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泉队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屯子时,已是后半夜。星子疏朗,照着他们满脸的疲惫与失望。等在屯口的林穗和几个乡亲,一看他们的神色,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那点微弱的期盼也熄灭了。
铁柱没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大家先回去歇着。他自个儿却没回家,又蹲到了那片保种田边上,看着在晦暗月光下更显孱弱的几星绿意,嘴里那股苦泉的涩味仿佛又泛了上来,比哑巴水更让人绝望。
林穗默默跟过来,挨着他坐下,递过一碗温热的哑巴水。铁柱接过来,却没喝,只是盯着碗里浑浊的水面发呆。
“泉是苦的,”他声音沙哑,“跟咱们的命一样。”
林穗没接话,伸手轻轻抚过一棵向日葵苗的嫩叶,指尖传来细微的、代表着生命的茸毛感。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柱哥,你还记得老辈人传的那个话吗?说万物都有灵,地气连着人气。地气伤了,或许……人气能养回来一点?”
铁柱苦笑一下,只当她是宽慰自己。这年月,人气都快被熬干了,拿什么养地气?
第二天,情况更糟了。哑巴水的渗出速度明显慢了许多,那小小的水坑几乎不见增长。排队等水的队伍越来越长,人们的焦躁和绝望也像烈日下的水汽,蒸腾弥漫。
虎子和小栓子几个半大孩子受不了那水的味道,偷偷跑到老井边,舀起一点井水,刚沾唇就吐了出来,井水的咸涩似乎比前几天更重了。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满仓媳妇看着瓦罐底那点浑浊的水,忍不住抹起眼泪。她家分到的那几棵“贼不偷”豆苗,叶子已经开始打蔫儿。
晌午头,日头最毒的时候,铁柱正和王麻子、孙老蔫儿蹲在荫凉地里商量是不是要组织人去更远的邻村借水——且不说人家肯不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路上也不太平。
忽然,保种田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是林穗和几个负责浇水的妇女。
“穗子姐!你这手……”一个年轻媳妇指着林穗的手,惊讶地低呼。
铁柱闻声望去,只见林穗正用一个小木勺,从瓦罐里舀出珍贵的哑巴水,却并没有直接浇到苗根上,而是缓缓倒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里。那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举行什么古老的仪式。
更让人惊奇的是,那浑浊的水落在她掌心,似乎并没有立刻从指缝漏下,反而像是被什么力量兜住了,在她掌心微微晃动。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在她摊开的掌心和那汪水上,水面上竟隐隐有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水汽蒸腾而起。
不是烈日暴晒下的快速蒸发,而是一种奇异的、缓慢的氤氲。
“穗子,你这是干啥?”王麻子忍不住问道。
林穗抬起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我也不知道……就是觉着,这水直接浇下去,又涩又凉,苗子难受。用手捂一捂,过过人气,兴许……能温和点。”
她说着,将掌心里那汪变得温热了些、水汽也散去些许的水,小心翼翼地倾泻在一棵向日葵苗的根部。那动作,不像浇水,倒像母亲在给婴孩喂水。
周围的人都看得愣住。这说法太过玄乎,没人敢信。可看着林穗那郑重其事的样子,又没人出声嘲笑。
铁柱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抓起她的左手。手掌因为长期劳作和接触涩水,有些粗糙发白,但此刻,他能感觉到她掌心残留着不同寻常的温热,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雨后青草地的湿润气息,与他指尖沾染的焦土涩味截然不同。
“你……”铁柱看着她疲惫却执拗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她那晚说的话——“地气伤了,人气能养”。
“胡闹!”二愣子在一旁嘟囔,“这点水金贵着呢,哪能这么糟蹋!”
林穗没辩解,只是继续用同样的方法,给下一棵苗子浇水,动作依旧缓慢而专注。
接下来的两天,林穗固执地用着这个在旁人看来既费力又古怪的方法。她浇水耗费的时间比别人长得多,每次浇完几棵苗,脸色就更白一分,仿佛耗去了极大的精力。有媳妇私下劝她别犯傻,她只是摇摇头。
然而,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凡是被林穗用“手心”浇灌过的苗子,无论是向日葵还是豆苗,虽然长势依旧缓慢,但在普遍打蔫发黄的苗丛中,它们却顽强地挺立着,叶片的绿色似乎也更深沉、更扎实一些。尤其是那几棵向日葵,嫩叶边缘被火气熏出的焦卷,竟有缓缓舒展开的迹象。
这下,连最初反对最激烈的二愣子也不吭声了,只是每天蹲在田埂上,看着林穗浇水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王麻子叼着空烟袋,眯着眼看了半天,对铁柱低声说:“柱啊,穗子这丫头……怕是有点门道。老话讲,有些人天生带点‘土性’或‘水性’,能通地气。她娘家祖上,是不是出过看水脉的?”
铁柱沉默着,想起林穗偶尔流露出的、与普通村妇不同的沉静,想起她对着种子低语的样子,想起她掌心那异于常人的温热和微弱的水汽。
他不再阻止林穗,反而在傍晚她累得几乎虚脱时,默默递上一碗水,扶她坐下休息。
夜色中,铁柱看着那些在林穗手下顽强存活的幼苗,又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大山。苦泉寻而不得,老井被毁,哑巴水将竭……生机似乎被一点点断绝。但林穗手心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蒸腾水汽,却像暗夜里一颗倔强的星火,微弱,却未曾熄灭。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周明达想用焦土和毒水困死他们,可这黑土地养育的人,骨子里似乎也带着和种子一样的韧性。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地,就种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