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俗。”
神座之上,诗人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要把那股飘上来的硫磺味和血腥气扇走。他翻过那一页被烧焦的书页,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但眼底的寒意却比绝对零度还要刺骨。
“野兽的撕咬或许能弄脏礼服,但永远无法理解剪裁的艺术。既然你们喜欢这种残缺的美学……”
诗人的笔尖不再蘸取墨水,而是直接刺向了头顶那轮虚假的大日。
他不敢再“重置”。删改会让书缺页——页边那道焦黑还在提醒他代价。
所以他选择堆参数:把这一幕照到过曝,让凡人的感官先崩溃。
“……那我就成全你们。”
“光。”
只有一个字。
但随着这个字落下,整个叙事层的亮度参数被瞬间拉到了无穷大。
嗡——!!!
并没有什么神圣的咏唱,也没有天使的号角。只有一种纯粹的、暴力的、不讲道理的……白。
这不是普通的光照。
这是【全知光照 (oniscience ilation)】。
每一束光线都携带着海量的信息:微尘的布朗运动轨迹、空气分子的震动频率、地板纹理的微观结构、甚至每个人毛孔收缩的幅度……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客观事实”,都在这一瞬间被光线捕捉,然后以每秒亿万次的高频,强行灌入在场所有人的视网膜。
“啊啊啊啊——!!!”
杰特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跪倒在地。
即使闭上了眼,那光依然穿透了眼皮,直接烧灼着视神经。他的大脑瞬间过载,视野里不是黑暗,而是无数闪烁的噪点和乱码。
看见了太多,反而什么都看不见。
这就是全知者的诅咒——当一切都清晰可见时,世界就变成了一场没有重点的视觉灾难。
芬恩也闷哼一声,身上刚燃起的火光被这股信息洪流压得黯淡下去。
在这片光明的暴政下,影子被压成了极薄的一圈“缺光边缘”,
薄到几乎不存在,却仍逃不掉因果的计算。
“看到了吗?”
诗人微笑着,欣赏着凡人在光海中挣扎的丑态。
“这才是完美的视野:阴影被压成缺光边缘,没有死角,没有秘密。”
“下一幕,我会让你们明白——当世界只剩下完美的光明时,瞎子……是何等的绝望。”
光海之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3号原型体。
那个在半决赛中曾被阿波罗手撕面具的“感官欺诈者”,如今在这片叙事层里获得了完美的重生。
它不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鬼祟刺客,它全身由完美的镜面构成,反射着周围所有的光线,仿佛本身就是光源的一部分。
它不需要观察,因为整个球场的参数流都在它的逻辑库里实时刷新。
它不需要瞄准,因为弹道在它出手的瞬间就已经被计算了亿万次。
它站在三分线外,举球,出手。
动作流畅得像是一道流光。
杰特想防,但他连方向都分不清,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撞在空气墙上。
唰。
球进。
2:15。
“无解……”凯勒布在场边闭着眼,终端发出的警报声刺耳无比,“我们的视觉系统成了敌人的后门。只要睁眼,cpu就会烧毁。”
在这片惨白的绝望中,场边凯勒布已经痛得昏死过去,杰特和芬恩都在捂着眼睛哀嚎。
只有莱昂内尔还强行睁着眼。
他的双眼赤金光芒爆闪,眼角甚至流下了血泪。但他没有闭上,他在强行对抗这股全知的光照。
“你在找什么?”神座上的诗人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找你的……破绽。”莱昂内尔在心中冷笑。
如此高强度的光照,除了致盲,一定还有别的目的。这就是魔术师的手法——用强光吸引注意力,掩盖另一只手的动作。
在【起源】的极限感知下,莱昂内尔终于在光海的深处捕捉到了一丝违和感。
当3号原型体高速移动时,光场的“遮挡扰动”没有任何回馈。
镜面再完美,也该在地面留下反射纹理的细微漂移——可这里一动不动。
“原来如此……”莱昂内尔擦去眼角血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全是贴图。只有亮度,没有厚度。”
因为是贴图,所以没有厚度,没有阻挡光线的能力。
眼睛会被光影欺骗,但震动——物体移动留下的物理回响,是骗不了人的。
莱昂内尔刚抓住破绽,视线便被迫转向场上那位真正被光“针对”的人。
光线穿透了眼罩黑布,像针一样刺痛着阿波罗的眼球。即使闭着眼,他也感觉大脑在嗡嗡作响,无数杂乱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放弃吧。”
3号原型体走到阿波罗面前,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带着那种全知者特有的傲慢。
“光是无孔不入的。你以为蒙上眼就能躲过?光不仅是波,也是粒子。它在敲打你的眼皮,在震动你的耳膜。在全知的光照下,没有任何角落可以藏身。”
阿波罗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吵。
太吵了。
即使依然蒙着那条从半决赛起就未曾摘下的黑布,此刻也挡不住全知光照携带的信息洪流。那些光粒子像是有重量一样,疯狂敲打着他的眼皮,甚至顺着视神经震动着他的耳膜。
他引以为傲的【听风盲斗】,在这一刻彻底失效了——因为风声早已被淹没在了光的尖啸声里。
光在这一幕里不止照亮——它在“朗读”世界。
当信息密度被抬到过载,感官会被迫把它转译成噪音:
你以为是听见了,其实是大脑在崩溃前的自救。
当光线强到一定程度,它携带的信息流就会在大脑皮层转化为听觉信号。
现在的阿波罗,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一万个同时尖叫的扩音器中间。
微尘的撞击声像雷鸣,光线的折射声像尖啸,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变成了轰炸机般的轰鸣。
“这就是……神眼中的世界吗?”
阿波罗在心中苦笑。
太嘈杂了。太拥挤了。
什么都想看清,结果就是什么都听不见。
“既然眼睛看到的全是这种虚伪的漂亮东西……”
莱昂内尔的声音,突然像一道清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光之噪音,流进了阿波罗的耳朵里。
“……那就别再‘试着看’了。”
“用你的心,去听。”
听?
阿波罗愣了一下。
在这片光之噪音里,还能听到什么?
他试着放弃抵抗。他不再试图去分辨那些光影,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涌入脑海的信息。
他做了一个反常的动作。
他没有摘下眼罩,反而抬起双手,轻轻地、却是坚决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捂住耳朵,不是为了听不见。
是为了让大脑不再被迫“解码”那场光的尖啸——
把输入一刀切断,才能在黑暗里只留下“震动的真相”。
既然视觉被污染,既然听觉被干扰。
那就彻底切断。
把自己关进一个……绝对的黑匣子里。
世界“安静”了。
——不是外界的光噪消失,而是他的感知不再为它翻译。
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阿波罗的意识开始下沉,下沉……直到沉入心底那片最宁静的湖水。
然后,在这片静黑中。
一根线条,亮了起来。
那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
是他在死寂里筛出来的——震动轨迹。
沙……沙……
那是3号原型体脚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绝对光明的掩护下,这声音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但在阿波罗的“心眼”里,它清晰得像是在白纸上划过的炭笔。
呼……
那是篮球划破空气的声音。
咚……
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虽然原型体没有心跳,但它的能量核心在震动。
阿波罗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
光太吵了,是因为它想告诉你太多东西。
但真相,往往只需要一根线条就够了。
“找到了。”
阿波罗放下捂住耳朵的手。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摘下眼罩。
他只需要那圈“缺光边缘”——它是光明暴政里唯一诚实的裂缝。
比赛继续。
3号原型体再次接球。它看着那个依旧蒙着眼的凡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装神弄鬼。”
它启动了。全知视野让它看见了阿波罗左脚重心的微弱偏移——那是破绽。
它果断向右变向,准备一步过掉这个瞎子。
然而。
就在它变向的瞬间。
阿波罗动了。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像是在赶苍蝇一样,反手向身后轻轻一挥。
动作随意,甚至有些慵懒。
但那个位置,那个时间点……
啪!
一声清脆的、不容置疑的断球声,让整个球场的噪音频谱都停顿了一瞬。
球,停在了阿波罗的手掌心里。
就像是3号原型体自己把球送到了他手上一样。
“什么?!”
3号原型体那张完美的镜面脸孔上,第一次映照出了错愕。
神座之上,诗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他手中的羽毛笔猛地抬起,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指那个蒙着眼的凡人。
“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让你什么都听不见。”
他准备在书页的边缘,加上一句残酷的旁白:【盲者的世界,归于永恒的静默。】
然而。
当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滴饱蘸了神权的墨水,竟然无法在纸上留下痕迹。它像是一滴落在荷叶上的水珠,孤零零地滚动着,无法渗透,无法成字。
【错误:叙事焦点缺失。】
“全知光照”需要一个唯一的主语来承载因果权重。
焦点一旦分流,信息洪流就会失去“指向”,整幕会直接报错崩塌。
诗人愣住了。他看着脚下那片被他亲手打造的光明神域。
为了塑造3号原型体的“全知”与“无敌”,他动用了太多的修辞,堆砌了太多的光环。整个球场的因果权重,就像是一座倾斜的天平,全部压在了那个发光的原型体身上。
在叙事层的底层逻辑里,那个原型体是唯一的“主角”,是聚光灯下唯一的实体。而那个闭着眼、缩在角落里的阿波罗,被系统默认为了……“无需关注的背景杂讯”。
此刻,阿波罗虽然断了球,但在因果律的判定中,他依然是一个“不存在的盲人”。
诗人想要修改他,就必须先推翻自己前一秒的设定——他得把聚光灯从原型体身上移开,去照亮那个卑微的盲人,承认这个盲人此刻比神更耀眼。
但这不仅是打自己的脸,更是逻辑上的自杀。一旦聚光灯移位,“全知光照”的基石就会崩塌,整个神域都会解体。
“该死……”
诗人的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那滴墨水最终无奈地滑落,在空白处晕开成了一个尴尬的污点。
他被自己的完美主义卡住了喉咙。
他创造了绝对的主角,却因此失去了对配角的生杀大权。
那个盲人,正如他自己所愿,变成了一个连神都无法描写的……透明幽灵。
就在这短短一瞬的逻辑僵直中。
那个“不存在的幽灵”已经动了。
阿波罗冲了出去,像是一道在剧本边缘狂奔的黑色裂痕,无声,无影,亦无解。
阿波罗缓缓转过身。
他依然蒙着眼,但他面对着诗人,就像是在直视他的灵魂。
“太吵了。”
阿波罗淡淡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的光……太吵了。”
他拍了一下球。
咚。
那声音在死寂的心湖里荡起一圈涟漪。
“你给了我太多‘看见’,却忘了给我‘分辨’。”
“你以为全知就是力量?不。”
阿波罗运球启动。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迅猛,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都踩在风的间隙里,每一拍都合着对手的盲点。
“真正的看见,是学会……剔除。”
3号原型体疯了一样扑过来反抢。它全身镜面闪烁,试图用更多的光线去干扰阿波罗。
但在阿波罗的“黑白画布”里,它越是闪烁,那个“噪音线团”就越是清晰。
左边?不,那是光影的假象。
摩擦的“落点”在右边。
阿波罗微微侧身,就像是提前预知了对方的动作一样,轻巧地让过了那次扑抢。
他穿过了光海,像是一条在暴风雨中逆流而上的鱼。
前方,篮筐(或者说,那个黑色的判定空洞)。
阿波罗起跳。
他没有睁眼。
在这个被光污染的世界里,只有黑暗才是唯一的真实。
那条“只给主角”的宽容,早在芬恩的血与火里被烫穿过一次。
判定空洞的边缘至今还挂着焦黑的伤口——它已经不再纯净。
阿波罗在心中默念:
“哪怕是神定的规则,只要有了伤口……就是凡人的路。”
他凭着对篮网摩擦声的记忆,凭着空气流动的触感,将手中的球轻轻送出。
唰。
球进。
4:15。
阿波罗落地。
他站在那片光芒万丈的球场中央,周围是足以亮瞎神明的全知之光,但他却像是一个置身于永夜的守夜人。
他抬起手,没有再去指那块蒙眼的黑布,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诗人,说出了那句宣告凡人胜利的判词:
“看见一切,等于什么都没看见。”
“真正的全知……”
阿波罗嘴角微扬,那是对神权最大的嘲讽。
“……是从学会‘不看’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