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几句话,邢方发觉自己的脑袋渐渐开始昏沉了起来,他强睁着眼皮看向坐榻上的韩安国—一双手撑在案上,亦昏昏欲睡。
“没想到啊,曾刑房教的这个法子还当真管用,这么快便起效了,果、果然用不着吃苦头啊。”邢方笑了笑,虚弱地说出此言。
“老郎君啊,安心地去吧,到了黄泉,韩氏一门便可、可安心团聚了,老、
老奴也能见到自己那竖子了。”刑方神色逐渐平静。
大约一刻钟后,主仆二人支撑不住了,他们越发觉得困顿,最终,沉重的眼皮闭上了,沉沉地昏睡了过去,再也不会苏醒过来。
这间书室,彻底陷入沉寂。
门外站着那个剑戟士发觉室内没了说话的动静,便好奇地凑到门缝前,朝里头看了看。
发疯的前任御史大夫趴在案上,病腿的老奴躺在榻边:胸膛微微起伏,看着是睡着了。
“倒头便睡,还真想得开啊。”这剑戟士自言自语地打趣,而后便回到了小院的门前。
“恩?你怎么回来了?”仍把守在此处的丁万年皱眉说道。
“两个老叟都睡过去了,不必一直盯着。”剑戟士笑着道。
“哦?都死到临头了,还能睡得着?”一个黑瘦的剑戟士凑过来问道。
“这两个老叟絮絮叨叨地说了半个时辰,兴许说累了,正睡得香呢。”剑戟士不在意。
“上吏,要不要过去把他们都叫醒?”黑瘦剑戟士行礼道。
“罢了,也不必为难这两个老叟了,主仆情深,让他们睡吧。”丁万年笑着摆手说道。
“诺!”两个剑戟士答道。
“哟,肚子怎的忽然痛起来了。”那黑瘦的剑戟士忽然捂着肚子道。
“呵呵,你晚膳时多吃了两个胡饼,又饮了三瓢井水,不痛才是怪事。”丁万年打趣道。
“呦,我也是怕胡饼剩下了浪费,否则不会多吃。”黑瘦剑戟士龇牙咧嘴地出言辩解。
“呵呵,莫要说那么多了,你分明就是贪嘴!”先前那个剑戟士哂笑。
“你、你莫要污我的清白,我怎会是那种人。”黑瘦剑戟士的脸色越发地难看了起来。
“休要争了!赶紧找个地方将此事处置干净,若是便在了袍服铠甲里,那才是丑事!”丁万年笑道。
“说的是啊,你若再争辩,便要和那韩安国一样,屙在裆里了。”那剑戟士又调笑道。
“等我回来,再与你辩解!”这黑瘦的剑戟士扔下这句话,急急忙忙地跑入了夜色中,留在原地的两人自然又是一阵嬉笑。
这黑瘦的剑戟士捂着肚子,沿着府中的回廊巷道一路跑到了院外,沿途又被同袍盘查了几次,自然次次都遭到了对方嘲笑。
可是,他一出了韩府大门,脸上那痛苦的表情立刻便烟消云散了,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随后,才走向一条岔道。
这条岔道早已经被废弃了,自然是一片漆黑,他刚走进去,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曾刑房?”这剑戟士停在了几步之外,有些不确定地问。
“恩。”豁牙曾闷声答道。
“————”剑戟士松了口气,走到对方的身前,行礼后问安。
“刑方进去了吗?”豁牙曾沉声问道。
“半个时辰之前进去的。”剑戟士点点头道。
“可有什么纰漏?”豁牙曾沉思片刻再问道。
“想来没有纰漏,两个人都睡去了。”剑戟士将院中发生的事情毫无错漏地复述了一遍。
“听着倒是顺利,只是还不能确认这两人死透了。”豁牙曾皱眉道,这个杀人的法子虽然隐秘,却要耐心地等一等。
“————”这剑戟士没答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你现在便回去,好好盯着那两人,一旦有了他们确切的死讯,立刻想办法送到总堂,我在堂中等着。”豁牙曾道。
“诺!”剑戟士答完之后,便向韩府跑回去。
,豁牙曾稍稍将思绪整理好,快步朝大昌里方向走去了。
丑正时分,万永社总堂,樊千秋正端坐榻上,静静等待豁牙曾。
此时,留宿社中的子弟都已歇下了,只有值守的子弟偶有声响。
偌大的总堂此刻格外安静,甚至还能听到秋虫鸣叫、秋叶飘落。
一刻钟后,正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正闭目养神的樊千秋睁开眼睛,立刻看到豁牙曾走了进来。
“如何?有消息了?”樊千秋问道。
“郑当时和灌夫死了,至于韩安国,刑方倒是动手了,消息还得再等等。”豁牙曾并无隐瞒道。
“其实也不急于今夜,若是不能成,还有别的机会。”樊千秋自我安慰道。
“魏其侯————如何?”豁牙曾问道。
“魏其侯窦婴已在我面前自尽了。”樊千秋淡淡地说。
“今夜的事,倒是已经了了三件。”豁牙曾松了口气。
“恩,确实比我想得要顺利许多。”樊千秋点点头道。
“这都是大兄谋划得好。”豁牙曾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对了,你日后还要去做一件事。”樊千秋说道,“与今夜有关的事。”
“何事?大兄直言即可。”豁牙曾问道。
“日后,窦氏定会被递解回魏其县,你设一个局,把他们————”樊千秋未把话说尽。
“————”豁牙曾听完倒惊了一下,他迟疑片刻才问,“可是————窦婴已经自尽了?”
“恩?你觉得我言而无信?”樊千秋似笑非笑地问道。
“————”豁牙曾虽然没回答,眼中的质疑却没有散去。
“我确实答应过窦婴,只要他自尽,便放过窦氏族人,”樊千秋冷漠地说道,“可他临死之前,让窦氏子孙回来找我报仇。”
“————”豁牙曾愣了,他实在想不通窦婴为何这样做,既然已是满盘皆输,又何必执着于复仇,又何必当着仇家的面说出口。
“这便是世家的傲慢,说到底,他们看不起你我这样的普通黔首。他们以为,世家富贵千年,黔首乍富一时。”樊千秋笑道。
“属下似乎————有些明白了,”豁牙曾沉思片刻后道,“在他们眼中,我等是蝼蚁,哪怕爬到了高处,终究要被他们掸落。”
“恩,你确实明白了,”樊千秋道,“既然他们要与我等斗生死,我等又何必对他们仁慈?”
“大兄过往曾经说过,要让别人死,而不是让自己死。”豁牙曾道,眼中凶光渐渐亮了起来。
“对,要让别人死,更要斩草除根!”樊千秋再冷笑道。
“属下明白了。”豁牙曾点了点头。
“要做得干净些,不管男女老幼,日后一个都不能留。”樊千秋道。
“诺!一个不留!”豁牙曾沉声道。
“还有韩氏一门,同样一个不留。”樊千秋再道。
“诺!”豁牙曾亦再答。
“我今日留在此处歇息,韩宅若有确切消息传来,立刻上报给我。”樊千秋道。
“诺!”豁牙曾再答道。
“你下去吧。”樊千秋摆了摆手,豁牙曾这才离开。
樊千秋目送他的背影融入夜色,拿起了案上的一卷竹简,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来。
今夜,事情只做了一半;明日,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翌日卯正,天才蒙蒙亮,韩宅的消息便被豁牙曾带来了。
“社令,韩安国和刑方都死了。”豁牙曾难掩兴奋地说。
“当真死了?”樊千秋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
“安插在剑戟士里的子弟亲自查看过尸首,死透了。”豁牙曾再答道。
“死因为何?”樊千秋沉思了片刻再问道。
“主仆情深、寿终正寝,毕竟二人身上无任何外伤。”豁牙曾点头道。
“如此一来,虽然一夜之间死了四个人犯,但是关联和蹊跷却极少。”樊千秋答道。
“大兄谋划得好。”豁牙曾真心地佩服道,他只负责人手的调配安排,具体的“死法”都是自家社令谋划的。
“等风头过去后,便按计将相关的子弟打发到别处去,莫留下痕迹。”樊千秋说道。
“诺!”豁牙曾回答道。
樊千秋又向豁牙曾交代了一些紧要的琐事,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未央宫,未眈误片刻。
身为“卫将军”,樊千秋本就属于中朝官,可畅通无阻地出入未央宫,所以一路上并未受到盘问,辰初时分便来到了温室殿外。
樊千秋向守在院外的兵卫亮出自己的竹符之后,便走进了院中,可他前脚还未落地,就听到一阵痛骂声从温室殿前殿传了出来。
果然,刘彻震怒。
而且,刘彻的这股怒火恐怕已经燃烧好一会儿了,站在殿外廊下的内官和郎官全都是禁若寒蝉、如临大敌的模样,无人敢言语。
樊千秋整理好自己的表情,默默地走到殿前站着,对那一阵高过一阵的骂声充耳不闻。
很快,内官荆匆匆走过来,他如今已经加冠了,但因为去了势,又常年生活在深宫,看起来仍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外将樊千秋敬问荆小官安。”樊千秋不等对方行礼,便抢先问安道,人多礼不怪嘛。
荆显然没想到眼前这重号将军会如此“过谦”,连忙加快脚步,走到了对方的面前,颇为徨恐地向樊千秋回了礼。
“贱臣荆敬问樊将军安,”荆问安之后,又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接着说道,“樊将军折煞贱臣,请快快收礼。”
“我虽然与荆内官无深交,但亦相识多年,你过往还曾经涉险去右内史狱救过我,这礼皆因私交。”樊千秋笑道。
“那都是县官在背后授意,贱臣只是奉诏行事,万万不敢窃据此功。”荆又徨恐道。
“内官诚心待人啊,在这深宫高墙之下,难能可贵。”樊千秋说了一句略失礼的话,这才直腰守礼,他看到荆的脸色稍稍有变。
“贱臣在未央宫伺奉多年,也见过许多骤然高升的朝臣,却少有樊将军这样的风采。”荆微微一笑,颇为感慨道。
“倒是荆内官谬赞了,我这市籍公士出身的泼皮,又能有什么风采呢?”樊千秋笑道。
“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这便是将军的风采。”荆一本正经地解释。
“将军博学。”荆赞道。
“内官过谦,我不过是效仿卫将军行事罢了。”樊千秋说的自然是“大将军卫青”。
“原来如此,卫将军亦是谨小慎微、待人平和。”荆答道,对樊千秋多了几分好感。
“————”樊千秋看寒喧得差不多了,偏头向对方身后的前殿看了一眼,明知故问道,“县官————此刻为何震怒?”
“这————”荆似有尤豫。
“若不便说,荆内官大可以不说。”樊千秋非常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
“倒不是不便说,将军今日亦会晓得,只是此事有些————有些古怪。”荆小声说道。
“哦?如何古怪?”樊千秋佯装不解。
“魏其侯他们————死了。”荆沉声道。
“恩?怎死了?他们?还死了哪些人?”樊千秋脸上的惊诧恰到好处。
“窦婴、韩安国、灌夫、郑当时————都、都死了。”荆的眼神当中亦有些许惊恐色。
“都死了?一夜之间全都死了?这怎会呢?”樊千秋故意抬高了声音。
“误呦,将军收声啊,可不敢高声言语啊。”荆急忙又善意地提醒道。
“是我失言了,可是————究竟是怎么回事?”樊千秋的演技毫无破绽。
“窦婴在榻上用匕首自尽了,郑当时和灌夫被瑞蛇咬死了,韩安国在睡梦中安然而逝。”荆又将几人的死状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樊千秋沉默地听着,直到确认整个结果没有留下任何纰漏之后,才彻底放心了,但他仍惊诧地问,“瑞蛇是什么蛇?”
“咬死灌夫和郑当时的那两条蛇花纹很相近,诏狱的狱卒昨晚便去太常寺报了祥瑞,说这是上天替县官除恶。”荆声音更小了。
“确实神异啊。”樊千叹道,故意看向殿内,又若有所思地问道,“此刻何人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