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那封言辞隐晦的密信送出后,如同石沉大海,一连两日没有回音。博览会开幕在即,商号上下忙得人仰马翻,林墨表面上镇定自若,指挥若定,甚至还有闲心纠正李涵请来的戏班排演的一处不合时宜的唱词,但内心深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胡百城的态度至关重要,他若不肯入局,或是对此心存疑虑,整个计划将平添无数变数。
就在林墨几乎要考虑备用方案时,转机在第三日午后悄然到来。
当时林墨正在库房清点一批刚从江南运来的精致瓷器,准备用于博览会贵宾区的陈设。阿福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一句:“公子,驿馆那边有动静了,胡参军派人递了话,约公子申时三刻,在城南‘清风楼’天字乙号房一叙,说是答谢公子日前对北疆将士的捐助之义。”
林墨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拿起一个青花瓷瓶端详,口中淡淡道:“知道了。备车,准时赴约。” 答谢捐助?这是个不错的公开借口。申时三刻,天色尚早,又在闹市酒楼,显得光明正大,又避人耳目。这位胡参军,行事倒是缜密。
申时三刻,林墨准时出现在清风楼天字乙号房外。敲开门,只见胡百城已端坐其中,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浊酒。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军袍,但眼神比上次见面时锐利了许多。
“林公子果然守时,请坐。”胡百城起身拱手,屏退了伺候的小二。
房门关上,室内只剩下两人。胡百城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极低:“林公子的信,胡某收到了。‘饵已下,鱼已惊’,不知公子这饵,究竟是何物?又要钓的,是哪条大鱼?”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林墨。
林墨知道此刻必须展现诚意,他同样压低声音,坦然相告:“不敢隐瞒参军。饵,是北疆旧事,是云州萧将军的遗孤。鱼极可能是当年云州城破的幕后黑手,代号‘灰鹊’。”
胡百城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有些发白,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萧将军有后人在世?还在京城?此事此事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林墨肯定道,“如今就在林某府中,但身份敏感,危机四伏。日前林某遇刺,以及工坊骚乱,皆因她而起。对方似乎认定她手中握有关于‘灰鹊’及云州旧案的实证,步步紧逼。” 他略去了顾青娥的姓名和具体细节,但点明了关键。
胡百城沉默良久,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他猛地灌下一杯酒,辛辣的液体似乎让他冷静了些。“公子需要胡某做什么?”
“对方似乎对参军您格外关注。”林墨道,“他们怀疑青娥姑娘与您取得了联系。既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请参军明日在公开场合,譬如前往京郊大营点验军资时,‘偶然’提及曾偶遇一位故人之后,神情言语间略作暗示,但切勿点明。而后,林某会安排一场‘意外’,让青娥姑娘的行踪若有若无地与参军产生一丝关联。我们要让‘灰鹊’相信,他苦苦寻找的‘实证’,可能通过青娥姑娘,流转到了参军您的手上。”
胡百城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林墨的意图:“你是要以我为新饵,引蛇出洞?甚至,打草惊蛇,逼他对我动手?”
“不错。”林墨点头,“参军手握兵权,又是北疆功臣,对方若敢对您下手,便是自寻死路。即便不动手,他们也必然因焦虑而加大活动力度,露出更多马脚。此举虽有风险,但亦是打破僵局、揪出元凶的良机。当然,参军若觉不妥,林某绝不强求。”
胡百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背影挺拔如松。许久,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决然:“萧将军于我北疆军民有恩,当年城破,疑点重重,胡某亦曾愤懑难平!若能借此机会,为将军讨还公道,肃清内奸,胡某纵有些许风险,又何足道哉!此事,胡某应下了!具体如何行事,但凭公子安排!”
林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拱手:“参军高义!林某代青娥姑娘,谢过参军!”
“不必言谢。”胡百城摆摆手,眼神冷冽,“只望此次,莫要再让那祸国殃民之辈逍遥法外!”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番细节,约定好联络方式和后续步骤,方才像普通朋友般饮酒闲谈几句,先后离开了清风楼。
回到墨香商号,林墨立刻秘密召见秦蕙兰。经过几日的煎熬,秦蕙兰憔悴了许多,但眼神中多了一丝认命般的顺从。弟弟已被雷香主的人安全接出,安置在城外庄子里,她已没有退路。
“蕙兰,”林墨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戴罪立功的时候到了。”
秦蕙兰身体一颤,跪倒在地:“请公子吩咐。”
“明日,会有一则关于北疆胡参军偶遇故人之后的消息传出。你找个机会,向你背后的联络人‘透露’一个消息:就说你隐约偷听到,青娥姑娘手中似乎有一件其父留下的信物,可能与当年云州军务有关,她近日心神不宁,似在设法将此物转交予可靠之人。”林墨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记住,是‘隐约偷听’,是‘似乎’,语气要不确定,要带着猜测。至于信物是什么,交给谁,你一概不知。明白吗?”
秦蕙兰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是要利用她传递半真半假的消息,既勾起对方的贪婪和焦虑,又不至于让其立刻采取极端行动,同时还能反向验证她是否真的配合。她重重磕头:“奴婢明白!定会办得妥帖,不露破绽!”
安排妥当这一切,夜色已深。林墨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疏星。棋盘已经布好,棋子各就各位。胡百城是明饵,顾青娥是暗饵,秦蕙兰是传递迷雾的信使,而他自己,则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执棋者。
这是一步险棋,将胡百城这样的边军实权人物也拖入局中,风险与机遇并存。成功了,或许能一举揭开“灰鹊”的真面目,甚至撼动其背后的势力。失败了,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他想起胡百城那双充满决绝和恨意的眼睛,那是对背叛者和侵略者最原始的愤怒。这股力量,若能引导得当,将是一把刺向黑暗的利刃。
“灰鹊无论你是谁,藏得多深,这次,我一定要把你揪出来!”林墨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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