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合上的闷响,像口破钟,震得铁柱耳尖发麻。
黑暗瞬间吞噬了地窖里微弱的光线,只有头顶上方铁锹刮擦冻土的“刺啦”声,如同钝刀割肉般刺耳。
满仓娘的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两人贴着地窖土墙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霉腐的土腥味。
“铁柱!铁柱!”密道深处忽然传来喊声。二人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发处,闪出一个人影:“别怕,是我,老刘头。”
铁柱手中的煤油灯猛地一晃,昏黄的光晕在来人脸上跳跃。老刘头佝偻着背,花白的胡须上结着冰碴,那双深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熟悉的光。
“刘叔,你咋找到这儿的?”满仓娘的声音还在发抖,手却已经松开了铁柱。
老刘头抹了把脸上的霜,压低声音:“我瞧见李富贵带着七八个人往这边来了,还扛着家伙什,就知道要出事。
这地窖我熟,当年我爹挖的时候,我还帮着运过土。”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个还温乎的窝头,“先垫垫肚子,这地道深着呢。”
铁柱接过窝头,这才感觉胃里绞得生疼。他咬了一口,玉米面的粗糙感让他稍稍安心,他已经三天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快走吧,李富贵那帮人就在上面。”老刘头说着,率先猫腰钻进地道深处。铁柱搀扶着满仓娘跟在后面,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走出不远,地道突然开阔,摇曳的火光里,二十七个陶罐排成弧形,蜡封上的符咒映出蛛网般的阴影,像极了屯子里老萨满跳神时戴的遮脸面具。
陶罐有大有小,最大的齐腰高,最小的也能装下一斗米。每个陶罐的封口都贴着泛黄的符纸,上面的朱砂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是日本神社的标记。
“这是小鬼子的活人窖。”老刘头的旱烟袋磕在一个陶罐上,敲出空闷的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嘶哑:“我爹说过,关东军把抓来的劳工扔进这里,用鼠疫菌做实验——”他突然噤声,盯着铁柱手里的油布包,“你摸的那个铁盒,准是装菌苗的。”
铁柱猛地松手,铁盒“当啷”落地,滚出三枚锈迹斑斑的子弹壳。满仓娘“嗷”地叫出声,慌忙用鞋底碾住:“作孽啊!这东西带在身上要遭报应的!”她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动,李富贵的骂声穿透土层:“王老五!你他娘的把炸药扛过来!”
土屑从头顶簌簌落下,铁柱感觉脚下的地在颤抖。老刘头脸色骤变:“他们要炸山!”他扑过去掀开青石板,霉灰扑了满脸,“跟我走抗联密道!当年咱们村的猎手老北风,就是从这儿把鬼子引进白桦林迷宫的——”
岩洞入口藏在陶罐堆后,洞口结着层薄冰,冰缝里嵌着半块布条,蓝底白花,是抗联的标志。
铁柱爬进洞口时,膝盖压到个硬物,捡起来竟是枚铜质证章,正面刻着“东北抗日联军”,背面歪歪扭扭刻着“赵老嘎”三个字。证章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显然经常被人摩挲。
“赵老嘎是我姥爷。”老刘头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他就是在这条密道里被鬼子割断脚筋的。”
他划亮火柴,照亮洞壁上的刻痕:歪歪扭扭的箭头、交叉的猎枪图案,还有用刀刻的“走冰不渡”四个大字。那些刻痕深深浅浅,有的已经模糊,有的却像是新刻的。
满仓娘突然抓住铁柱手腕:“你听!上面有动静!”
头顶传来皮鞋跟的踢踏声,李富贵的声音清晰得可怕:“底下肯定有暗道!给我往缝里灌煤油!”铁柱眼前闪过父亲被批斗时,那些人往他脖子里灌辣椒水的画面。
老刘头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里面是晒干的艾蒿:“把这玩意点着,烟能往别处引!”
“你疯了?!”满仓娘压低声音,“明火会暴露——”
“暴露啥?”老刘头划火柴的手青筋暴起,“当年老北风带着弟兄们跟鬼子在这儿周旋三天三夜,靠的就是这股艾蒿味!”
火苗腾起的瞬间,铁柱看见他后颈的疤,像条扭曲的蜈蚣,那是1945年鬼子投降前,用刺刀划的。艾蒿燃烧的辛辣气味在洞中弥漫开来,掩盖了煤油的味道。
岩洞深处突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惊得众人停下脚步。
老刘头把艾蒿往石壁裂缝里塞,火光映出前方洞顶垂着的冰棱,每根冰棱都有半人长,尖端凝着暗红的冰晶。满仓娘猛地捂住嘴:“这是人血冻的?”
“别废话!”老刘头用烟袋锅敲她手背,“看见洞壁上的三角标记没?跟着走,别踩中间的石砖——”他话没说完,铁柱脚下的石砖突然下陷,整个人掉进齐腰深的泥坑。
泥浆里漂着碎骨和破军装纽扣,腐臭味熏得人作呕。
“柱子!”满仓娘扑过去拽他,却被老刘头一把拉住:“别动!那是陷坑!”老人从腰间解下牛皮带,甩成个套索:“抓住!”铁柱刚攥紧皮带,就听见上方“轰”的巨响,爆炸的气浪震得洞顶落石,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他耳边砸进泥坑,溅起的泥浆糊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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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爬!”老刘头拼命往后拽皮带,“李富贵那狗东西炸开了第一层洞!”
三人连滚带爬往前跑,岩洞越来越窄,最后只能猫着腰前进。满仓娘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手电光照到个锈蚀的铁笼子,里面堆着杂乱的骨头,头骨上还卡着半截刺刀。
铁柱认出那是当年屯子里的猎户老耿头,他失踪那年,正是关东军在这儿建基地的年份。铁柱记得老耿头有个习惯,总爱用刺刀在树上刻记号,说是给迷路的人指方向。
“到分叉口了!”老刘头的手电光扫过洞壁,左边刻着“熊”,右边刻着“鹿”,中间的石壁上用刀刻着模糊的箭头,“老北风说过,走能通到晒谷场,直通鬼子的弹药库——”
“走中间!”铁柱突然开口,指着模糊的箭头,“我爹说过,老北风打猎从不用单箭头,这是假标记!”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齐民要术》,书页里夹着的正是这种双箭头的猎图。
那本书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父亲总说,书里的道理和打猎一样,都要懂得看天时、察地利。
满仓娘犹豫了:“万一错了呢?”
“错不了。”老刘头把烟袋锅别在腰上,“老北风的儿子跟你爹是拜把子,当年就是你爹给他们送的干粮——”他突然噤声,因为前方黑暗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像是有人在摆陷阱。
铁柱摸出怀里的柳木哨子,吹出一串短促的音符。这是父亲教他的“探路哨”,模仿松鸦受惊的叫声。
哨音未落,洞顶突然“唰”地落下一排竹签,擦着老刘头的头皮插进土里,尖端还滴着暗红的汁液。
“是毒签!”老刘头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小鬼子当年在这儿设了十二道机关,每道机关都对应一种野兽——”
“那咱是啥?”满仓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待宰的牲口?”
“咱是种地的!”铁柱突然提高声音,仿佛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呼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坚定和自豪。
接着,铁柱将哨子在指间迅速地转了个圈,然后用力一吹,那尖锐的哨声如同犁地时赶牛的号子一般,在空气中激荡开来。
“牛走直,马拉套,种地的人不弯绕!”铁柱大声喊着,声音在洞穴中不断回响,仿佛在向这片神秘的地方宣告他的到来。
他紧紧攥住老耿头的刺刀,那冰冷的金属在他手中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决心。然后,铁柱毫不迟疑地大步走向中间的石壁,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坚定和有力。
当他走到石壁前时,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刺刀,用刀背狠狠地敲在刻着箭头的石砖上。
“当”的一声,那清脆的撞击声响彻整个洞穴,让人不禁为之一震。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石砖在受到撞击后,竟然缓缓地向后凹陷,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一样。
随着石砖的移动,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出现在了铁柱的面前,仿佛是一个隐藏在石壁后的秘密通道。
洞内传来潮湿的土腥味,却没有陷阱。老刘头举起手电,光柱照亮洞壁上的刻痕:“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字迹用鲜血写成,虽已褪色,却依然触目惊心。血迹已经发黑,但每一笔都透着决绝。
“是老北风的字。”老刘头的喉结滚动,“他最后就是从这儿带弟兄们突围的。”他伸手抚摸那些字迹,指尖微微发抖,“那天下着大雪,他让我留在屯子里照应,自己带着二十多个弟兄进了山。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身后突然传来爆炸般的巨响,李富贵的骂声近在咫尺:“给我追!逮住陈铁柱那小子,老子剥了他的皮!”铁柱摸了摸裤腰里的柳木哨子,又摸了摸怀里的抗联证章,突然转身,把刺刀插进来时的洞口。
“你干啥?!”满仓娘惊呼。
“堵路。”铁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种地的人护着自己的地,天经地义。”他抽出刺刀,洞顶的石屑簌簌落下,堵住了来路。
老刘头凝视着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瘦小的少年,鬼鬼祟祟地潜入粮仓,趁着夜色偷取玉米。那时候的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和不安。
然而,现在站在老刘头面前的他,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情。他的目光坚定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让人不禁想起老北风带领兄弟们去炸鬼子碉堡时的英勇模样。
老北风,那个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英雄,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无畏和果敢。而此刻,眼前的这个人,竟与老北风有着如此相似的神态。
三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一丝微光。出口藏在晒谷场的草垛下,掀开草帘的瞬间,冷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远处传来生产队的鸡叫声——天快亮了。
满仓娘瘫坐在雪地上,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突然笑出泪来:“咱们活下来了?”
老刘头掏出旱烟袋,却发现烟丝在岩洞里撒光了。他摸出那枚抗联证章,用衣襟擦了擦,塞进铁柱手里:“带着这玩意,比啥都强。”
铁柱攥紧证章,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望向后山方向,那里还飘着淡淡的硝烟味,却已听不见李富贵的叫骂。
雪地上,他的脚印与老刘头、满仓娘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模糊的地图,指向某个他还看不清的未来。
“回屯子。”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雪,“该给地里的麦苗追肥了。”
满仓娘愣了愣:“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种地?”
“种地是咱的命。”铁柱摸了摸腰间的柳木哨子,“就像这岩洞,埋在地下几十年,不还是通着咱老百姓的活路?”
东方的太阳升起来了,把雪地照得一片金黄。三人踩着晨光往屯子走,身后的晒谷场上,草垛下的密道口渐渐被新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过生产队的麦田时,铁柱停下脚步。麦苗在雪被下泛着青,就像他爹常说的,再冷的冬天也冻不死扎根的麦子。他弯腰扒开积雪,指尖触到冰凉的泥土,突然想起老刘头说过,这底下也埋着抗联战士的骨血。
“走吧。”老刘头拍拍他的肩,“先回家把炕烧热。”
屯子的炊烟已经升起,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青烟。铁柱望着那些烟柱,突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屯子,既熟悉又陌生。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看这片土地的眼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