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仰头,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
“很久以前,有个人,也问过我们类似的问题。”
“那时,我们还很年轻,比你们现在还要年轻得多。天赋或许耀眼,心气也高,但对这个世界,对自己,对未来其实一片混沌。”
她轻轻摇头,像是感慨那段莽撞又纯粹的岁月,“我们聚在一片荒芜的、被称为‘玄洲’的废土上,说是宗门雏形,不如说是一群走投无路、又不想认命的年轻人抱团取暖。”
“四周强敌窥伺如豺狼,内部百废待兴,连像样的山门都没有,前路一片迷茫,今日不知明日生死。”
“那个人,就是你们的宗主,慕严。”
“他带着我们,爬上那时还光秃秃的、如今已是主峰的山巅。没有云海,没有灵雾,只有呼啸的、带着沙砾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林翠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时光的力量:
“他指着脚下——那里是裸露的、被反复争夺后灵气枯竭的矿坑,残留着不知属于哪一方的骸骨和破碎法器;指着远处——依稀可见零星散落的凡人村落,炊烟稀薄,而在更远的视野边缘,隐约有骑着狰狞妖兽、手持皮鞭的‘引路犬’身影在驱赶麻木劳作的凡人,如同驱赶牲畜;指着天空——那时还不时有羽翼遮天、气息凶戾的异族巡弋而过,冰冷的目光扫过大地,将修士与凡人都视为可以随意收割的‘资粮’。”
“最后,他也指着我们自己——一群衣衫算不上光鲜、眼里有光却也藏着不安的年轻人。”
“然后,他问我们,声音不高,却像那山风一样,直接刮进每个人心里:‘你们选择踏上修行路,熬过引气入体的痛苦是为了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仿佛再次看到了当年那些同伴青涩而认真的脸庞。
“炎烈第一个嚷出来,拳头捏得咔吧响:‘为了变强!强到再也没人能随意欺辱我们,强到能把那些骑在咱们头上拉屎的杂碎全都打趴下!’”
“玄机子沉吟着说:‘我想看看更高处的风景,想弄明白这天地运转的至理。若能得窥大道真容,活久一些,自然更好。’”
“水柔那时还没现在这么活泼,她小声说:‘我想想去很多地方,看看不同的风景,自由自在的,不用整天担惊受怕。’”
“影殇他没说话,只是抱着臂,站在阴影里,眼神冰冷地看着山下那些‘引路犬’。但我们都知道,他大概想的是:只有足够强,足够隐匿,才能活下去,才能让想杀的人死得无声无息。”
“也有人比如当时的我,只是迷茫地摇头。变强?长生?逍遥?听起来都很好,但又好像都不是心底最深处真正渴望的东西。那渴望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
林翠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再次看到了宗主当时的神情。
“然后,慕严笑了。那不是轻松的笑,而是带着一种沉重与期许的复杂笑容。”
她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复述着那仿佛用滚烫烙铁镌刻在灵魂深处、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清晰如昨的话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郑重:
“‘如果你们变强,’他说,目光如炬,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只是为了自己不再被欺凌,只是为了把曾经施加在你们身上的痛苦,原样奉还给别人,甚至施加给更弱者那和现在欺凌你们的人,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一拨人,重复同样的悲剧。’”
“‘如果你们长生,’他的声音转向玄机子,‘只是为了看更多的风景,享受更长的岁月。那你们告诉我,在你们悠长的生命里,当你们再次看到如同山下村落那般,在苦难中挣扎求存、麻木绝望的面孔;看到如同那些被异族或‘引路犬’当成牲畜宰割、连惨叫都发不出的生命你们是看,还是不看?’”
“他停顿,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若看,于心何忍?长生若意味着要无数次目睹这样的惨剧而无能为力,甚至渐渐麻木,视若无睹,那这长生,岂不是一场漫长的、清醒的酷刑?若不看,闭上眼,封住耳,只顾自己逍遥,那这长生,又与在精美囚笼里醉生梦死的豚犬何异?你们所追求的‘大道风景’,难道就容不下这些同源生命的悲欢吗?’”
“‘如果你们逍遥,’他看向水柔,也看向所有人,‘只是独善其身,觅一处桃源,隔绝外界纷扰,自得其乐。那这片生你们、养你们的土地——哪怕它现在贫瘠、混乱、充满伤痛;这些与你们流淌着相似血脉、呼吸着同样空气的同胞——哪怕他们弱小、愚昧、甚至有时可憎;他们的命运,他们的挣扎,他们的未来又与你们何干?你们今日可以转身离去,他日,你们的后人,是否会再次面临和我们今日一样的困境?甚至更糟?’”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年轻弟子们屏息凝神,仿佛也置身于那荒芜山巅,聆听着跨越时空的诘问。
“他最后说,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劈开了我们眼前的迷雾,也劈开了某种虚伪的借口:‘修行的本质,从来不只是‘己身’。更是‘己心’,是‘己责’。’”
“‘是看清这世界的疮痍与不堪,认识到人性的复杂与黑暗后,不是选择逃避或同化,而是依然愿意俯下身,去触摸那些伤痛,去尝试理解、治愈、哪怕只是改善一丝一毫的勇气;’”
“‘是在无穷的可能与道路中,明知道前路坎坷,遍布荆棘,甚至可能徒劳无功、粉身碎骨,却依然选择那条最难、最重、但或许能让后来者走得稍微轻松一点、让这片土地上的眼泪少流一滴的道路的担当。’”
林翠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似有水光,却又无比明亮。
“‘独善其身,是生灵趋利避害的本能,无可厚非。’”
“‘而兼济天下,负重前行,则是选择。’”
“‘我们或许会失败,会痛苦,会死,会看着同伴倒下无能为力,甚至’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遥远的、充满血火的未来,‘可能会在极致的绝望与失去中,被痛苦吞噬,扭曲心志,变成我们自己曾经最憎恶、最想摧毁的那种存在。’”
“‘但至少,’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们试过了。’”
“‘至少,我们让这个世界知道,在这弱肉强食、独善其身被视为天经地义的规则之外,还有一群人,曾试图选择另一条路。还有另一种活法,另一种可能,曾在这片土地上,真实地存在过、挣扎过、燃烧过。’”
“‘哪怕最终只剩灰烬,那灰烬里,也曾有过光。’”
话音落下,余韵悠长。
水柔轻轻拭了拭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湿润,接口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听起来很美好,对吗?像那些流传在凡间茶楼酒肆里,被说书人添油加醋的英雄传说,结局总是光明。”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深切的追忆,也有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无法抹去的苦涩:“可当时的现实是,我们每个人都曾对着这套听起来过于理想、甚至不切实际的‘大道理’,在心里翻过白眼,觉得宗主是不是修炼修得有点太天真了。”
“炎烈当场就嘀咕‘放屁’,觉得不如抢地盘、攒资源实在;影殇觉得这么想太麻烦,不如直接干掉所有看得见的敌人清净;我觉得这担子太重了,重到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自己渺小得可笑,怕自己这副肩膀,根本扛不起。”
“我们不是天生圣人,不是一开始就如此‘高尚’,或者说,如此‘傻’。”玄机子抚须,坦然承认,脸上并无赧色,只有一种洞察本心后的平静,
“我们是被宗主硬拖着,拽着,逼着,去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上那些无声的、被忽略的苦难;是被命运卷入一次次别无选择、退无可退的战斗与抉择;是在一次次‘不得不为’、‘退则死,进或可生’的绝境中挣扎过来之后,某天深夜突然回首,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并且不知不觉,将他的那些话,当成了支撑自己走下去的、最重要的东西。”
“然后才慢慢懂得,”萧遥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似感慨,似了然,“他当年给我们的,从来不是什么必须遵守的教条,也不是描绘好的、必然成功的康庄大道。他给的,仅仅是一个选择的可能性,一个在混沌与黑暗中,可以凭借本心去抓住的方向。”
“现在,你明白了吗,白恒?”她的目光落回最初的提问者身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清澈。
“我们选择的这条路,它最核心的‘意义’,从来不在于它必然能通向成功,必然能建立永恒乐土,甚至不在于它本身有多么‘正确’。”
“它的意义,在于选择本身——”
“在于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在于看清所有黑暗与代价后,依然愿意去点亮一盏灯的固执。”
“逍遥长生,很好,那是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终点。”
“但我们选择了‘留下’。”
“选择留在这片仍有伤痛的土地上,选择扛起那些本可以卸下的责任,选择成为后来者可以倚靠、也可能需要超越的‘山峰’,甚至选择接受自己也可能在某一天崩溃、化为灾难的风险。”
“而一旦选择了留下,背负了承诺,接过了这副名为‘责任’的枷锁那些‘逍遥长生’的退路,便如同断掉的桥,在我们身后无声湮灭。”
“留下的,只有脚下这条看不清尽头的路。”
“和身边这些,同样选择了留下,愿意与你同行、争吵、扶持、甚至在你即将坠落时死死拉住你的”
“同路人。”
“以及,未来将要接过这火炬的”
“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