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的深秋,寒意渐浓。并州阴馆城的大将军府内,炭火盆驱散着北地的萧瑟,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一丝隐秘的兴奋。
吕布踞坐于主位之上,身姿依旧雄健如狮,但眉宇间少了些许以往的纯粹暴戾,多了几分沉凝与算计。下首左边,贾诩捧着暖手的茶盏,眼帘低垂,仿佛神游天外;右边,张辽、高顺等将领则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带着军人对战争与功勋的本能渴望。
“消息都确认了?”吕布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打破了沉默。
“确认无误。”贾诩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曹操倾巢而出,肆虐徐州,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泗水为之不流,其状之惨,难以言表。陶谦惊恐,已向青州田楷、北海孔融乃至我军发出求援信使。此外,平原相刘备,已率其部千余人入驻小沛,声称助陶谦守土。”
“刘备?那个自称汉室宗亲的织席贩履之徒?”吕布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带着两个结拜兄弟和千把人,就想去挡曹操的疯狗?螳臂当车,不知死活。”
张辽接口道:“主公,据探子报,刘备虽兵少,但其麾下关羽、张飞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可小觑。且其入驻小沛后,整顿防务,收拢流民,颇得人心,小沛一时竟成徐州北面难得的安稳之地。”
“能得人心?”吕布眉头微挑,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他固有的观念里,乱世之中,武力才是根本,所谓的“仁义”不过是弱者无用的装饰。但贾诩曾多次提醒他“民心可用”,他也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些以往不屑一顾的东西。
“刘备此人,确有其独特之处。”贾诩缓缓道,“其坚韧、伪善也罢,真仁也罢,能于乱世中聚拢人心,便不可单纯以武夫视之。不过,眼下他尚不足为虑。真正的关键,在于兖州。”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向兖州腹地:“曹操尽起精锐东征,后方鄄城、东郡等地,兵力空虚,仅靠荀彧、程昱等文官及少量留守部队维持。此乃天赐良机,张邈、陈宫等人,绝不会放过。”
仿佛是为了印证贾诩的话,一名斥候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报!主公,军师!兖州急报!陈留太守张邈,接受我军密使‘暗示’后,已联合名士边让、从事中郎许汜、王楷等人,并迎奉吕布将军旧将、现驻军河内的陈宫为谋主,正式宣布反叛曹操!他们已联络豫州刺史郭贡,同时派人前往河内,试图迎回……迎回将军您,共主兖州!”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张辽、高顺等人眼中都爆发出精光!兖州!那可是中原腹地,远比并州富庶!若能趁曹操不在,一举拿下兖州……
然而,吕布却并未如众人预料般立刻兴奋起来。他目光转向贾诩,带着询问。经历了长安突围、并州立业的磨砺,他已深知贾诩之谋,往往看得更远。
贾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道:“袁绍方面,有何动向?”
那斥候显然准备充分,立刻回道:“冀州牧袁绍,闻听曹操东征、张邈叛乱,已派遣大将颜良、文丑,分别进驻白马、延津黄河渡口,麾下舟师亦有集结迹象。其意图不明,似有南下趁火打劫之意,但又似乎在观望。”
“颜良文丑?屯兵白马、延津?”吕布冷哼一声,“袁本初这厮,倒是会挑时候!他是想等我和曹操两败俱伤,再来捡便宜?还是怕我得了兖州,威胁他的冀州?”
贾诩微微颔首:“主公明鉴。袁绍此举,一在威慑,二在待机。他既不愿看到曹操坐大,更不愿看到主公您轻易获得兖州这等形胜之地。若我军贸然南下,即便能快速拿下兖州大部,也要面临来自东方曹操残部、北方袁绍虎视、以及内部张邈、陈宫等并非完全同心之人的多重压力。届时,我军主力陷于兖州,并州本土空虚,若长安李傕、郭汜,或是塞外胡人闻讯来攻,则根基动摇,危矣。”
贾诩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让有些发热的将领们冷静了下来。高顺沉声道:“军师所言极是。兖州虽好,却是个四面受敌的漩涡。我军新定并州,根基未稳,此时若弃根基而就浮财,恐非万全之策。”
张辽也皱眉道:“而且,那张邈、陈宫迎奉主公,恐怕也并非真心拥戴,更多是想借主公之名、之勇,来对抗曹操而已。一旦入主,内部掣肘必然不少。”
吕布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他渴望更大的地盘,更多的力量,但也深知贾诩和高顺的担忧有道理。并州是他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是他的基本盘,绝不能有失。
“文和,那依你之见,我等就当坐视这大好机会溜走?”吕布有些不甘心地问。
“非也。”贾诩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谋算的光芒,“机会自然要抓住,但如何抓,却有讲究。主公可还记得对袁术之策?”
“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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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贾诩道,“此次,我并州依然要高举‘大义’旗帜。主公可正式回复张邈、陈宫,对其反抗暴曹(指曹操屠徐)之举表示赞赏,并以朝廷(汉献帝)之名,给予他们‘讨逆’的正当名分。同时,严厉斥责袁绍屯兵边境,意图不轨,警告其勿要轻举妄动,否则便是与朝廷为敌。”
“如此,既给了张邈等人支持,让他们能更有效地在兖州搅动风云,牵制甚至重创曹操,又将我并州置于道义制高点,避免了直接卷入兖州混战的风险。此外,还可命张辽将军派出数支精锐骑兵,以‘协防’或‘剿匪’为名,南下进入河内郡,或是太行陉口附近,做出随时可以介入兖州的姿态,进一步震慑曹操与袁绍,让他们不敢全力应对彼此。”
“妙啊!”张辽击节赞叹,“如此,我军进可攻,退可守!若张邈等人能成事,重创曹操,我军可伺机南下,收取渔利;若他们失败,我军亦无损根基,反而能借此机会,将势力向河内乃至太行以东渗透!”
吕布也明白了贾诩的意图,这是典型的“驱虎吞狼,隔岸观火”之策。用大义的名分和有限的军事威慑,让曹操、张邈、袁绍这几方互相消耗,而并州则稳坐钓鱼台,抓紧时间消化内部,发展实力。
“好!就依文和之计!”吕布拍板定论,“立刻以朝廷名义,草拟文书,嘉奖张邈、陈宫‘忠义’,斥责袁绍‘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文远,你即刻选派机敏将领,率三千精骑,前出至太行山一线,多张旗帜,广布疑兵,做出我大军即将东出之势!”
“诺!”张辽高声领命。
“还有,”吕布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内部,尤其是太原那几家,加强监控!若有任何异动,或与外界(尤其是袁绍)勾结的证据,立刻报我!并州的稳定,是这一切的前提!”
“属下明白。”贾诩躬身。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并州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檄文与诏令通过快马传向四方,张辽的骑兵也开始向东南方向移动,旌旗招展,烟尘滚滚,刻意营造出大军调动的迹象。
当并州的回应传到各方势力耳中时,无疑又给本就复杂的局势投下了一颗石子。
兖州鄄城,荀彧接到并州“嘉奖”张邈的文书,脸色更加凝重,他深知这看似道义的支持,实则是最阴险的煽风点火。
白马津的颜良,接到斥候关于并州骑兵异动和吕布斥责袁绍的檄文,暴跳如雷,却也不敢擅自渡河南下,只能飞马向邺城的袁绍请示。
而在徐州前线,正指挥大军猛攻郯城,却被刘备在小沛侧翼骚扰、又因屠城恶名导致徐州军民抵抗意志异常坚决而久攻不下的曹操,接到张邈正式叛乱、吕布表态支持、袁绍陈兵边境这一连串噩耗,气得几乎再次吐血。他望着坚固的郯城和身后开始不稳的军心,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和退意。父仇虽重,但若根基尽失,一切都将成空。
并州,阴馆城头。
吕布与贾诩并肩而立,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正被战火与阴谋笼罩的土地。
“文和,你说,这天下,最后会是谁的?”吕布忽然问道。
贾诩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有德者、有力者居之。德者,民心也;力者,兵甲钱粮也。我并州如今稳扎稳打,内修德政,外砺强兵,静待天时。待群雄逐鹿,皆疲敝之时,便是主公提并州虎狼之师,横扫六合,定鼎天下之日。”
吕布闻言,豪气顿生,朗声大笑:“好!那便让曹操、袁绍、袁术他们先去争个你死我活吧!并州,才是这乱世最后的赢家!”
秋风掠过城头,卷起旗帜,猎猎作响。并州这台战争机器,在贾诩的谋划下,选择了最稳健也最致命的策略,如同一头潜伏在阴影中的猛虎,磨利了爪牙,冷静地注视着猎物们的厮杀,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