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温室成了靠山屯春日里最热闹的地方。阳光透过崭新的塑料薄膜,将暖意均匀地洒在松软肥沃的苗床上。林穗戴着草帽,挽着袖子,正和几个细心的妇女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浸泡催芽后的“胭脂米”种子,一粒粒点播到划好的方格中。她的“技术试验基金”支持下的几个小畦也在同步进行,不同的浸种液配方、覆盖土的厚度都被仔细标记着。
陈卫国背着手,像检阅士兵一样在苗床间巡视,时不时弯腰捏起一点土坷垃,在手里捻开,查看墒情和土质。“嗯,这温室的劲儿就是足,地气上得快,苗床保水也好。照这势头,比往年露天育苗,能早出苗小十天。”
早出苗,就意味着更长的生长期,更充足的灌浆时间,对“胭脂米”这种对积温要求较高的老品种来说,至关重要。王麻子则带着人,开始检修和维护那些许久未用、或从未有过的“大型”农具——一台靠贷款新购置的小型手扶旋耕机,以及几架改良过的喷雾器。机器的铁锈味和柴油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在屯子里弥漫,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力量感的气息。
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井然有序。铁柱却并未放松。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头雁,既要带领雁群跟上温暖的季风,又要时刻警觉着天际可能出现的异常气流。
果然,新的“暗礁”很快露出了水面。
首先是一个关于“试点”的附加任务。县农业局发来通知,要求各“重点扶持试点单位”定期报送“创新成果与发展动态简报”,篇幅不限,但要“突出亮点,反映问题,体现思考”。这份简报直接报送县局,并可能被“择优”向上推荐。
王书记亲自打电话到屯部(靠山屯终于拉上了电话线,这也被算作“支持”的一部分),语气热切:“铁柱啊,这可是展现你们合作社水平的好机会!别光写种了多少地、收了多少粮,要把你们那个‘章程治社’、‘品种保护’、‘山货加工’的特色写出来,特别是北京领导来调研后,你们的新气象、新规划!这可是政治任务,一定要重视!”
挂掉电话,铁柱眉头紧锁。简报怎么写?如实写育苗、春耕、还款?似乎不够“亮”。按照王书记的暗示,去“提炼”“拔高”?那还是靠山屯吗?这简报,成了一个微妙的考验,考验他们如何在保持真实与满足上级期望之间走钢丝。
林穗接下了这个任务。“我来写初稿,”她说,“就写我们正在做的事,遇到的实在困难,比如老品种扩繁的技术瓶颈,山区运输的实际成本。我们的‘亮点’,就是我们还在坚持做这些事本身。至于‘新规划’”她看了看铁柱,“我们可以提一下在稳定现有项目基础上,谨慎探索适合山地的小型生态养殖可能性,但这需要进一步的技术论证和市场评估,不能冒进。”
铁柱点头:“就这么写。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咱们的‘新’,不是编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简报的麻烦还未理清,另一个更具体的“好事”又找上门来。县供销社的老钱主任,这次是笑容满面地亲自登门,还带来了地区供销系统的一位科长。
“铁柱队长!大喜事!”老钱的声音比王书记还要洪亮,“地区供销社领导高度重视咱们县的特色农业发展,尤其是你们这个试点!决定将你们的‘胭脂米’和精选山货,纳入今年地区‘名优特农产品展销会’的推荐名录!这可是打开地区市场,树立品牌的金字招牌啊!”
地区展销会?这确实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平台。二愣子一听,眼睛先亮了。陈卫国和王麻子也面露喜色。
但那位地区来的科长接着说道:“当然啦,能上展销会的,必须是精品中的精品。外观、品相、包装,都有统一要求。我们供销系统可以协助解决标准包装问题,也会提供展位设计和宣传支持。不过,这相应的产品收购价,咱们可能需要根据展会要求和成本,重新议一议;另外,为了确保供应量和品质稳定,是不是考虑签个长期一点的定向收购协议?价格嘛,肯定比你们零卖有保障,也省心不是?”
话说到这里,铁柱全明白了。纳入名录、参加展销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想借着这阵“东风”和“试点”的由头,用一份长期的、定价权的协议,将合作社的核心产出重新纳入供销社的渠道控制,甚至可能比之前的“联合体”构想更巧妙、更难以拒绝。这是“春汛”带来的又一股潜流,看似是托举的助力,实则可能将他们引向另一片不由自己掌控的水域。
老钱在旁边帮腔:“铁柱,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上了地区展销会,那名声就出去了!以后还愁销路?价格好商量,肯定不让你们吃亏!长期协议也是双赢嘛,你们稳定销售,我们稳定货源。”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铁柱。答应,似乎立刻就能拥抱一个更广阔的市场和“名声”。拒绝,则可能显得不识抬举,甚至得罪供销社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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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憨厚而诚恳的笑容:“感谢钱主任,感谢领导这么看得起我们靠山屯这点土产。参加展销会,我们是做梦都想啊,这是大好事。”
老钱和地区科长脸上笑意更浓。
“不过,”铁柱话锋一转,搓着手,显得有点为难,“领导们也知道,我们这‘胭脂米’产量就那么多,今年扩种了一点,但也有限,主要是为了提纯复壮,不敢盲目追求产量把种性丢了。山货也是,收的都是乡亲们零散采的,品质有高有低,我们精选出来做腌菜的,量也不大。这要是签了长期协议,规定了量,万一哪年天时不好,或者我们为了保量顾不了质,供不上货或者东西走了样,那不是砸了展销会的牌子,更辜负了领导的信任吗?”
他看了看林穗:“林技术员,咱们估算一下,就算今年一切顺利,‘胭脂米’能有多少富余可以稳定外销?山货腌菜,在保证现在品质的前提下,最大能量产多少?”
林穗立刻会意,拿出随身的小本子,认真地计算了一番,报出了一个非常保守、甚至有些“寒酸”的数字。
铁柱摊摊手:“领导们看,就这么点家底。去展销会露个脸,学习学习,我们求之不得。要是能带点样品去,让更多人知道咱们山里有这么好的东西,我们就千恩万谢了。可要签长期大量协议,我们实在是心里没底,不敢接啊。不能为了贪图眼前的利,把咱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真’招牌给毁了。咱们合作社的章程里也写了,要‘量力而行,品质为先’。请领导体谅。”
一番话,合情合理,态度谦恭,却把“长期协议”这扇门,巧妙地掩上了一多半。既没有断然拒绝得罪人,又牢牢守住了合作社自主经营的底线,还把理由归结于“能力有限”、“怕辜负信任”,让人难以强行施压。
地区科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和老钱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显然没料到铁柱会如此应对,这番以退为进、立足实际的表态,让他们准备好的许多说辞都打在了棉花上。
最终,这次接触以“先送样品参加评选,展销事宜后续再议”告一段落。送走两位主任,二愣子长出一口气:“铁柱哥,刚才可把我紧张坏了,真怕你一口答应。”
铁柱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缓缓道:“答应容易,后患无穷。展销会可以去看看,但咱们的船,舵得握在自己手里。别人给的航道再宽,也不如自己认准的方向踏实。”
“春汛”依旧浩浩荡荡,育苗床里的新苗破土而出,鲜嫩而充满希望。但铁柱知道,水面之下,暗礁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他们必须像那些深深扎入泥土的根须一样,既努力吸收养分向上生长,又时刻保持警觉,紧紧抓住脚下这片真实的土地。真正的航行,容不得半点虚假和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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