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同志更多时候和妇女老人们待在一块儿。她坐在树荫下,看春来娘腌菜,看着看着就问:“婶子,这野菜非得赶这时候采?早两天晚两天不成?”
春来娘手上不停,嘴里答着:“早两天嫩是嫩,可没味儿,腌出来不香,还烂得快。晚两天就老了,嚼着全是筋。就得赶着头场秋雨下透了,地气返上来,叶子还挂着水珠子的时候采,味道最正。老辈人传下来的时辰,错不了。”
郑同志就在本子上记:“采时:秋雨后,带露。”又问:“那盐呢,咋就抓这一把?我看着您手一掂量,差不离就是这个数。”
春来娘笑了:“手就是杆秤。盐少了菜要坏,盐多了齁死人。日子久了,手上自然就有准星。早些年哪有这么些秤,不都凭一双手?”
郑同志点点头,笔尖沙沙响。她也蹲在老蔫巴边上,看他编筐,问为啥非得用向阳坡的柳条。老蔫巴闷着头,手里活不停:“背阴坡的条子脆,不结实,爱折。日头晒透了的,韧劲儿足,编出来的筐经用。”这些零零碎碎的话,郑同志都细细地记下来,有时还画上两笔简单的图。
他们就住在铁柱家腾出来的西屋,吃也跟着合作社食堂。苞米面贴饼子,野菜汤,偶尔有点咸鱼或鸡蛋,就是一天的饭食。吴老师吃饭慢,一口一口嚼得细,有时会停下来,像是在品那粮食的味儿。郑同志胃口好,跟着跑了一天,吃得比有些年轻后生还香。
慢慢地,屯里人看他们,就跟看屯里人差不多了。早晨上工,会顺口招呼一声:“吴老师,今儿跟我们去北坡看看豆子?”傍晚收工回来,见郑同志在帮林穗归置晾晒的榛子,也会很自然地上前搭把手。
只有铁柱,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他冷眼看着,这俩人确实不像带着坏心眼来的。可他们毕竟是省城来的,是文化人,背后站着那个听都没听过的“基金会”。他们看得这么细,问得这么勤,到底图啥?就为了写篇文章,搞个什么“调研”?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吴老师自己找过来,说想“说说话”。两人就在铁柱家院里的磨盘上坐了,天边的火烧云正红得热闹。
吴老师没绕弯子:“铁柱社长,我们看了这几天,心里有些感触,也想跟你交个底。”
铁柱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我们基金会,看重的就是‘一个地方的人,怎么用祖祖辈辈的法子、老辈人的智慧,在这块土地上过日子,又怎么把这些东西传下去’。”吴老师斟酌着字句,“说白了,你们靠山屯合作社,还有这‘胭脂米’,就是我们要找的、活生生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看向铁柱:“我知道,你们这几年不容易。外头有压力,里头有难处。我们不是官府,给不了你们项目,也批不了钱。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你们做的事,你们遇到的实情,用我们的法子记下来,理清楚,让多一些人看见、知道。兴许,这能给你们带来点道义上的支撑,或者,让那些想简单粗暴‘办’你们的人,心里多掂量掂量。”
话说到这份上,是敞亮的。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记下来之后呢?”
“一部分,会写成内部的报告,供研究参考。另一部分,”吴老师指了指屋里正在摆弄照片的郑同志,“小郑会写点更让人看得懂的文章,配上图,试试看能不能在相关的刊物或者报纸上登出来。当然,登之前一定先给你们过目,你们不点头,我们不发。”
“就这些?”
“就这些。”吴老师点点头,“我们不是菩萨,也改不了大气候。我们只是信,真的东西,有活气儿的事,它本身就有股劲儿。记下来,就是存个火种。”
铁柱掏出烟袋锅,慢慢点上。烟雾在晚风里散开。他明白了。这两个人,像两块安静的石头,扔进水里,不是为了捞鱼,就为了听那一声响,看看能漾出什么波纹。他们带来的不是钱,不是权,是一种更虚、但也可能更长久的东西——一种说法,一种看你的眼光,一种在更宽的世道里存在的“可能”。
“吴老师,”铁柱吐出一口烟,“你们尽管看,尽管记。咱这儿没啥见不得人的。就只有一条,地里的活计不能耽误,咱的人,该干啥还得干啥。”
“那是自然。”吴老师笑了,“我们就是跟着瞧瞧,绝不添乱。”
从那天起,铁柱心里松快了些。他还是话不多,该干活干活,该操心操心,但再看吴老师他们时,眼神里那点审视的意味淡了,多了些平常。他想,这或许也算一种“借光”。借的不是能照亮前路的大光亮,而是一点点微弱的、却能让你在摸黑时觉着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星光。
日子照旧过。吴老师和郑同志像两块安静的石头,沉在靠山屯日常的河流里,不扎眼,却实实在在就在那儿。他们看着“胭脂米”的穗子一天天鼓起来,颜色从淡紫转成沉甸甸的暗红;看着合作社的人们为就要到来的秋收、为压在头顶的债发愁、忙碌,却也互相打着气;看着这个小集体,在巨大的看不见的力气下面,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固执,守着那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有些变化,是静悄悄发生的。林穗给邮购客人回信时,笔下多了点沉着的底气。陈卫国在本子上记录那些观察时,会不自觉地想,吴老师说的那个“对话”,究竟是个啥意思。就连二楞子跟外村人闲扯时,也会梗着脖子说:“省里来的先生都上咱这儿取经哩!”
秋意,一天浓过一天。风硬了,早晚得披件夹袄。田野里的颜色也热闹起来,金黄的是待收的杂粮,暗红的是“胭脂米”,墨绿的是备着过冬的菜地。空气里满是庄稼熟透时那种干燥又厚实的香气。
吴老师和郑同志要走了。走的前一天,郑同志把洗好的照片分给大家。有老人皱纹里漾开的笑,有孩子清亮亮的眼睛,有社员们干活时绷紧的脊梁骨,也有暮色里安安静静的田野和屯子。照片是黑白的,却清楚得很,好像把那一刻的光、影、气息,都钉在了纸片上。
吴老师则把一份厚厚的、手写的初步笔记留给了铁柱和林穗。“这只是我们的一点粗浅看法,不成熟,你们随便看看。”他说,“‘胭脂米’的事,还有你们合作社的路,最后到底咋说,还得靠你们自己。”
送他们走的那天,是个响晴的天。驴车拉着简单的行李,吱吱呀呀出了屯口。铁柱、陈卫国、林穗几个人站在坡上望着。阳光很好,照得远山的轮廓刀劈斧砍似的分明。
“他们这一走,”陈卫国忽然说,“咱这儿,好像又空了一块似的。”
铁柱没说话,只是看着驴车消失在土路拐弯的地方。他摸了摸怀里那份还带着吴老师手温的笔记,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在秋日头底下泛着暗红光泽的“胭脂米”田。
风从田野上滚过,稻浪一层层伏下去。有些东西被带走了,有些东西,却像这沉甸甸的稻穗一样,留了下来,并且在土里扎得更深、更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