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使者的声音在殿中炸开,宽大的未央殿顿时安静了下来,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沙沙”的雨声已经成了“哗哗”!
这雨声,既象箭簇落地的声音,也象刀剑齐鸣的声音,更象千骑嘶鸣的声音——
军臣单于,是那块压在央宫殿顶长达几十年的石头,是那道让先帝彻夜难眠的鬼影,是那个让塞北稚童闻之而止啼的恶人!
他竟然死了?而且是被阵斩的?
连同皇帝天子在内,殿中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一此间自然沉默。
“军臣单于的首级,在何处?”最终还是刘彻强忍着眩晕,尽量平静地开口问道。
“就在下吏囊中!”使者说完,立刻解下身后背囊,摆在了身前,一层一层打开。
很快,军臣单于的首级便在众人的赫然出现了。
虽然已有一些发黑,却未腐烂,仍然非常完整。
“还有匈奴大单于的符传、印信、狼旃和鹰旗,就在公交司马室,随时都可呈送陛下案比!”
使者再道。
殿中又是一阵寂静,无人言语,雨声更加急迫,密集地敲击着君臣百馀人的心房。
如果说刚才还有人在心中暗暗质疑,到了此刻,所有或明或暗的质疑全都随风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单于首级可能是假的,单于印信也可能是假的,狼旃鹰旗更有可能是假的——但是,不可能全都是假的!
而且,军臣单于被斩,定会震动整个草原大漠,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便会传遍天下:何人又敢作假呢?
“陛下——”窦婴急不可耐地想称颂卫青几句,却被皇帝抬手拦住了,刚才还得意洋洋的老臣只能闭嘴。
刘彻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眼前这带血的人头,眼睛有些热,心潮更是翻滚起伏,一会云巅,一会海底。
他眼前浮现了先帝那张时常带有郁结之色的脸,记忆一下子便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晚,他刚在母亲的怀中睡着,便被宫中混乱嘈杂的喧闹声吵醒了,刚一睁眼,他便看到了阿母的惊慌。
之后,他与阿母在郎卫和奴婢的拱卫之下,乱糟糟地朝宣室殿赶去。
路上,他在北边的夜幕中看到了无数的狼烟:直冲霄汉、张牙舞爪!
那时,他才从随护郎卫的口中得知,匈奴人杀入了赵地,威胁长安。
当他们母子二人来到宣室殿时,先帝正与窦婴他们在殿中议事:时而跳脚狂怒,时而垂头丧气0
和平日里镇定自若的气质截然不同:不象一个垂拱而治的君主,象一个在斗鸡察输红眼的赌徒。
在那天晚上,幼小的刘彻记住了军臣单于的名字,看到了先帝的懦弱,更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而后的许多个晚上,刘彻都会站在苍穹下,朝东边押颈张望,生怕狼烟再起,生怕火照甘泉宫一如今,可安矣!
刘彻的视线模糊了,他不顾皇帝的威严,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些颤斗地指着地上的首级。
“丞相,这是不是军臣单于的人头!”刘彻竟哽咽地问。
“陛、陛下,老臣未见过军臣单于,但也听别人描绘过,当是军臣单于无疑。”窦婴亦颤声道。
“好!好啊!大汉的一个心头大患,总算除了!先帝在上,彻儿不曾姑负你!”刘彻仰面笑道,任凭泪滴从脸颊滑落。
“——”何止是刘彻呢,堂中众群臣此刻也渐渐回过神来,在惊喜诧异之馀,又涌起一阵感慨:人生起伏,世事难料。
更有几个见过“火照甘泉宫”的老臣,亦不顾殿前的仪态,偷偷抬手擦眼泪,含糊地自言自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陛下,车骑将军立下大功!当封侯!”窦婴虽然不愿讨好新进崛起的卫氏,但仍有丞相的气度,忙为其向皇帝请功。
“丞相说得——”刘彻的对字还未出口,那一直低头的使者倒抬起了头,很是失礼地惊呼,“什么?大兄也立功了!”
这“无礼”的使者说的这句话非常响亮,尤其是那个“也”字,如同一颗悖星忽然划过夜幕,绽放出了极耀眼的光芒。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君臣上百人齐刷刷地看向了这个使者,他们有些糊涂了:立功的难道不是车骑将军,是另有其人?
“你是——”刘彻凑近了些,忽然觉得眼前此人很是眼熟,他摘去对方的兜鍪,终于才看清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你是卫广?”刘彻惊问道,大半年不见,卫广比先前默黑粗犷了许多,先前又一直低着头,以至于他竟然没认出来。
“卫广敬问陛下安!”卫广叉手行礼问安。
“你这也”字从何而来?”刘彻蹙眉问。
“刚刚是、是丞相说大兄立了功啊?”卫广亦是满脸不解。
“——”一阵尴尬的沉默,刘彻和群臣们忽然恍然大悟了:出纰漏了,这惊天动地的功劳,竟然不是车骑将军立下的!
“你说的卫将军,是他?”窦婴瞪着那内官,指着卫广道。
“是、是——”内官不知自己何处出了纰漏,对方是六百石的军司马,虽然未有将军号,可尊称一声将军合情合理啊。
“——”又是好一阵沉默,群臣面上的表情不停地变幻着,很是精彩,而后,这些人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你——现在是何军职?”刘彻皱着眉问道。
“下吏在游击将军樊千秋麾下任六百石的左司马。”卫广虽不知道殿中刚刚发生了何事,但也猜到众人刚刚会错了意。
“所以,刚才这两个大捷,是樊大那竖子立下的?”刘彻音调上扬问。
“是樊将军率我等立下的!绝无半句虚言!”卫广把胸膛高高地挺着。
他这两句话掷地有声,砸在未央殿其他人的头上,所有人都抿住了嘴。
“——”沉默,还是沉默,一阵让殿中君臣百馀人不知如何自处的沉默。
当然,除了卫广之外,还有一个人站得挺拔,正是被人挤在一边的张汤。
殿外,秋雨越下越欢,就如同仲夏时节稚子在河边戏水时发出的笑声。
殿中,气氛凝重尴尬,刘彻及充充诸公亦如身处盛夏,脸上隐隐发烫。
“陛下,”张汤出列,故作平静地说道,“樊公建功,按制当封赏。”
“——”刘彻回过身,板着脸,翻起眼皮,盯着张汤,看不出喜和怒。
—
群臣寂静,无人作声,纷纷揣测皇帝所想,不知场间局面往后会如何。
忽然,面无表情的皇帝笑了笑:先是浅笑,而后微笑,最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樊千秋壮哉!立下此功,未姑负朕的期望!”刘彻大笑道。
这笑声格外响亮清脆,在大殿里来回激荡,冲得殿中众人的耳膜生疼。
当然,有些人是脸疼:窦婴和江神之流面色更是一沉,仿佛吞了粪虫。
“樊千秋乃陛下亲自征聘拔擢之人,足见陛下有识人之明,我等不及。”张汤松了口气,忙行礼道。
而后,这早已经站直了腰杆的廷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窦婴和江神,用眼角的笑意,抽对方的脸。
“是极,是极!朕与樊千秋相识时,他连游微都不是,那时,朕便看出此子不落窠臼,锐意进取,将来能成大事!”刘彻笑道。
“陛下真慧眼,樊千秋能立此大功,皆因陛下的拔擢,否则难有作为。”张汤再笑道,他的话如环环相扣的锁套,套住了皇帝。
“张卿,此言过矣,”刘彻摆摆手,而后再笑着道,“他是你举荐的廉吏,要说伯乐,你亦是伯乐,日后,还要多为朕举贤。”
“陛下谬赞了,微臣不敢当,但日后定会尽心竭力!”张汤坦然说道。
君臣二人这一唱一和,让殿中热闹了不少,可群臣看着此景,却觉得自己有一些多馀,在惴惴之中,更是恨自己先前有些狂妄。
“对极!还有卫广!你也立刻大功,你莫要再跪着了,快快起来!”刘彻将对方扶起。
“诸公亦落座吧。”刘彻扔下此言,潇洒地转身走向皇榻,自是脚下生风、风度翩翩。
“——”群臣又是一阵静默,而后才讪讪地从殿中退到了两侧,坐回榻上。只是,他们不约而同地觉得这坐榻有些烫,有些扎。
“——”刘彻在榻上落座,因惊喜而狂跳的心总算在胸腔里落了地。
“好险,幸好未下诏惩治樊千秋。”刘彻在春风得意之馀,暗忖道。
刚才,当真是千钧一发啊。
若自己拟下了“拘捕查问”樊千秋的旨意,此刻便真要自食其言了。
出尔反尔,朝令夕改,如此行径,何止有损君威?简直是形同儿戏。
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大汉历代先君在保佑啊,没有让他这君主无颜。
庆幸之馀,刘彻的目光又重新阴鸷冰冷下去,最终落在了不敢抬头的窦婴和江神身上。
都是这“奸臣”挑唆他与樊千秋的君臣关系,险些让二人有了间隙,唯恐天下不乱啊。
刘彻恨不能立刻将那挑起事端的江神下诏狱,但他也知道不可如此,因为此人有一句话倒说对了:他只是进言弹劾,不当因言获罪。
罢了,此事会传到樊千秋耳中的,此子记仇,日后会想办法报仇的,自己可按下不表。
今日朝堂上对樊千秋的“攻讦”终究是小事,他能立下这旷世奇功,那什么都好说了。
刘彻不仅不用“挥泪斩功臣”,还可以按照既定的布置,在朝堂上一点一点开始收权。
虽然卫青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但樊千秋这两场大胜的分量够重了,足以帮他完成改制:要立刻借这场大胜收权,然后再封赏樊大!
想到此处,刘彻的心躁动起来,搭在皇榻上的手掌都在不停地颤斗,他一刻都不能等!
秋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可落在不同人的耳中,却有不同的寓意。
刘彻抬手正了正有些歪的冕旒,在皇榻上坐得更直了些,轻咳两声,压下了殿中杂音。
“卫广,河南之战和云中之战,你是否都亲身经历?”刘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和冷漠。
“回禀陛下,两场大战,下吏均有幸跟在樊将军身侧,未离开半步。”站着的卫广道。
“好!向朕与诸公说说,说说这两场大战的来龙去脉,不可有隐瞒。”刘彻抬手直指。
“诺!”卫广并脚叉手,立刻便从狼烟四起的那一刻开始娓娓道来,没有半点的卡壳。
当然,没有卡壳并不代表没有隐瞒,他说的每一句话,事先都经过樊千秋的字斟句酌,确保万无一失。
卫广从头到尾说完两场大战的始末,足足用了两刻钟,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一直稳稳压过殿外—
的雨声。
除了刘彻这皇帝偶尔打断提问之外,群臣都默不作声—大多数装聋作哑,只有少数人脸上露出笑意。
上奏终了,卫广又呈上了樊千秋和桑弘羊联名的奏书—详细记录了两场大战的始末,与卫广所说并无半点出入。
几乎同时,缴获的单于印信和各种旗旃也全都送到了,连同地上那颗人头,构成了这两场大胜的注脚,铁证如山。
“将奏书送过去,给诸公一一过目。”刘彻平静地指了指案上的奏书,荆立刻便照办,将有些湿润的奏书送到了丞相窦婴的案前。
窦婴脸色铁青地顿了顿,终于拿起来,皱着灰白稀疏的眉毛,仔仔细细地前后翻看着,似乎想要从字里行间找到一些作假的痕迹。
但他最后却是无功而返,只得悻悻地将樊千秋和桑弘羊的这份奏书交到了韩安国手中,而后正襟危坐,故作镇定。
从丞相到御史大夫,从御史大夫到太常卿,从太常卿到廷尉,从廷尉到大司农——群臣阅读奏书的时间越来越短。
终于,殿中大大小小所有朝臣全都读过了这道奏书,无一人开口质疑。
他们先前那种尴尬的神情渐渐恢复了正常,长久以来养成的唾面自干的本领再次发挥出作用,让他们安之若素,仿佛无事发生过。
先前指责、评击、诋毁樊千秋的那些言语,似乎不是经他们的口说的。
刘彻坐在皇榻之上,将群臣这微妙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只不停冷笑。
诽谤功臣、搬弄是非、挑拨离间——险些让樊千秋蒙冤,险些让朕出丑,不是沉默便可了事!
今日,本想宽恕尔等,这样不识趣,那朕便先替樊千秋出上一口恶气吧!
刘彻想到此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