，只是往那一站，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劲儿，就让嘈杂的人群慢慢静了下来。
李向阳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腰杆挺得笔直。
“规矩，我只说一遍。”
王建军开了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穿透力。
“小工一块五，大工两块五。”
“管三顿饭，中午有肉。”
“但有一条。”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
“偷奸耍滑的，滚。”
“嘴碎挑事的，滚。”
“不听指挥的，滚。”
三个“滚”字，掷地有声，砸得众人心头一颤。
人群里，张大嘴缩着脖子，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他昨晚喝了酒，吹了牛，今天酒醒了，还是舍不得那一天两块五的高价和肥肉片子。
他仗着自己脸皮厚，硬是往李向阳跟前挤。
“向阳啊，大侄子！”
张大嘴咧着那张满是大黄牙的嘴，笑得一脸褶子。
“你看叔这身板，那是有一把子力气的！给叔记个名！”
李向阳刚要说话。
一只大手，横在了张大嘴面前。
王建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冷峻。
“你不行。”
张大嘴脸上的笑僵住了。
“建军，咋说话呢？叔咋就不行了？”
“我刚才说了。”
王建军指了指刚才立下的规矩。
“嘴碎挑事的，滚。”
“你张大嘴平日里游手好闲，东家长西家短，我这工地，养不起你这尊大佛。”
“下一个。”
王建军根本没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挥手赶人。
“你！”
张大嘴气得脸红脖子粗，刚想撒泼。
周围几个急着报名的壮汉，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也不用王建军吩咐，直接一肩膀把他撞到了一边。
“起开吧你！别耽误大伙儿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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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嘴被挤出了人群，站在外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呸！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还不稀罕呢！”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背影透着一股子怨毒。
杀鸡儆猴。
有了张大嘴这个例子，剩下那几个平日里也不太着调的二流子，一个个都老实了，甚至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队伍瞬间纯洁了不少。
李向阳手脚麻利地登记造册。
奠基仪式很简单。
放了一挂鞭炮，烧了三炷香，敬了土地神。
随着王富贵一声“动土”，几十把铁锹同时挥舞，工地上瞬间热火朝天。
挖地基，运土，和泥。
李向阳第一次当“管事”，虽然业务还有些生疏，但他那一丝不苟的劲头，却没人敢糊弄。
他拿着小本子，在工地上来回穿梭。
“三叔，这坑得再深两寸！”
“二大爷，那土别堆那儿，挡道了！”
他记工分记得极细，谁干了多少，谁偷懒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王建军则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中央。
他手里端着个茶缸子，看似在悠闲地喝茶，实则眼观六路。
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手里的活计，连大气都不敢喘。
无形的气场，震慑全场。
工程进度极快。
眼瞅着就要到中午饭点了，那股子炖肉的香味已经从后厨飘了出来，勾得工人们馋虫大动，干劲更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