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的夏秋之交,兖州大地被战火与鲜血浸透。
寿张一带,昔日还算丰腴的土地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尸骸枕藉,焦黑的营寨残骸和折断的兵刃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尸体开始腐烂的恶臭,引来成群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啼鸣。
曹操的中军大帐设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帐帘挑起,他按剑立于帐前,原本就略显矮小的身躯在连日征战的疲惫下更显清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却丝毫未减,反而因这炼狱般的景象而更加深邃、冰冷。
“主公,叛贼司马俱首级在此!”浑身浴血的夏侯渊大步走来,将一颗经过简单处理、面目仍残留着惊怒的首级掷于地上。他身上的铁甲遍布刀箭痕迹,左臂还胡乱缠着渗血的布带,神情却亢奋异常,“管亥率残部向济北国方向溃逃,于禁、乐进二位将军已率军追击!”
曹操的目光在那颗首级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这场与青州黄巾主力的决战,持续了近两个月,双方投入兵力超过二十万,伤亡极其惨重。他虽最终击溃了敌军,斩杀了贼首之一司马俱,但自身元气亦是大伤。更重要的是,兖州本就凋敝的民生,经此一役,更是雪上加霜。
“辛苦了,妙才。”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军伤亡如何?”
夏侯渊脸上的兴奋稍敛,沉声道:“阵亡逾万,伤者不计,粮草……仅够十日之用。”他顿了顿,补充道,“若非文若先生从后方竭力筹措,恐怕难以支撑到最后。”
曹操默然。荀彧,他的王佐之才,在他倾巢而出与黄巾决战时,独自坐镇鄄城,不仅要稳定后方,还要应对各方压力,其艰难可想而知。他想起了不久前收到的急报,袁术大将桥蕤已兵犯兖州南部,连下数城,而陈留方向的张邈……
“报——!”一骑快马冲破营寨的喧嚣,直抵中军帐前,骑士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呈上一封带有火漆密印的绢书,“鄄城,荀别驾急报!”
曹操心中一凛,接过绢书迅速拆开。荀彧的字迹依旧沉稳工整,但内容却让曹操的瞳孔骤然收缩。信中提到三点:一、袁术已正式在寿春称帝,国号“仲家”;二、并州吕布发布檄文,号召天下共讨袁术,声势不小;三、陈留张邈近期与吕布使者有秘密接触,虽具体内容不详,但其动向极为可疑,请曹操速定行止。
“吕布……张邈……”曹操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外有强敌(袁术)入侵,内有隐患(张邈)蠢动,再加上军中疲敝,粮草不继,这几乎是他起兵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
“主公,可是后方有变?”曹仁、夏侯惇等将领也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关切与担忧。
曹操将绢书递给身旁的程昱,程昱快速浏览后,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
“局势危矣。”程昱声音低沉,“袁术称帝,天下瞩目,吕布趁机攫取大义名分。张孟卓(张邈)若与吕布勾结,则我兖州腹背受敌,根基动摇!”
夏侯惇性如烈火,闻言怒道:“张邈匹夫,安敢如此!主公待他不薄!”
曹操摆了摆手,制止了夏侯惇的怒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眼下最关键的是稳定内部,尽快回师鄄城,只要鄄城不失,核心犹在,就有翻盘的希望。至于袁术,其称帝失尽人心,反倒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传令!”曹操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大军即刻拔营,分批撤回鄄城!妙才,你率骑兵先行,驰援鄄城,受文若节制!子孝,你负责断后,清理战场,妥善安置伤亡将士!”
“诺!”众将凛然应命。
就在这时,又一匹快马驰入军营,这次的信使来自东郡,是曹操派去接应父亲曹嵩的队伍中人。信使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却并无急切之色,反而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
“禀主公!太公一行已安全抵达泰山郡华县、费县一带,不日即将进入兖州境内!太公身体安好,得知主公平定黄巾,甚是欣慰!”
听到父亲安全的消息,曹操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属于人子的温情和放松。父亲曹嵩自董卓之乱后,一直避祸在徐州琅琊郡,如今他终于在兖州站稳脚跟(至少表面如此),接父亲前来颐养天年,共享天伦,是他的一大心愿。得知父亲安然无恙,并且为自己取得的胜利感到欣慰,这对他此刻焦灼的内心是莫大的慰藉。
“好!好!”曹操连说了两个好字,“传令下去,让护送队伍小心谨慎,确保太公万无一失!待太公至鄄城,我当亲自出迎!”
他心中的一块大石似乎落了地。只要父亲安全,后方(他以为的)暂时无虞,他就能集中精力应对眼前的烂摊子。他甚至开始盘算,等父亲到了,该如何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然而,曹操万万没有想到,这封报平安的信,竟成了他与父亲最后的间接联系。一场因财富而起的滔天罪恶,正在徐州与兖州交界处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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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郡,华、费之地,山峦叠嶂,地势险要。
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正缓慢行进在蜿蜒的山道上。这支车队装载了超过一百辆大车的箱笼财物,金银珠玉、绸缎细软不计其数,车辆沉重,压得车轴吱呀作响。这正是前太尉曹嵩的车队。曹嵩隐居琅琊多年,积累了大量财富,此次应儿子之邀迁往兖州,几乎将全部家当都带上了。
负责护送的,是徐州牧陶谦派出的部将张闿及其麾下数百兵卒。陶谦与曹操表面和睦,派出军队护送其父,亦是礼节所在。
张闿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望不到头的、沉甸甸的车队,眼神闪烁不定。他本是黄巾余党,后来归附陶谦,匪性未除。起初接到任务时,他还只是例行公事,但一路行来,看着曹家仆从的豪奢做派,听着箱笼中金银碰撞的隐约声响,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滋生、蔓延。
这得是多少财富啊!足够他几辈子挥霍不尽!曹操?远在兖州,正与黄巾打得不可开交,听说还惹上了称帝的袁术,自身难保!此地山高林密,地处两州交界,正是三不管地带……
贪念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是夜,车队在靠近兖州边界的一处废弃驿站驻扎。曹嵩与次子曹德等家眷住在驿站相对完好的主屋内,仆从侍卫在外围安置,而张闿及其手下则负责外围警戒。
月黑风高。
当大部分人都陷入沉睡,只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和虫鸣偶尔打破寂静时,张闿将手下几个心腹军官召集到僻静处。
“兄弟们,”张闿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曹家的财货,你们都看到了。跟着曹操,咱们最多混个温饱。但要是拿了这些……咱们立刻就是富家翁,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有人呼吸急促起来,有人眼中露出贪婪,也有人闪过一丝犹豫。
“将军,这……这可是曹公的父亲,若是事发……”一名军官迟疑道。
“事发?”张闿狞笑一声,“兖州大乱,曹操自身难保,谁顾得上追查?做完这一票,咱们往南走,去投袁术,或者干脆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享受富贵!干,还是不干?”
在巨额财富的诱惑下,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抛诸脑后。几人低声商议了细节,眼中皆是一片狠厉。
子时刚过,正是人最困倦之时。
惨叫声骤然划破夜空!
张闿率领着手下叛军,如同饿狼扑入羊群,首先向毫无防备的曹家侍卫和仆从挥起了屠刀。这些侍卫虽然忠诚,但人数既少,又在睡梦中被突袭,几乎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便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怎么回事?!”曹德被外面的喊杀声惊醒,刚拔出佩剑冲出房门,便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当场殒命。
主屋内,年迈的曹嵩听到动静,心知不妙,在侍妾的搀扶下试图寻找藏身之处。但房门被猛地撞开,张闿满身鲜血,持刀闯入。
“你……你这贼子!我儿不会放过你的!”曹嵩须发皆张,怒斥道。
张闿脸上毫无愧色,只有狰狞的贪婪:“老东西,带着你的钱去见阎王吧!”手起刀落。
一时间,这座废弃驿站化作了人间地狱。曹嵩、曹德,以及曹家上下男女老幼数十口,包括仆从、侍卫近百人,尽数被杀,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庭院,流淌进石缝,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张闿命人迅速清理现场,将尸体草草掩埋或抛入山谷,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些沉重的箱笼。在火把的照耀下,金光灿灿,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所有叛军的眼。
“快!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装上!笨重不好带的就地掩埋,记住地点!马车能拉多少拉多少!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张闿大声命令着,自己则抓起一把金珠,塞进怀里,脸上充满了狂喜。
拂晓之前,这支满载着血淋淋财富的车队,在张闿的带领下,没有按照原计划进入兖州,而是转向东南,朝着徐州南部、乃至更远的江淮地区仓皇逃窜,很快便消失在了莽莽群山之中。
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营地和冲天的怨气。
数日后,一支从兖州前来接应的曹军小队抵达了预定汇合地点,却只找到了废弃的驿站和隐约可见的、未被仔细清理的血迹。他们发现了部分被掩埋的曹家仆从尸体和散落的财物,心中骇然,立刻飞马回报正在赶回鄄城途中的曹操。
当曹操接到这份染着血污的急报时,他正在马背上与程昱商议如何应对张邈可能的叛乱。
信使跪倒在地,泣不成声:“主公……太公……太公一行在泰山华、费之地……遭遇袭击……张闿叛变……太公、二公子……全家……全家遇害了!财物……财物被劫掠一空!”
“……”
曹操猛地勒住战马,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手中的马鞭无声滑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难以置信的惊愕。
下一秒,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曹操口中喷出,在空气中形成一片凄艳的血雾。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主公!”
“孟德!”
程昱、曹仁、夏侯惇等人大惊失色,慌忙下马搀扶。
曹操倒在尘埃中,意识模糊前,只有一个名字带着刻骨的仇恨和滔天的悲怆,从他齿缝间艰难地挤出:
“陶……谦……!”
这一刻,丧父之痛,灭门之仇,如同最狂暴的火焰,吞噬了这位乱世枭雄的理智。什么袁术称帝,什么吕布檄文,什么张邈异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绝人寰的噩耗暂时冲散。
兖州的天,因为这场发生在边界的血案,彻底变了颜色。一场针对徐州的复仇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