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虽然有些煞口,但回味无穷,若每晚喝上一口,定能一觉到天明,人老啦,总是睡不实啊。狐恋文学 醉鑫章結庚辛筷”江老翁笑着摇头叹气。
“什长,我家中还有一斗新酒,明日便让犬子送到尊府。”赤斑连忙补充道。
“这————这不好吧?”江老翁眼中有渴望道,却仍板着一张皱巴的脸拒绝了。
“那我接替什长之事,还请什长多多美言啊。”赤斑见机连忙又拱了拱手道0
“这都是举手之劳,什中弟兄都对你服气,什长一职非你莫属。”江老翁道。
“我只是有些担忧,”赤斑朝田义那边看去,迟疑着说道,“田上吏此刻看着心情上佳,还请老翁再去替我美言几句。”
“————”江老翁原本有些尤豫,但看着马上就到轮换的时辰了,便点了点头。
“请老翁把什中的二三子带去,人多好说话,嘿嘿。”赤斑又讨好地行礼道。
“无妨。”江老翁说完,便将守在门前的二三子叫到了身边,仔细嘱托一番,便带着守在牢室前的这几个人朝着田义走了过去。
“————”赤斑待双方开始寒喧后,才悄悄走到右边牢室门前,他飞快地从门缝朝牢室里看了一眼,便从怀中摸出一个鹿皮口袋。
赤斑警剔小心地朝周围环顾一周,便打开了扎得紧紧的鹿皮口袋:两条五彩斑烂的毒蛇赫然出现——正在袋子里纠缠、蠕动着。
赤斑非常平静,没有丝毫的恐惧,他麻利地将这条毒蛇沿着门缝送进了牢室,而后如法炮制,将另一条蛇放进了左边那间牢室。
做完这些之后,他将鹿皮袋收好,往前走了好几步,重新站好:看似在打量田义和江老翁等人,实际却是在听身后牢室的动静。
如今这个节令,天气虽然已转凉,但毒蛇还能活动,这冰冷的牢室当中,只有那两个活人散发热气,毒蛇只能往他们身边凑去。
这当真是个杀人于无形的好法子,也不知是社中哪个人想出来的,用这样的法子送这两个贪官下黄泉,真是巧妙啊。
赤斑静静等着,可身后的牢室一直未传来任何动静,他不禁又开始有些担忧,生怕那两条好不容易才捉来的毒蛇会“不争气”。
若是不能起效,明日还得想别的办法了,倒麻烦了。
正当他考虑要不要看看牢室里的情形时,两声惨叫几乎同时从左右两边传了出来,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阵惊慌的哀嚎。
“出什么事了?!”门檐下的田义立刻朝这边吼道。
“我、我不知啊!里头的人忽然便叫了起来!”赤斑故作一脸茫然无措地摊手道。ez晓税徃 庚芯嶵哙
“快!快看看!”田义立刻朝这边冲了过来,江老翁与其他人也慌里慌张地跟着跑了过来。
“其馀人莫慌,关防好各处!”田义边开门边吼道,“快!快去上报李狱丞,让他快过来。”
“诺!”自然有人去前院通传,整个便中院乱了起来。
很快,右边牢室的门被打开了,刚刚被罢官的前任太常卿郑当时正捂着自己的脸,在肮脏的地上打滚,表情痛苦,哀嚎渗人!
“————”心急如焚的田义一时情急,便想过去查看,却被站在门边的江老翁一把便给拉住了。
“怎的了?”田义有些不满地问道。
“上、上吏,毒、毒蛇!”江老翁哆哆嗦嗦地指着郑当时躺过的破草席:一只毒蛇正盘身昂头,像被激怒了似的,吐着信子。
“噫!”围在门口的众人惊呼一声,连忙后退几步,生怕自己被毒蛇咬到。
“快、快把那边的门也打开!”田义酒已醒了一半,把钥匙交给了江老翁。
“噫!”又一声惊呼传了过来,众人忙朝那边看去:一条花色相同的毒蛇正缠在灌夫的手臂上,张开的嘴巴则咬着后者右脸颊。
灌夫比郑当时要高大强壮许多,现在却一道在地上打滚哀嚎,看着很痛快。
当下,连同田义在内,所有人都呆愣住了,不敢进去,也不敢后退,只是堵在门口,呆呆看着。
灌夫和郑当时不停地挣扎哀嚎,被毒蛇咬过的地方已开始发黑发肿,并且飞快地向别处蔓延开。
等得到消息的诏狱丞北郭有德慌张赶来时,灌夫和郑当时的脸早黑成一片,和烧的炭几近同色。
尤其是灌夫,被咬到的脸颊完全肿起来了,如同祭拜太庙时,摆在贡案上的猪头,格外地肥大。
而且,这两人已不象先前那样不停挣扎了,只是躺在地上痛苦呻吟,那断断续续的动静随时都可能彻底消失。
“这、这是怎的了?这是怎的了?”北郭有德来诏狱十几年,也从未见过这场面。
“上、上吏,我等也不知啊,他们突然便哀嚎了起来。”田义指了指那两条毒蛇。
“愣着作甚?快将这两条长虫打死!把人先救出来啊!”北郭有德气得直跳脚道。
“诺!”田义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向身边的狱卒下令,后者这才亮出长短兵器向毒蛇招呼过去。
“不、不可,这两条蛇当留下来作、作证据!”赤斑连忙出言阻拦,这才有人找来渔网,将两条毒蛇捕住了。
可这时,再看郑当时和灌夫,这两个人早已经咽了气。
“大事不妙啊,大事不妙啊!”北郭有德站起来连连跺脚,重要的人犯死在自己值守的时候,自己要背罪啊。
“————”田义及一众狱卒面色凝重,他们亦不敢多说一句。
“到了眼下这个节令,怎会有蛇呢?”北郭有德向众人摊手问道,他此刻早已吓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看这两条长虫的花色,是一窝的,想来早就躲在此处了。”一个黑脸的狱卒说道。
“都是尔等做的好事!平日便让尔等将牢室打扫得清爽些,偏要偷懒,如今还藏进了毒蛇,且咬死了人犯————”
“这可是紧要的人犯,如今死在了你我值守的时候,便等着被问罪吧,轻则罚为刑徒罪卒,重则下狱枭首啊!”
恼羞成怒的北郭有德胡乱地指着周围的狱卒大骂道,后者都禁若寒蝉,不敢出一言驳斥,人人都流露惊慌之色。
“上、上吏,人犯是毒蛇咬死的啊,我等怎能看得住它们?”田义哭丧着脸上前进言道。
“呵呵,这话留到廷尉正堂去说吧,看看张府君和义使君信不信!?”北郭有德冷哼道。
“可、可确实与我等没有干系啊。”田义两手一摊哀求道,其馀的狱卒也跟着一起叫冤。
原本冷清的诏狱中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若是外人此刻进院,定以为此处发生了营啸。
“莫吵了!莫吵了!吵得本官头痛!”北郭有德挥着手斥责道,场间嚎声稍稍平静了些。
“北郭使君,你是我等的主心骨啊,得站出来拿个主意啊,我等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啊。”田义连忙又行礼请道。
“我能有什么法子?死了两个卸任的九卿,哪怕确实事出偶然,我等定然也难逃罪责!”北郭有德只是忿然道。
“可、可————”田义的酒全都醒了,他此刻也想不出别的法子,结结巴巴,脸憋得通红。
“北郭使君,我、我倒有一个法子。”一脸精明的赤斑挤开人群,来到了北郭有德面前。
“你?你是何人?”北郭有德眯着眼问道。
“小人是今夜值守的狱卒。”赤斑行礼道。
“什么法子,快快说来。”北郭有德问道。
“小人听说,这两人是罪大恶极的恶吏?”赤斑假装不明问道。
“何止是恶吏,他们知法犯法、欺君罔上,简直是死有馀辜!”北郭有德大骂道,此刻自是恨极了这两个“贪官恶吏”。
“小人看这两条毒蛇花纹相同,实在诡异,恐怕非偶然之事。”赤斑神秘地说道。
“恩?你说有人故意为之?!”北郭有德眼色一凛,寒声逼问。
“不不不!那么多弟兄守在这,前有北郭使君坐镇,后有田队率用命,看得严实,怎可能让贼人有可乘之机?”赤斑道。
“————”北郭有德和田义对视对视了一眼,他们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而后又看向了赤斑,点头示意他把话全都说出来。
“这绝非人力可为,而是————是祥瑞啊!”赤斑把备好的说辞原原本本搬了出来。
“祥瑞?!”北郭有德和田义异口同声道,被夜幕遮掩的视线登时便壑然开朗了。
“上天看这两人无德歹毒,故替县官除恶,自然是祥瑞啊!这两条蛇便是瑞蛇!”赤斑指着被渔网罩住的两条毒蛇说道。
“瑞蛇?!”不只是北郭有德和田义惊呼,其馀的狱卒也跟着一起喊出了声,赤斑这说辞看似异想天开,却又很说得通。
是啊,莫明其妙地出现两条一模一样的蛇,恰好还把两个罪官给咬死了,这不是祥瑞,又是什么呢?这说法,无懈可击。
“那现在怎么办?”北郭有德向赤斑问道。
“既然是祥瑞,便要报祥瑞!”赤斑说道,“还得报得快,免得夜长梦多,有人胡言!”
“是了,得报祥瑞!”北郭有德恢复了镇定,他环顾周围的狱卒一圈,脸色冷漠下来,“今夜是祥瑞,日后休要说岔!”
“诺!”众人连忙答道,关乎他的身家性命,他们自然不敢胡乱编排。
“找一些丝帛和玉器与这两条瑞蛇放在一起,现在便去太常寺报祥瑞!”北郭有德说道。
“诺!”众人立刻再答。
不多时,十多个人便抬着这装了毒蛇的网兜,出了诏狱的大门,边击鼓,边喊“祥瑞”,浩浩荡荡地赶往了太常寺方向。
人声混着鼓声,消散在浓重绸密的夜色当中,越发地古怪诡异。
待他们远去后,赤斑也鬼鬼祟祟地出了偏门,来到一条岔巷中:豁牙曾在此等侯多时了。
“如何?”豁牙曾问道,他刚刚听到了动静,却想问得谨慎些。
“成了。”赤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说道。
“死了?”豁牙曾换了个说辞,又问了一遍。
“死透了。”赤斑笑着又道,“脸都黑了。”
“————”豁牙曾满意地点点头,“今晚你辛苦了,社中绝不会忘记你立下的这功劳的。”
“刑房莫要这样说,若不是社中出钱医治我的一双儿女,我早成孤家寡人了。”赤斑道。
“这是两码事,从这个月开始,你每个月的私费加一千。”豁牙曾拍了拍赤斑的肩膀道。
“谢过刑房!”赤斑连忙行礼。
“你回去吧,若是有什么变动,去刑房寻我。”豁牙曾道。
“诺!”赤斑答完之后,又在夜幕的掩护下,返回了诏狱。
“————”豁牙曾在原地站了站,便将视线转向了西边远处—一韩安国差不多也要死了吧。
他未作停留,快步向西边行去,只要他等到了那边的消息,便可返回总堂向社令上报了。
当赤斑将两条毒蛇放入灌夫和郑当时的牢室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奴来到了韩宅中庭前。
这中庭也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里面只有一间朴素的小屋,过往是韩安国的书室,如今却是他暂时就寝的寝房,亦是牢室。
——
三日之前,疯疯癫癫的韩安国被剑戟士押解回来之后,便暂住于此。
和窦婴单独住着的院子一样,此处同样有剑戟士把守,只是松散些。
“上吏,忽、忽然起风了,我想给主君烧一炉子炭。”老奴邢方道。
“恩?都子时了,烧什么炭?”守在门前的什长丁万年皱了皱眉道。
“主君如今便溺不能自理,衣衫时时都是湿透了的,容易着凉啊。”邢方行礼再哀求道。
“人都已经疯了,还怕什么着凉,能不能活过今秋,都还两说呢!”丁万年翘起眉毛道。
“主君对我有恩,我、我不忍心啊。”邢方再求道。
“呵呵,你这老叟,倒是知恩图报!”定万年冷哼,却没打算让路。
“若没有主君收留,我早饿死了啊,还请上吏通融通融。”邢方哀叹道,不停抬手擦泪。
“不可不可,这么晚了,不能放你进去!”丁万年摆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