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构想的“信息网络”如同春日里悄然钻出地面的藤蔓,开始沿着运河与驿道,向着京城外围的几处重要城镇蔓延。在李涵精心拟定的“商情互助”契约和沈括设计的简明报表支持下,首批选定的几家合作商铺——位于通州码头的粮行、蓟州驿道旁的骡马店、以及保定府的一家大布庄——在经过最初的疑虑和试探后,逐渐接受了这种新奇的信息交换模式。
起初,传递回来的信息琐碎而杂乱。通州报来了漕粮抵岸的日期和大致数量,蓟州描述了近日南来北往商队的规模和主要货品,保定则记录了当地布匹的每日行情。这些信息单独看,价值有限,但经由沈括在墨香商号后院辟出的那间小小“数据房”里进行整理、比对、分析后,却开始呈现出意想不到的价值。
“公子,您看,”沈括指着墙上那张日渐充实的地图,眼中闪烁着发现宝藏般的光芒,“通州报,三日前有大批漕粮入库,但粮价并未如往年同期般下跌,反而微涨。蓟州方面,近日北来的商队明显减少,且多有护卫随行。而保定布价,这三日连续小幅攀升,尤其是用于制作军服的粗棉布。”
林墨凝视着地图上那几个被沈括用不同颜色标记出的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北来的商队减少,说明北路不太平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商旅避险。粮价在漕粮入库时反涨,说明市场对未来的供应有担忧,或是已有大户在暗中囤积。布价,尤其是军需用布上涨”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结合北路有变的传闻,这或许意味着,边境的紧张局势,已经影响到了内地的物资调配,甚至朝廷可能已在暗中筹备军需。”
这只是基于有限信息的推测,却让林墨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超越地域限制、近乎实时地感知宏观态势变化的能力。这比他前世依赖的滞后官方报表要灵敏得多!这简陋的信息网络,就像伸向帝国经济躯体的神经末梢,虽然纤细,却已能捕捉到最细微的痉挛。
“将这些分析,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商情摘要》,下一期《闻见录》的‘货殖讯’版块,可以择要刊发一部分,用词需隐晦,但要点明趋势。”林墨吩咐李涵,“让我们的读者,尤其是那些中小商人,能提前感知风向变化。”
“是,公子。”李涵应道,他现在对林墨这种“信息共享以创造更大价值”的理念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信息的价值并不仅仅体现在商业上。几天后,一个从蓟州经由漕帮兄弟快马带回的消息,让林墨真正意识到了这双“眼睛”在权力博弈中的分量。
消息很简单:一队约二百人的官兵,押送着数十辆满载的大车,打着兵部的旗号,自北向南,途经蓟州,并未停留,而是连夜赶往京城方向。带队的是个游击将军,面色凝重,车队护卫极其森严,且车辙印极深,不似寻常粮草。
“兵部深夜赶路重载”林墨在书房中踱步,脑海中飞速运转。如果是正常的军队换防或物资转运,大可不必如此隐秘急切。联想到北方的流寇传闻和边境可能的紧张,这队人马和物资,极有可能是应对紧急军情的先遣部队或关键补给!
这个消息本身,或许不算绝密,兵部迟早会行文相关衙门。但提前哪怕一两天知道,其价值就截然不同!对于靖王那样身处权力中枢、需要时刻把握朝局动向的大人物而言,这种来自底层、未经粉饰的实时信息,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盏灯。
林墨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向靖王展示自己“价值”而不仅仅是“潜力”的机会。他不能让漕帮的人直接去王府报信,那太着痕迹。他需要一种更自然、更不显山露水的方式。
他沉吟片刻,取出一张素笺,用他苦练已久、已颇有几分风骨的行楷,写下了一首看似咏物的小诗:
《咏老马》
蓟北风尘暗,霜蹄破月寒。
非关恋栈豆,志在报平安。
诗很简短,表面是写一匹来自北方的老马,不畏风霜,志在千里,传递平安消息。但结合近期北方的风声和特定的时间地点,“蓟北”、“风尘暗”、“破月寒”都暗有所指,而“报平安”则是一种含蓄的提示。
他叫来阿福,将诗笺封好,低声道:“把这封信,送到靖王府门房,就说是墨香商号林墨,偶得一首小诗,想起王爷雅好词翰,特呈上请教。不必等回音,送到即可。”
阿福虽不解其意,但见林墨神色郑重,立刻领命而去。
林墨此举,是一场含蓄的赌博。他赌靖王能读懂诗中的暗示,赌靖王需要这类信息,也赌这种文人雅士之间诗词唱和的形式,能最大限度地淡化传递消息的功利色彩,保持一种风雅的体面。
就在阿福送信离去后不久,墨香商号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一位身着半旧道袍、手持相面幡旗、看似游方道士的中年人。此人径直来到铺面,声称要见林墨,有要事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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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院见其形迹可疑,本想阻拦,但那道人只低声说了一句:“贫道受人之托,来送‘北边’的消息。”护院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林墨在客厅见了这位道人。道人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行动间透着一股干练,绝非常年行走江湖的骗子。
“贫道玄元子,受一位故人所托,特来告知林公子。”道人稽首一礼,并无过多寒暄,“北边确有不靖,一股流寇窜入冀州,虽已被地方守军击溃,但其残余流窜,恐波及商路。此外”他压低了声音,“北疆军中,似有异动,粮秣调动频繁,恐非寻常秋防。”
这个消息,比林墨之前推测的更为具体和确凿!不仅证实了流寇的存在,更提到了北疆军方的异常调动!这已经超出了商业信息的范畴,直接触及了军事机密!
林墨心中震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道长告知。不知托付道长的那位故人是”
玄元子微微一笑:“故人言,公子乃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日后若有事,可往城南‘白云观’寻贫道。消息已带到,贫道告辞。”说罢,也不等林墨回应,便转身飘然而去,留下满室疑云。
城南白云观?林墨记下了这个名字。这位“故人”是谁?是靖王通过另一种渠道的回应和补充?还是另外一方关注着自己的势力?这道人玄元子,显然也非寻常江湖术士,更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报传递者。
信息开始从不同渠道汇聚而来,有的光明正大,有的隐秘诡谲。林墨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张逐渐显形的巨大信息网络的中心,虽然现在还只能看到几条主要的脉络,但已经能感受到其下涌动的巨大能量和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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