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后第三日，一份由都察院数位御史联名上奏的弹章，便悄然递入了通政司。弹章并未直接针对林墨本人，而是剑指其提出的“漕运新策”。奏章中，御史们引经据典，痛陈“漕运乃国朝命脉，岂容商贾置喙”？将“漕船保运”斥为“与民争利，败坏纲纪”，将“附带商货”批为“本末倒置，启奸商蠹国之端”，更将发行“河工债券”的设想抨击为“妄议朝政，蛊惑人心，其心可诛”。奏章虽未点名，但字里行间指向明确，且将经济议题迅速拔高到“动摇国本”的政治层面。
几乎同时，市井间也开始流传各种针对林墨和“债券”的负面言论，较之前更为恶毒。有传言说林墨与北狄有染，那批解了兑付危机的药材来路不正；更有甚者，暗指其“结交江湖匪类，图谋不轨”，隐隐指向他与漕帮的关系。这些流言真假掺半，传播极快，显然是有组织、有目的的舆论攻势。
压力瞬间增大。刚刚有所缓和的舆论环境，再度变得波谲云诡。一些原本对林墨表示出好感的士绅，开始变得谨慎和疏远。
“公子，赵家这次是下了狠手！”李涵拿着抄录的弹章内容，面色凝重，“都察院一动，此事便从清流议论升级到了朝堂攻讦。那些市井流言更是毒辣，意在彻底败坏您的名声。”
林墨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并无太多惊惶之色。他早已预料到改革会触及既得利益，反弹是必然的。对方此举，意在将他孤立，阻断他刚刚与部分开明士绅建立起的脆弱联系。
“弹章是明枪，流言是暗箭。”林墨冷静分析，“明枪好挡，他们不敢直接动我，毕竟北疆军功刚立，陛下也未表态。关键是暗箭，旨在离间，让我们刚刚打开的局面重新封闭。”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在《晟时报》上撰文驳斥？”沈括问道。
“不。”林墨摇头，“此时撰文驳斥，正中下怀。他们会说我们‘欲盖弥彰’，反而抬高了流言的身份。我们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用事实说话。”
他沉吟片刻，下达指令：“慕远，下一期《晟时报》，头版刊发一篇《漕运古今考》，只谈历代漕运制度的利弊演变，列举数据，不直接评论当前政策。同时，加大‘兴业堂账目摘要’的版面，将每笔资金往来列得更细，尤其是用于北疆采购的部分，务必清晰可查。我们要展示的是透明和务实，而非口舌之争。”
“至于市井流言”林墨嘴角微露一丝冷意，“阿福，让雷香主帮忙，在漕帮弟兄和市井中放点风声，就说有些人不思为国解忧，只知搬弄是非，怕是北疆的胜仗碍了某些人的眼，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把水搅浑，但要点到即止。
这是一种以静制动、以实破虚的策略。不直接对抗，而是继续强化自身“实干”和“透明”的形象，同时暗示对手的动机不纯。
安排完毕，林墨独自在书房沉思。他知道，仅靠防守是不够的。他需要更牢固的同盟，需要在那看似铁板一块的旧秩序中，找到更多的裂缝和盟友。他想到了苏婉清，以及她背后那位态度暧昧但并未完全排斥新知的苏文正学士。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苏府派人送来一份帖子。
林墨心中一动，展开帖子，是苏婉清娟秀的字迹，邀他明日午后至城西的“慈恩寺”参加一场小型的“茶禅雅集”，并特意注明“偶得前朝漕渠图残卷，盼与公子共赏”。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在如此敏感的时刻，苏婉清以赏鉴古迹为由邀他相见，绝非单纯的风雅之事。这既是一种姿态，表明苏家并未因弹章流言而彻底疏远他，更可能是一次重要的信息传递或商议。
次日午后，慈恩寺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内。茶香袅袅，窗外竹影婆娑。苏婉清一身素雅衣裙，正跪坐在蒲团上，专注地烹茶，动作行云流水，颇具禅意。见林墨进来，她微微颔首示意。
“林公子肯来，婉清欣慰。”苏婉清将一盏清茶推到林墨面前，开门见山，“近日风波，公子想必已知晓。”
“多谢苏小姐相邀。”林墨还礼，坦然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林某已有准备。”
苏婉清轻轻一叹：“家叔看了那弹章，只说了八个字：‘其心可诛，其言可虑’。”
林墨目光一凝。这八个字意味深长。“其心可诛”是说弹劾者动机不纯；“其言可虑”则是承认对方的攻击点（即漕运改革可能带来的风险）确实需要认真对待。这是一种既保持距离，又隐含提醒的微妙态度。
“苏学士睿智。”林墨道，“不知小姐对此有何见教？”
苏婉清抬起明眸，看着林墨：“婉清一介女流，不懂朝堂大事。但觉公子所言‘新旧并举’，‘循序渐进’，乃是老成谋国之道。然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公子锋芒太露，已招人忌。眼下之势，强推漕改，恐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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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的意思是暂避锋芒？”
“非是避让，而是转圜。”苏婉清取出一卷略显古旧的绢本，在案上轻轻铺开，正是一幅标注细致的漕渠图，“公子请看，此乃前朝运河疏浚时的河道走势与闸口分布图。有些古河道，如今已淤塞废弃，但其基础犹在。若择其一二，加以疏浚，或可分流部分漕运，减轻主干压力。此事功在千秋，利在当下，且不直接触动现有漕运格局，阻力会小很多。”
她伸出纤指，点在图上几处标记：“家叔之意，或可由此入手。以修复古迹、利通地方为名，奏请试行。所需款项，或可尝试公子所言‘债券’之法，专款专用，由地方士绅与官府共同监理。若此事可成，则公子之策，方有落地之机。”
林墨心中豁然开朗！苏文正不愧是官场老手，这一招“移花接木”极为高明。将敏感的全面漕运改革，转化为相对温和的“古迹修复”和“水利工程”，既绕开了核心利益区，又能实际解决问题，并为“债券”的运用提供了一个更安全的试验场。这是在旧规则的框架内，为新事物开辟一条生路！
“苏学士老成谋国，小姐慧眼独具！”林墨由衷赞道，“此策进退有据，实为上策！林墨受教了！”
苏婉清浅浅一笑：“公子过誉。家叔还让婉清转告公子，漕运之事，牵扯甚广，非一日之功。陛下虽未表态，但心中自有权衡。公子当下之要，首在‘立信’与‘示诚’。信立于民，诚示于君。根基稳固，则风波自平。”
立信于民，示诚于君。这八个字，可谓金玉良言。林墨深深一揖：“多谢苏学士指点，多谢小姐转圜。林墨铭记于心。”
这次禅房之会，时间不长，却至关重要。它不仅为林墨打破了眼前的困局，指明了一条可行的路径，更让他感受到了来自苏家，尤其是苏婉清本人的善意与智慧。这个看似柔弱的官家小姐，其见识与魄力，远非寻常闺秀可比。
离开慈恩寺，林墨心中已有了新的计划。他要去推动一场“古运河修复试点”，这将是他下一步破局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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