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夏,洛阳的天气日渐炎热,南宫修复工地的尘土混合着汗水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魏国公(已初步定下名号)吕布端坐在略显简陋却威仪自生的大殿内,听着徐庶、贾诩以及各部官员冗长而细致的汇报:屯田进展、赋税征收、河道疏浚、官道修缮、军械打造、边境斥候情报……桩桩件件,琐碎却又至关重要。
吕布耐着性子听了半晌,那股被拘束在宫墙之内、案牍之间的烦躁感越来越强烈。他本是纵横沙场、来去如风的飞将军,如今却要日日困守在这方寸之地,与无数文书律令打交道,这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终于,在听到幽州送来关于袁尚可能已与东部鲜卑大人轲比能有所接触的密报时,吕布猛地站起身,打断了汇报。
“够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整日困坐于此,听这些繁琐之事,骨头都要生锈了!北疆不稳,袁尚小儿竟敢勾结胡虏,吾欲亲往幽州巡视边备,顺道看看能否寻到那袁尚的踪迹!”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文武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徐庶率先出列,躬身劝谏:“主公!万万不可!如今内政千头万绪,正值梳理之关键时期,洛阳重建、四州整合、进位大典筹备,皆需主公坐镇中枢,稳定人心。北疆之事,虽有隐患,然文和先生已做安排,边军亦严阵以待,何须主公亲冒矢石?”
贾诩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主公,打天下或可凭勇武驰骋,然治天下,却需静心沉淀。此刻离开洛阳,非但于边事无大裨益,反可能令初定之人心再生浮动。袁尚不过疥癣之疾,纵其与鲜卑勾结,亦难撼我北疆根本。待我内部稳固,粮草充足,届时遣一上将,便可犁庭扫穴,何必急于一时?”
就连一向支持吕布主动出击的张辽,此刻也面露难色,抱拳道:“主公,徐军师和贾公所言极是。如今四方目光皆聚焦洛阳,主公一动,天下皆惊。不若让末将代主公前往幽州巡视?”
高顺、马超等将领虽未说话,但眼神中也表达了类似的看法。
吕布看着麾下文武几乎众口一词地反对,眉头紧锁,心中那股郁气更盛。他并非不明白坐镇中枢的重要性,只是天性使然,让他难以长时间安于一处。
就在殿内气氛有些僵持之际,一个略显突兀却又无比现实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并州旧部,现任典农中郎将的王楷,他性格较为直率,深得吕布信任。
王楷出列,对着吕布深深一揖,语气恳切甚至带着几分焦急:“主公!诸位大人所言,皆是为国为民之公心!然,臣有一言,或许不敬,却关乎我等身家性命,关乎这偌大基业之未来,不得不冒死进谏!”
吕布一愣,看向王楷:“哦?有何言,但说无妨。”
王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吕布,声音提高了几分:“主公!如今您已贵为国公,疆域万里,带甲数十万,文武归心,百姓仰赖!然,您可知,我等臣下,心中最忧者为何?”
他不等吕布回答,便自问自答,语气愈发激动:“非是外敌,非是内政,乃是——国本未立,储位空虚啊!”
他环视殿内文武,继续道:“主公如今仅有绮玲小姐一位千金,未有子嗣!此乃天大之事!昔日袁本初英雄一世,然其身后诸子相争,基业顷刻崩塌,教训犹在眼前!主公若……若久无子嗣,则我等文武,浴血奋战得来之功名富贵,将来托付于谁?这万里江山,亿万生民,将来由谁主掌?人心何以能安?”
王楷的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这其实是在场许多文武,尤其是那些从龙已久的旧部,内心深处最大的一块心病,只是平日无人敢如此直白地说出。
王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主公!非是臣等要干涉主公家事,实乃此事关乎国运,关乎我等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与前程啊!如今五位夫人新入府,正是天赐良机!主公当下最紧要之事,非是巡边,非是征战,乃是……乃是留在宫中,与诸位夫人……多多努力,早日诞下麟儿,以定国本,以安臣民之心啊!”
“请主公以社稷为重!”
“国本不立,人心难安啊!”
“望主公三思!”
随着王楷带头,殿内文武,无论是并州元老、凉州降将,还是新附的河北、中原士人,竟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异口同声地恳求!就连贾诩和徐庶,也微微躬身,沉默的态度已然表明了支持。
吕布彻底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出去透透气,竟然引出了如此尖锐而现实的问题。他看着跪满一地的文武重臣,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真诚的担忧与急迫的期盼。他这才深切地意识到,子嗣问题,早已不是他个人的私事,而是关系到这个新生政权能否稳定、能否延续的头等政治大事!
他想起袁绍死后诸子争立的惨状,想起历史上多少英雄基业因继承人问题而毁于一旦。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这片江山,若因无子而陷入内乱,那才是真正的功亏一篑!
那股想要纵马驰骋的冲动,在这沉甸甸的现实面前,瞬间消散了大半。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压上了他的肩头。
吕布沉默了许久,大殿内静得只能听到殿外隐约传来的施工声响和众人的呼吸声。
终于,他缓缓坐回了主位,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无奈,有恍然,也有了一丝决断。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
“都……起来吧。”
众文武闻言,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依旧紧张地看着吕布。
吕布目光扫过众人,最终长叹一声:“尔等……所言,不无道理。是吾……思虑不周了。”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洪亮:“既然如此,巡边之事,暂且作罢。北疆军务,文和,你与文远、孟起(马超字)多费心。内政诸事,元直,你全权处置。”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殿门,望向了后宫的方向,语气变得坚定:“至于……尔等所请,关乎国本……吾,知道了。”
没有明确的承诺,但这句“知道了”,以及取消巡边的决定,已经让所有文武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甚至欣喜的神色。
“主公英明!”众人再次齐声高呼,这一次,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欣慰。
一场因吕布一时兴起而引发的风波,就这样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平息了。然而,这场风波却深刻地改变了吕布的心态,也凸显了这个新兴帝国潜藏的最大隐患。从此,“造小人”不再是一句戏言,而是成了魏国公吕布一项关乎国运、必须优先完成的“政治任务”。潜龙在渊,固然可以积蓄力量,但若龙脉无继,再强的势力,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吕布和他的集团,终于将目光从开疆拓土,投向了更为深远和根本的传承问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