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白山要塞汹涌而出。左翼温宿王子乌垒率领的一万五千步骑沿着干涸的河谷快速推进,马蹄声、脚步声隆隆作响,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右翼姑墨大将沙耶汗的一万两千重步兵与弓手,则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踏着沉重的步伐,从正面压迫而来。中军后方,尉头浑邪王率领的万骑则虎视眈眈,如同蓄势待发的群狼。
魏军断后大营,矗立在联军兵锋之前,显得格外孤零零。
望楼之上,姜维面无表情,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阵型和推进速度。他年轻,但心性沉稳远超同龄人。身旁的吕绮玲则显得有些躁动,握着长枪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如此大规模、且肩负特殊任务的实战。
“传令,弓弩手准备,三轮齐射,覆盖敌军前锋百步之内,阻其势头!”
“陷阵营于寨墙后结阵,长枪拒马,准备接敌!”
“骑兵于营门两侧待命,听我号令出击,击其侧翼,不可恋战!”
姜维的命令清晰而果断地传达下去。魏军将士虽然知道此战需“佯败”,但长期的训练和严明的纪律让他们依旧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令。
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弥漫在营地上空。姜维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到吕绮玲身边,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包裹,递了过去。
“郡主,”姜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此物……还是你穿上吧。战场凶险,流矢无眼。”
吕绮玲一愣,接过包裹打开,里面正是她之前赌气输给姜维的那件金丝软甲。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姜维,只见对方目光清澈,并无他意,纯粹是出于对同袍(或许还有一丝对郡主身份)的担忧。
但这番举动,在性情刚烈、一心想要证明自己、且对姜维抱有复杂情感的吕绮玲看来,却成了另一种意味——轻视,或者说,是认为她需要保护。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她俏脸含霜,将软甲狠狠塞回姜维怀里,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锐:“姜伯约!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本郡主吗?觉得我吕绮玲是累赘,需要你这破甲来保命?!”
她越说越气,指着姜维的鼻子,连珠炮似的骂道:“你这块木头!死木头!榆木疙瘩!本郡主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你自己穿!要是你这根魏未来的栋梁折在这里,我父王才要心疼死!穿好你的甲,给本郡主好好指挥!要是演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骂完,也不等姜维反应,气呼呼地转身就走,回到自己的骑兵队列前,翻身上马,只留给姜维一个怒火熊熊的红色背影。
姜维抱着那件失而复得(或者说根本没送出去)的软甲,站在原地,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错愕和无奈。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软甲递给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亲兵,低声道:“收好。”
那亲兵看着自家将军吃瘪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接过软甲,心里暗道:“郡主这脾气……将军还真是……”
就在这时,联军的先锋已经进入了射程。
“放箭!”
随着姜维令旗挥下,早已蓄势待发的魏军弓弩手瞬间爆发出密集的箭雨!黑色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扑向联军队伍,冲在最前面的温宿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攻势为之一滞。
“进攻!攻破魏营!”沙耶汗在右翼怒吼着,督促姑墨重步兵顶着盾牌,冒着箭雨向前猛冲。
惨烈的攻防战正式开始。魏军凭借坚固的营垒和精良的装备,给予联军迎头痛击。陷阵营将士如同磐石,牢牢守住缺口,刀光闪烁间,联军士兵如同割草般倒下。吕绮玲也率领骑兵按照命令,数次从侧翼杀出,击溃了联军几次试图迂回的小股部队,她的勇武甚至引起了联军将领的注意。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魏军虽然“顽强”抵抗,但“寡不敌众”的迹象开始显现。营垒多处被突破,伤亡逐渐增加,箭矢也似乎开始“匮乏”。
时机已到。
姜维看准联军左右两翼因为久攻不下而略显焦躁,阵型开始有些脱节之际,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响起,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撤退信号。
魏军开始“慌乱”地后撤,旗帜歪斜,士兵们丢弃一些不必要的辎重,甚至将几架损坏的投石车点燃,营造出仓促败退的假象。
“魏军败了!追!”乌垒王子见状大喜过望,立刻挥军猛追。
沙耶汗也不甘示弱,命令部队全力压上。
浑邪王虽然觉得魏军败退得有些“整齐”,但在巨大的“胜利”诱惑和左右两翼都已追击的情况下,也只好率领骑兵跟了上去。
姜维亲自断后,指挥部队交替掩护,且战且退。他刻意控制着撤退的速度,既不让联军轻易追上形成混战,又不让联军跟丢,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钓手,牢牢牵着鱼线。
吕绮玲率领骑兵负责阻击联军的追兵,她严格执行命令,每次反击都恰到好处地击退追兵的前锋,随即又“慌忙”后撤,将那种“想跑又不得不抵抗”的姿态演得淋漓尽致。她甚至在一次反冲锋中,一枪挑落了温宿国的一名千夫长,引得乌垒王子暴跳如雷,更加疯狂地催促部队追击。
这一路“败退”,足足持续了二十余里。沿途“遗弃”的军械、旗帜,以及双方士兵的尸体,都清晰地标示着魏军的“溃败”路线。
当夕阳西下,天色渐暗时,姜维和吕绮玲的断后部队,终于看到了远处黑石滩魏军主力大营那连绵的灯火和严整的营垒。
到了安全地带,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魏军将士才松了口气。吕绮玲勒住战马,看着不远处正在指挥部队有序入营、浑身浴血却依旧身姿挺拔的姜维,白天被他“赠送软甲”的怒火,加上这一天演戏憋屈、以及战场上真实的紧张和后怕,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瞬间爆发了!
她猛地从一个正在入营的小兵手里夺过一杆长枪,倒转枪头,用枪杆指着姜维,娇叱道:“姜伯约!你站住!”
这一声大喝,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维闻声回头,只见吕绮玲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手持长枪就冲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吕绮玲已经冲到近前,扬起枪杆,没头没脑地就朝他身上抽去!
“我叫你瞧不起人!”
“叫你死木头!”
“叫你乱担心!”
“叫你……”
吕绮玲一边打,一边骂,虽然用的是枪杆,未开刃,但抽在身上也是火辣辣地疼。姜维猝不及防,挨了好几下,周围的士兵们都看傻了,想拦又不敢拦,毕竟打人的是郡主,挨打的是抚夷校尉……
姜维起初还想躲闪解释,但看吕绮玲那气疯了的模样,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反而可能激化矛盾。他索性站定不动,咬着牙,硬生生承受着这顿莫名其妙的“毒打”,只是眉头微蹙,眼神里充满了无奈。
抽了七八下,吕绮玲似乎也打累了,或者气消了些。她停下动作,将长枪往地上一扔,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姜维一眼,丢下一句:
“回到洛阳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头也不回,牵过自己的马,径直朝着分配给女营的区域走去,留下姜维和一众目瞪口呆的将士在原地。
姜维揉了揉被打得生疼的肩膀,看着吕绮玲远去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位郡主的脾气,还真是……如火如荼。
不过,经此一闹,白天大战的肃杀气氛倒是冲淡了不少。而他们成功地将近四万联军,诱入了魏军主力张网以待的黑石滩预设战场。真正的决战,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