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夜，一场浓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铁柱独自一人待在屯东头那间临时充当农机仓库的旧库房里。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高高悬在房梁上，勉强照亮着地上几台刚刚运抵、还散发着机油味的小型播种机和旋耕机。
他正对照着林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已经翻得卷边的说明书，小心翼翼地调试着一个个零件。只有沉浸在这些冰冷的、却代表着希望的铁家伙中间，他才能暂时忘却白日里的纷争和周明远那令人窒息的最后通牒。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被刻意压抑着的啜泣声穿透厚重的木门和浓雾，钻进了他的耳朵。
铁柱的动作顿住了，侧耳细听。那哭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无助的、凄楚的意味，在这死寂的雾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蹊跷。
他皱了皱眉，放下扳手，站起身，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无力地倚靠在斑驳的土墙上。
是小芳。
她浑身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精心描画过的眼线被泪水晕开，染黑了眼眶，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雾水还是泪水。
身上那件显然价值不菲的黑色连衣裙，被雨水和雾气完全打湿，紧紧包裹着她年轻而丰满的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在朦胧的灯光和雾气中，散发着一种与这屯子格格不入的、危险而诱惑的气息。
“铁柱……”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哽咽，带着令人心碎的颤音，“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话音未落，她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向前一扑，整个人便软软地栽进了铁柱的怀里。一股浓烈而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着雨水特有的腥气，瞬间将铁柱包裹。
可铁柱的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冻土，猛地想起了白天林穗看向他时，那欲言又止、带着深深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痛楚的眼神。当时他不明所以，现在却豁然开朗——林穗一定看到了，看到了今天下午小芳在村口，借着递水的机会，对他抛去的那个含义不明的媚眼！
“你先起来。” 铁柱的声音冷硬，试图推开像藤蔓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小芳。
小芳抬起脸，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水润迷离，红艳的嘴唇微微张开，吐气如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铁柱……你还记得吗？记得咱们以前，在村后那个最大的、晒着干草的草垛子后面……你说过的约定吗？你说……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带我去看海，去看真正的大海……你说海是蓝的，像我的裙子……”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试图将铁柱拉回那段早已被岁月尘封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青涩记忆里。
然而，就在她话音尚未完全落下的瞬间——
“吱呀——”
一声老旧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刺耳而拖长的声响，猛地撕裂了仓库内外这暖昧而紧张的氛围。
铁柱和小芳同时浑身一震，猛地转头向门口望去。
林穗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她一只手举着一盏老式的玻璃罩油灯，橘黄色的火苗在雾气中不安地跳动着，映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庞。她的头上，依旧系着那方鲜艳的红头巾，此刻在门外涌入的夜风中剧烈地摇晃着，那红色，在昏黄灯光和灰白雾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流淌的、疼痛的血痕。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几乎拥抱在一起的铁柱和小芳身上。那眼神里，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是铺天盖地的痛楚，最后，沉淀为一种死寂般的、冰冷的绝望。
“啪嗒！”
油灯从她瞬间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玻璃罩应声而碎，那一点温暖而脆弱的火苗，挣扎着闪烁了两下，便彻底熄灭，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浓稠的黑暗。
整个世界，仿佛随着这盏灯的熄灭，彻底陷入了冰冷的深渊。
黑暗中，铁柱只听见林穗那急促的、带着明显哽咽和踉跄的脚步声，飞快地远去，消失在迷宫般的浓雾里，再也追寻不到。
“铁柱哥……” 怀中的小芳却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诡光，她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趁机用冰凉的手臂更紧地环住了铁柱的脖颈，将温软的身体贴得更近，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惹人怜爱的委屈，“你看她……她根本就不信任你……她不懂你，不懂你心里其实也藏着苦，藏着累……只有我，铁柱，只有我知道，知道你最喜欢吃的是烤得焦脆的土豆皮，知道你冬天脚后跟容易裂口子，知道你……”
“够了！！”
铁柱猛地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他不再留情，用一股强大的力量，粗暴地扯开了小芳缠绕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将她推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小芳！” 铁柱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着，在黑暗中指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有脸提当年？当年是你！嫌我陈铁柱穷，嫌李家屯破，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个来收山货的小老板走了！现在呢？现在你混不下去了？还是觉得耍着我好玩，又回来搅局？你到底图什么？！你说啊！”
被铁柱如此直白地撕开过往的伤疤，小芳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她慢条斯理地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裙和头发，仿佛刚才那个柔弱无助的女人只是她戴上的一个面具。然后，她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嘲弄的冷笑。
“我图什么？” 她重复着铁柱的问题，语气轻佻而冰冷。她不慌不忙地从随身携带的那个精致小巧的皮包里，掏出一叠东西，随手“啪”地一声甩在了身旁堆放零件的木桌上。
铁柱下意识地看向那叠东西。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是一叠照片！
照片的清晰度不算太高，但足以辨认出里面的内容——背景是县城里那家最豪华的“悦来酒楼”的包间，周明远西装革履，满面红光，正和屯子里几个平日里就有些摇摆不定、或者与周明远过往甚密的村干部推杯换盏，桌上杯盘狼藉，气氛热烈。而更刺眼的是，在酒桌的一角，几张印着“土地流转协议”字样的文件，赫然铺开着，上面似乎已经按上了一些红色的指印！
“看清楚了？我亲爱的、念旧情的铁柱哥。” 小芳不知何时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周明远是答应给我股份，让我过上好日子。可他根本没打算兑现给屯子里建卫生院的承诺！他骗了所有人！他要用这些流转来的土地，建的是化工厂！是污染大、来钱快的化工厂！！”
“化……化工厂？！”
这三个字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闪电，瞬间劈中了铁柱的天灵盖！
原来如此！原来所谓的现代化农业，所谓的共同致富，全都是掩盖肮脏目的的华丽外衣！周明远想要的，根本不是发展农业，而是要用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去换取沾满毒污的金钱！
“畜生！” 铁柱像一头发狂的豹子，抓起那些照片，猛地冲出了仓库，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浓雾里，朝着林穗家的大致方向狂奔而去。他必须立刻找到穗子！必须告诉她这个可怕的真相！
雾气像湿冷的鬼手，缠绕着他，阻碍着他的脚步。他在熟悉而又陌生的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突然，在一个拐弯处，他猛地撞上了一个柔软而冰冷的身躯！
两人同时惊呼一声，差点摔倒在地。铁柱稳住身形，定睛一看，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
是林穗！
她不知在雾里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浑身沾满了泥泞，头发散乱，脸上混合着泪水和污泥，看上去狼狈不堪。而她的手里，正紧紧地、紧紧地攥着一样东西——那是半截褪了色的红布绳！是当年他们一起修复水渠后，在渠边那棵老柳树下，共同系上祈福的信物！她曾说过，这红绳在，他们的约定和情谊就在。
“穗子！” 铁柱心如刀绞，急忙上前想要扶住她，声音因为奔跑和激动而嘶哑不堪，“你听我解释！刚才那是……”
“不用了。” 林穗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铁柱的心脏，“小芳……她说得对。是我太傻，太天真……我不该……不该耽误你。你们……你们才是应该在一起的。”
说完，她决绝地转过身，就要再次投入浓雾之中。
“穗子！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看这个！” 铁柱焦急地举起手中的照片，想要拦住她。
然而，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轰鸣声，如同闷雷般，从屯子入口的方向滚滚传来！紧接着，几道雪亮得如同巨剑般的光柱，猛地刺破了浓稠的雾霭，在夜空中疯狂扫射！那是推土机！而且不止一台！
在那最前面一台推土机的车顶上，一个身影傲然站立，手里举着一个电喇叭。周明远那经过扩音后显得更加得意和张狂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雾中沉寂的屯子：
“陈铁柱！李家屯的乡亲们！看清楚形势吧！超过半数的村民已经在流转协议上签字按了手印！你们输了！识相的就赶紧让开，别妨碍振兴集团施工！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铁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环顾四周，这才骇然发现，就在他和林穗拉扯的这片刻功夫，旁边的树干上、土墙上，不知何时竟然贴满了一张张崭新的、墨迹甚至还未完全干透的红纸标语！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振兴集团入驻李家屯！”“土地流转，利国利民！”“拥抱现代化，共建新农村！”……那鲜红的字迹，在推土机车灯的照射下，像一道道流淌的鲜血，触目惊心！而空气中，似乎还隐约飘散着一股熟悉的、甜腻的玫瑰香水味——是小芳身上的味道！
“铁柱！铁柱！不好了！” 满仓娘跌跌撞撞地从雾里跑出来，手里还举着一把明晃晃的锄头，老脸上满是惊惶和愤怒，“他们！周明远派了人，趁着这大雾天，挨家挨户去哄骗那些眼神不好、耳朵背的老人！拿着合同，说是领救济款，骗他们按了手印啊！这……这丧良心的！铁柱，现在可咋办啊？！”
前是决绝离去、误会已深的林穗，后是轰鸣逼近、企图强行施工的推土机，身边是惊慌失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的乡亲……铁柱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一般！他望着林穗那消失在雾中、无比决绝痛苦的背影，又看向远处那如同钢铁怪兽般蠢蠢欲动的施工队，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悲痛和责任感，像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内奔涌、咆哮！
他绝不能失去林穗！更不能失去这片祖辈传承、凝聚着所有人希望的土地！
而此时，屯子口那辆黑色的轿车旁，小芳姿态慵懒地倚着车门，又点燃了一支香烟。声音冷静甚至带着点残忍的腔调：
“周总，计划顺利。离间计成功了，林穗亲眼所见，依她的性子，绝不会再原谅陈铁柱。他们内部已经乱了。”
周明远志得意满的冷笑着：“很好！干得漂亮！接下来，就该彻底碾碎他们那点可怜的反抗意志了。”
小芳吸了一口烟，补充道：“不过……周总，陈铁柱这个人，比我们想象中还要难对付。他的固执，是扎根在骨头里的。”
“哼，固执？” 周明远的声音充满了不屑和阴狠，“那就让他更痛一点！痛到再也站不起来！比如……让他亲眼看看，他在乎的人，或者他在乎的地，是怎么在他面前……”
后面的话，被一阵突然加强的、呼啸而过的北风彻底吞没，再也听不清。
而远处，那条曾经见证过誓言、维系着生机的水渠，在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中， 沉默地蜿蜒着，渠水在黑暗中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流淌声，若隐若现，仿佛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和阴谋彻底吞噬的、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