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刺后的墨香商号，林墨对外宣称重伤静养，闭门谢客。商号日常事务由李涵和沈括维持，阿福则带着精锐护院日夜警戒，漕帮的暗哨将宅院围得铁桶一般。那篇指斥有人破坏北疆军需的号外一出，果然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将水搅得更浑。有人斥其危言耸听，有人暗自心惊，更多人则持观望态度。
林墨并未真的卧床。书房地下，一间原本用于存放紧要账册的狭小密室，成了他临时的指挥所。烛光摇曳，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查得如何？”他问坐在对面的雷香主。这位漕帮大佬此刻也是一脸凝重。
“尸体上查不到任何线索，干净得吓人。”雷香主声音低沉，“兵器是军械监淘汰的制式腰刀，磨去了编号，随便哪个黑市都能买到。但下手的路子，狠辣老练，配合默契，绝对是军中好手，而且是见过血的。不是普通兵痞，更像是精锐边军或者某些大人物禁卫的手段。”
“边军？禁卫？”林墨眉头紧锁。这个范围太广，也太敏感。北疆边军刚受他恩惠，可能性不大，但其他边防军或者某些勋贵将门的私兵呢？至于禁卫，更是牵扯到皇城大内，水深不见底。
“有没有可能是赵家雇用的江湖亡命，刻意模仿军中路子？”林墨提出一种可能。
“不像。”雷香主摇头，“江湖亡命徒，单打独斗或许厉害，但那种小队攻防的章法，没在行伍里打磨过，学不来那种味道。而且，他们撤退的路线和方式，也极有章法，接应、断后，井井有条，这可不是一般乌合之众能做到的。”
线索似乎指向了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阴影。林墨感到一阵寒意。对手远比他想象的更强大，更专业。
“继续查。”林墨沉声道，“重点是最近京城有哪些边军系统的人马调动，或者有哪些勋贵府邸异常活跃。钱不是问题，但要绝对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雷香主点头，“我会让兄弟们从最底层的酒馆、赌坊、车马行打听起，看看有没有生面孔的硬茬子出现。”
送走雷香主，林墨揉了揉眉心。顾青娥还在昏迷中，失血过多，大夫说需要时间。这个女子身上谜团重重，这次舍身相救，更是让他心情复杂。她到底是谁？这次的刺杀，与她背后的秘密有关吗？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跳出目前的困局，从更广阔的视角观察。沉思片刻，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阿福，准备一下，我要出去一趟。
“公子！您的伤还没好，外面太危险了！”阿福急道。
“越是躲着，越看不清敌人。”林墨语气坚决，“放心，我们不暴露身份，就去一个地方，听听市井之声。”
半个时辰后，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林墨换了一身普通的文士衫，戴着宽檐帽，遮住了大半面容。阿福和两个精干的护院扮作随从，警惕地守在门外和楼下。
茶楼里人声嘈杂，三教九流汇聚。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但更多的人则在交头接耳，议论着最近京城的热点：北疆大捷的封赏、骤然紧张的朝局，以及墨香商号林公子遇刺的惊天消息。
“听说了吗？那位弄出债券的林公子，前几晚在家中被刺，生死不明啊！”
“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
“这谁知道？不过啊，我听说，是有人眼红他动了漕运的奶酪，下了黑手！”
“漕运？不是说跟北疆军需有关吗？”
“嘿，这你就不懂了，漕运的水深着呢！断了多少人的财路？比军需得罪人更狠！”
林墨默默听着，这些市井流言虽然真假难辨，但往往能反映出某些风向。显然，他遇刺的事，已经和漕运、北疆等议题紧紧捆绑在一起，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焦点。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声。雅间的竹帘被伙计挑起，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婉清。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底绣青竹的襦裙，外罩浅碧比甲，依旧素雅，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她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熟人，看到雅间内的林墨，脚步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林墨也是一怔，随即起身，压低声音：“苏小姐？”
苏婉清很快恢复平静，对身后的丫鬟低语两句，丫鬟留在门外，她独自走进雅间，竹帘落下。
“林公子？”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带着确认的意味，“你无恙？”
“劳小姐挂心，侥幸无碍。”林墨请她坐下，为她斟了杯茶，“小姐怎会来此？”
苏婉清接过茶杯，指尖有些凉：“听闻公子遇险，家叔与我，都十分担忧。又闻市井流言纷杂，故想来听听风声。没想到”她抬眼看了看林墨的装扮，“公子竟在此处。”
这巧合让两人都有些沉默。茶楼下的喧嚣更衬出雅间的安静。
“让学士和小姐费心了。”林墨道，“刺客未能得逞，但来路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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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家叔让我转告公子，近日朝中暗流汹涌，弹劾漕运新策的奏章只是表象。有几家与漕运利益攸关的勋贵，近日走动频繁。甚至有御前的人，在打听公子的事。”她顿了顿，补充道，“公子提出的古渠之议，暂时不宜再提，恐成众矢之的。”
林墨心中凛然。苏文正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测，对手的能量远超赵家之流，已经触及到了宫廷。而苏婉清亲自来这市井茶楼，恐怕不只是“听听风声”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谨慎的示警和姿态。
“多谢苏学士提醒。”林墨郑重道，“不知学士可有良策？”
苏婉清轻轻摇头：“家叔亦在观望。只言，当下之局，一动不如一静。公子既已‘重伤’，便需静养些时日。待风头稍过，或可借他事转移视线。”她目光清澈地看着林墨，“譬如，公子之前提及的‘京师博览会’，若能办成，彰显商贸繁荣，利国利民，或可扭转舆论。”
林墨眼前一亮。苏婉清此话，点醒了他。与其在漕运这潭浑水里硬闯，不如另辟蹊径，用一场更盛大、更直观的文化经济盛宴，来展示新事物的力量，争取更广泛的支持。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小姐一言，令我茅塞顿开。”林墨由衷道。
苏婉清浅浅一笑，起身：“此地不宜久留。公子保重，万事小心。”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留下一缕淡淡的馨香。
林墨坐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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