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雪,下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不是自然界的气象,而是“叙事层”崩解后洒落人间的残渣。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破碎的字符,一段被删改的代码,或者一个神明陨落时的叹息。
普罗维登斯的上空,那座遮天蔽日的光之球场像海市蜃楼般无声消融。随着最后一抹神性的光辉褪去,久违的、属于现实世界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刺穿了云层。
当那本“书”松开装订线,城市像被吐回阳光里。凤凰号在高空兜了一圈,才敢落下——怕一落错,就砸进还没散干净的梦里。
正午时分。
阳光烈得有些烫人,像是要给这座刚从神话里醒来的城市消消毒。
“轰——”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长空。那艘漆黑的、伤痕累累的“凤凰号”穿过金色的雪幕,像一只浴火归来的铁鹰,重重地落在市政广场北侧的临时封控停机坪。
气浪掀翻了无数彩带。
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神光护体,没有bg伴奏。
走出来的,是一群“乞丐”。
不是奖杯。
是一颗灰扑扑的、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涂鸦的……破篮球。
在他身后,帕克斯顿像座移动的肉山,每走一步都在晃;杰特被芬恩和阿波罗架着,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却还在呲着牙笑;凯勒布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那个已经烧毁的终端,像抱着自己半条命的残骸。
这就是弑神者的样子?
这分明就是一群刚从泥坑里爬出来、打完群架的野狗。
广场上一片死寂。
直到——
“叮。”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像是某种解开封印的咒语,通过遍布全城的广播终端,同步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公告:s3赛季星盟总决赛结束。】
【警告:终局接口损坏,启用安全结算协议。】
【判定依据:最高叙事权限归属。】
【胜者:穹顶学院。】
【王朝成就:已达成。】
——记分牌死了,可广播还活着,像最后一根没被烧断的线,把胜负钉回现实。
死寂维持了不到一秒。
随后,是一声仿佛能掀翻地壳的咆哮。
“赢了!!!!”
“三连冠!王朝!!我们是冠军!!!”
轰——!!!
声浪如海啸般爆发。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胜利。对于普罗维登斯的凡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权世界,被一群和他们一样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砸了个稀巴烂。
学生们疯了。他们撕碎了课本,把校服抛向天空,那是对“优等生逻辑”的宣战。
工人们疯了。他们扔掉了扳手,敲打着铁桶,用最原始的噪音庆祝这粗糙的胜利。
甚至连那些维持秩序的警卫也疯了。他们摘下头盔,跟着人群一起怒吼。
彩带、啤酒、鲜花、甚至撕碎的彩票……漫天飞舞的垃圾在阳光下竟然比金粉还要耀眼。
“接住!!”
莱昂内尔突然扬手,把手里那颗涂鸦篮球扔向了人群。
那颗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被无数只手争抢、托举,像是一颗在浪潮中翻滚的黑珍珠。
“这球没洗过!”杰特肿着脸大喊,“上面还有神的脚印呢!”
“哈哈哈哈!!”人群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哄笑。
有人把这颗球当成了圣物,有人想闻闻神的脚气,更多的人只是单纯地想摸一摸——那可是砸碎了“全剧终”的球啊。
莱昂内尔站在舱门口,看着这疯狂的一幕。
他没有笑,也没有挥手致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就是你想看的世界吗,老头子?”
他低声自语,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折扇。
扇骨冰凉,指腹却像握住了一条正在复位的权柄脉络——那支断笔早已融进这把折扇里。
这喧闹、混乱、毫无秩序、充满了汗臭味和啤酒味的尘埃世界。
真吵。
但也……真好。
然而,光有多亮,影就有多深。
就在普罗维登斯陷入狂欢的同时,数千公里外的深海之下。
黑曜石俱乐部的秘密据点——“深渊之眼”基地。
这里的气氛冷得像停尸房。
巨大的圆桌会议室里,并没有实体,只有十二个漆黑的座位。但此刻,那些座位上连接的全息屏幕,正映射出十二个处于极度暴怒边缘的现实面孔。
“嘭!”
一声巨响。
身为星盟第七舰队总司令的“将军”,一拳砸碎了面前昂贵的红木办公桌。
“耻辱……这是第七舰队建军以来最大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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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铁青,那只猩红的电子眼因为充血而显得更加狰狞。
屏幕里的猴子敲锣一遍又一遍——那不是剪辑,是某种“留痕”的回放,像伤口结痂,撕不掉。
“现在的星网热搜第一条是《震惊!星盟上将竟然是马戏团台柱子?》”
旁边的“银行家”——星盟最大的金融财阀掌门人,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
“我的股价……跌停了。”
“整整两千亿星币的市值,就因为那只该死的招财猫……蒸发了。”
“这就是代价。”
一直沉默的“守门人”缓缓开口。这位活了一个世纪的老人,此刻的声音里也透着一丝颤抖。
“神权祛魅。这是最彻底的杀招。”
“只要人们开始嘲笑神,神就死了。”
“那就让笑声停下来。”
“屠夫”——暗杀工会的首领,正在擦拭一把真正的匕首。他的眼神阴鸷而疯狂。
“莱昂内尔必须死。只要他死了,这所谓的‘王朝’就是个笑话。死人是没法加冕的。”
“没错。”将军猛地站起身,“游行路线经过市政广场。那里有一段开阔地,也是最好的伏击圈。”
“我已经调动了‘幽灵’无人机群。另外,我批准使用……微型中子弹。”
“他们笑过一次,就会笑第二次。”将军的声音冷得像铁,“我需要的不是杀人——是把‘敢笑’这件事重新变成禁忌。”
“不记名弹头,离线引爆,证据链只会指向‘意外事故’。”将军冷冷补了一句。
“中子弹?!”银行家惊呼,全息投影都因为恐惧而剧烈波动,“那里有几十万平民!一旦引爆,星盟议会会把我们全部列为恐怖分子!你想拉着整个圆桌陪葬吗?!”
“闭嘴,贪生怕死的蠢货。”
将军猛地回头,那只猩红的电子眼死死盯着一直沉默的首座,“守门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莱昂内尔手里有‘执笔权’,常规手段杀不死他。只有这种瞬间蒸发物质层面的武器,才能绕过叙事判定。”
守门人那双苍老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没有反对,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沉默。那是默许,也是一种冷酷的止损——如果成功,神权得以保全;如果失败,将军就是那个唯一的替罪羊。
得到默许的将军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漠视,“那不过是一群看着猴戏叫好的蝼蚁。既然他们喜欢看戏,那就让他们……变成戏的一部分吧。”
“执行命令。代号:神罚。”
画面切回普罗维登斯。
狂欢还在继续。莱昂内尔等人已经被狂热的人群抬上了一辆临时改装的游行花车。
那原本是一辆运送建筑废料的重卡,此刻却被喷涂成了耀眼的赤金色,车头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画着一个带皇冠的骷髅头,那是杰特的杰作。
“哇哦!这就是巨星的感觉吗?”
杰特挂在车栏杆上,手里挥舞着那件被撕破的球衣,像个疯子一样冲着人群飞吻。
帕克斯顿则缩在角落里,脸红得像个番茄。因为一群大胆的女学生正试图把鲜花塞进他的怀里,甚至还有人想摸摸他那像岩石一样的肌肉。
“别……别挤……”这位能顶住天塌的巨汉,此刻却弱小得可怜。
老教练马丁抱着那个金灿灿的总冠军奖杯,坐在车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老伴啊……你看到了吗……我们三连冠了……”
这不仅仅是荣耀。这是活着的证明。
花车沿着主干道绕城一圈,像把胜利的噪音在每条街都敲了一遍,最后才回到广场的核心区。
花车缓缓驶入市政广场。
这里是全城最大的开阔地,也是狂欢的核心区。数十万人挤在这里,像是一片沸腾的人海。
正对广场的市政大厦巨型屏幕上,原本播放着夺冠集锦的画面突然一闪。
滋滋——
画面切换。
她没有穿那身职业装,而是换上了一件鲜红色的风衣,站在星盟最高法院的台阶上。风吹起她的长发,让她看起来像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女武神。
她的声音冷静、清晰,穿透了广场上的喧嚣。
人群安静了下来。
“今天,我们在庆祝冠军。但在我们欢呼的时候,有些‘大人物’可能不太高兴。”
伊芙琳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此时此刻,也许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商量着怎么让这场派对……变成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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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以特派监察的名义,从最高法院的监察节点拿到他们的链路调用记录。”伊芙琳语气平静,“有人在市政广场周边,悄悄点亮了不该点亮的权限。”
人群一阵骚动。
“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真相是杀不死的。”
伊芙琳手一挥。
“送给各位一份礼物。看看那些自诩为神的家伙,脱下伪装后……是什么德行。”
屏幕上,画面再转。
q版诸神内讧的视频,在这个几十万人聚集的广场上,公开放映。
看着那个平时威严无比的将军变成猴子敲锣,看着那个掌握经济命脉的银行家变成猫抓人,看着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屠夫变成猪咬大腿……
“噗……”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就像是病毒传播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将军?那是那只猴子?!”
“哎哟我不行了……那只猪……太像了!!”
几十万人的笑声汇聚在一起,那声浪比之前的欢呼还要恐怖。
那是嘲笑。
是对权威最彻底的蔑视。
在这铺天盖地的笑声中,神权的那层金身,彻底碎了。
花车上。
莱昂内尔看着大屏幕,听着周围那仿佛能把天都笑塌的声音。
他也笑了。
“这女人……真够狠的。”
这比杀人诛心还要狠。这是把神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让人踩。
但下一秒。
莱昂内尔的笑容凝固了。
在那漫天的笑声中,他听到了一丝不协调的声音。
那是……风被利刃切开的声音。
【统御界】的被动感知瞬间炸开。
莱昂内尔猛地抬头,看向广场周围那些高耸的摩天大楼。
在那些反光的玻璃幕墙后,在那些看似平常的广告牌下,他“看”到了无数个冰冷的红点。
还有空气里那股极其微弱的电离刺鼻味,像高压电把尘埃烧成了针。
他甚至感觉舌根发麻,汗毛一根根立起。
——那种“瞬间蒸发”的点火链路,已经亮了。
“想掀桌子?”
莱昂内尔眯起眼睛,眼中的赤金光芒一闪而过。
他没有喊叫,没有惊动正在狂笑的人群。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了花车的最前端。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把折扇。
啪。
折扇展开。
在阳光下,那张【创世蓝图】的星图隐没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扇面上那个龙飞凤舞的、墨迹淋漓的大字——
【镇】。
扇面写给人看的是“镇”,落到协议里给机器吃的却是另一行指令——“故障”。
那是他刚刚用执笔权写上去的。
他举起折扇,对着虚空中那些隐藏的杀机,对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扣下的扳机。
轻轻地,摇了一下。
那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但在那些潜伏的刺客眼中,在那些无人机的火控雷达里,这一摇……
却是法则的冻结。
滋滋滋——!!!
这不是“杀死现实”,只是把现实里最脆的那根链路——火控、引信、锁定逻辑——按进了短暂的死机。
真要写到“死亡”那种字眼,书外的东西会立刻来收账。
即便如此,他手里折扇的扇骨也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像裂纹在记账。
它只咬“攻击链路”——带着锁定与引爆意图的节点才会被判定为可故障目标,民用频道不在这页的词典里。
所以市政大屏还在播,人群的终端还在响——只有那些藏在玻璃后的红点,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所有的瞄准系统瞬间黑屏。
所有的扳机像是焊死了一样扣不下去。
甚至那枚已经进入倒计时的微型中子弹,引信突然卡死,倒计时定格在“00:01”上——不是时间被冻住,而是计时芯片再也走不下去,变成了一块昂贵的废铁。
莱昂内尔合上折扇。
他看着那些高楼,透过玻璃,仿佛与那个远在深海、正暴跳如雷的将军对视了一眼。
他举起手中的空酒杯(随手从旁边拿的),对着那个方向,遥遥敬了一下。
眼神冰冷,嘴角却带着笑。
“今晚属于篮球。”
他仰头,将杯中并不存在的酒一饮而尽。
“明天……”
啪。
酒杯被他随手捏碎,玻璃渣从指缝间落下,在阳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属于战争。”
玻璃渣落地的声音里,有一片金色雪花停在他指尖,像在辨认指纹。
他听见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毫无感情的提示音:
【记录:现实覆写行为已入档。执行:外侧。】
莱昂内尔的笑意没变,眼底却更冷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