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七十二个起点。
八个归处。
白恒的目光,从弟弟白月身上,缓缓移向身旁的祁才、聂荣、江颖、江封、方休、陈天龙。
水柔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褪去了沉重,如同拭去灰尘的明镜,清晰映照本质:
“你们看到了消散的星光,是否觉得残酷?觉得他们是失败的,或是被淘汰的?”
她轻轻摇头,水镜虚影中,那些最终转向、融入、或消散的光点轨迹被单独剥离、放大,展现出更多的细节。
“看这一个。”
镜中,那道融入南域金色雾霭的光点,在彻底同化前,有过长达三十年的挣扎与反复,它曾在深夜于灵山之上独自徘徊,镜面倒映出它当时模糊的低语:“此间繁华确能助我更快触及丹道至理。宗内丹法虽正,然太缓我欲求速成,以另类方式验证其道,他日或可反哺”
最终,它对速成之道的渴望,压过了回归的念头。
这是选择,清醒的、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他选择了自己更渴望的道路,只是那条路,不再指向玄洲。
“再看这一个。”那道在北域崩碎的剑光,在最终决战前,曾收到过来自寒江宗的秘信邀约,许以“冰魄剑冢”参悟资格与长老之位。
剑光的主人曾对着北方凛冽的星辰静坐三夜,最终回信只有一句:“剑心已许,无意他顾。”
他选择了纯粹的忠诚与承诺,哪怕代价是玉石俱焚。
这也是选择,悲壮而纯粹的选择。
“还有这些”
水镜中闪过更多画面:有人选择了爱情,与当地修士结为道侣,扎根异乡;有人选择了探索,沉溺于上古秘境之谜,忘却归途;有人选择了复仇,将百年光阴与才华尽数倾注于一桩私人恩怨;有人甚至选择了“平庸”,在某个小城开了一家炼器铺,享受着平静安宁,不再过问风云。
“他们并非‘失败’,也非‘不够好’。”
“他们只是在百年漫长时光赋予的、几乎无限的可能性中,遵循了自己彼时彼刻最真实的心意,做出了选择。”
“这些选择,让他们成为了另外的样子——或许是富甲一方的阁主,是闲云野鹤的隐士,是叱咤风云的霸主,是心满意足的匠人,甚至是偏执疯狂的复仇者他们同样塑造了自己,只是塑造的方向,与我们最初的‘期望’或‘投射’不再重合罢了。”
“我们不会干涉、纠正,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而这,恰恰衬托出你们八人的选择,有多么‘特别’,或者说,多么‘一致得惊人’。”
“在同样漫长的时间里,面对同样纷繁的诱惑、机遇、道路,你们每个人,在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分岔路口,都做出了一个相似倾向的选择。”
“当捷径出现时,你们选择了绕远路,因为捷径的基石让你们的道心感到不安。”
“当强大的力量唾手可得,但需要付出背离某些原则的代价时,你们选择了放弃力量,或者寻找更艰难但问心无愧的方式去获取。”
“当孤独侵蚀、渴望归属时,你们没有选择完全融入当地去获得慰藉,而是忍受着这份孤独,仿佛在守护着某个看不见的坐标。
“当‘聪明’的做法是审时度势、灵活变通时,你们往往选择了更‘笨’、更执着、甚至看起来有些‘天真’的做法。”
水柔的指尖,在虚空中勾勒出八条纤细却坚韧的光丝,它们从最初的八百七十二个光点中延伸出来,穿过重重迷雾、激流、岔路,最终蜿蜒至此地。
“看,这就是你们的‘百年轨迹’。”
“不是一条被命运或师长安排好的坦途。”
“而是由你们自己,用无数次或大或小的、具体的、有时甚至痛苦的选择,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每一次选择,都像一把刻刀,在你们生命的材质上留下刻痕。无数次选择,刻出了你们现在的模样——一个内心对‘那条路’的认同,已经深刻到几乎成为本能反应的模样。”
水柔指尖的水镜虚影,光芒流转,聚焦于白恒那段漫长的南域岁月。
景象并非厮杀争斗,而是一间间丹室药香、一场场唇枪舌剑的辩论、一次次深夜提着药囊的匆匆出诊。
画面中,白恒的青衫似乎总是保持着一种洁净温润的光泽,神色平和,眼神专注,与南域常见的精明锐利或高高在上的丹师气质截然不同。
“白恒,”水柔的声音带着清晰的赞许与一丝复杂的感慨,“你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在‘丹道至上、利益纠葛如蛛网’的南域核心,不依托宗门背景,不玩弄权谋诡计,试图以最纯粹的医者仁心与最扎实的丹术修为,一步步走入那潭深水的中心,并试图…改变些什么。”
镜中景象快速闪动: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座繁华仙城角落不起眼的小小丹坊,牌匾上书“悬壶轩”。
白恒一袭青衫,正在耐心地为一名气息萎靡的老修士诊脉。
老修士衣衫褴褛,显然是散修中的底层,拿不出像样的诊金。
“此乃‘蚀骨瘴’入体日久,已损及经脉根本。”白恒声音温和,笔下迅速开出一张药方,“这三味主药,我这儿有;辅药十二味,可去城南‘百草堂’按方抓取,报我名号,他们掌柜会给你折扣。”
老修士面露难色,嗫嚅着嘴唇。白恒摆摆手,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三颗‘固本培元丹’,你先服下稳住伤势。药钱等你伤愈后,若有余力,帮我在这附近打听几种冷门药材的消息便可。”
类似场景在初期反复出现。
她以一手精妙绝伦、且成本控制极佳的“固本培元”、“祛毒疗伤”类丹药炼制手法,加上“先治病,后议价,实在困难可缓付甚至赊欠”的古怪规矩,在底层修士与贫苦凡人中迅速积累了最初的口碑。
但这“规矩”也引来了同行的侧目与不满——她坏了“行情”。
画面转换,一间装潢雅致却气氛凝重的密室。
一位南域丹盟(地方级丹师组织)的长老,捻着胡须,将一枚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玉盒推到她面前。
“白小友丹术精湛,更难得是这份体恤底层之心,老夫佩服。”长老笑容和煦,“此乃‘九窍玲珑丹’的残缺古方,若能补全,于丹道而言堪称里程碑。老夫可提供联盟内所有典籍供你参阅,更可倾斜资源助你钻研。”
白恒目光扫过古方,眼中闪过一丝属于丹师的热切,但神色不变。
长老话锋一转,语气低沉:“只是如今南域丹药市场,讲究‘效率’与‘效益’。有些方子,效果显着但成本过高,不利于推广。联盟希望,小友在钻研古方之余,也能‘略微调整’一下你那些‘固本丹’、‘祛毒散’的配方加入些许‘赤阳砂’或‘迷心草精粹’,虽对长期道基略有微碍,但短期效果倍增,价格亦可翻上数倍。届时利润,你我三七分账,如何?”
赤阳砂透支潜能,迷心草精粹有成瘾风险。
这是要她亲手将救人之药,变成害人之毒。
白恒沉默片刻,起身,行礼,声音清越:“多谢长老厚爱。古方虽好,非吾所求之道。至于改良配方晚辈炼丹,只为救人、固本,不敢为利损人根基。此事,恕难从命。”
长老笑容僵住,眼神转冷:“白小友,南域不是只有丹术就能立足的。规矩,有时比丹方更重要。”
“晚辈只守心中规矩。”白恒再次一礼,转身离去。
玉盒静静躺在桌上,诱惑与危机并存。
画面来到一座被“蚀灵瘴”侵袭的凡人村镇。
瘴气不烈,但缠绵难去,对修士影响轻微,对凡人却是致命的慢性毒药。丹盟与各大丹铺对此视若无睹——无利可图。
白恒不忍,耗费心血研制出成本低廉的“清瘴散”,亲自带领两名自愿跟随的学徒深入村镇,免费发放,救治了数百人。
就在她即将离开时,变故突生。
村中几名原本已好转的壮年男子突然气息暴乱,经脉扭曲,痛苦死去。
紧接着,一种更猛烈、混合了原有瘴气与某种狂暴灵毒的新型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在村中爆发,死亡人数急剧上升。
恐慌的村民将矛头指向了白恒——“是她来了之后才变成这样的!”“她的药有问题!”
白恒如遭雷击。
她立刻不顾自身安危,深入病区探查,凭借精湛的医术和对药理的极致敏感,她很快发现:有人在原本的瘴气源中,偷偷加入了少量“狂血藤”粉末,并巧妙地利用了“清瘴散”中一味辅药的药性,诱发了可怕的变异。这是一场针对她善行的、极其恶毒的陷害。
她试图解释,但愤怒和恐惧淹没了村民的理智。
当地一个与某丹铺有勾结的小型修仙家族“趁机”出现,“义愤填膺”地驱赶白恒,并“接管”了村镇,声称有“特效药”,但需高价购买。
白恒被迫离开,身后是绝望的哭嚎和新型瘟疫的蔓延。
她救了一部分人,却因自己的介入,导致了更惨烈的灾难(尽管是他人陷害)。
那种“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无力感与负罪感,几乎击垮了她的道心。
她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单纯的善行,若没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保驾护航,在复杂的恶意面前,可能脆弱不堪,甚至酿成更大的悲剧。
画面转到丹盟密室。
长老的招揽与威逼利诱如期而至。
白恒拒绝了将救人之药变成害人之毒的提议,毅然离开。
但随之而来的打压远超想象,且更加系统化:
技术封锁:她无法从正规渠道购买到某些关键的中高阶药材,丹方研究陷入瓶颈。
信誉攻击:关于“悬壶轩”丹药“效果平平”、“甚至吃坏过人”(指被陷害的村镇事件)的流言悄然传播。
经济扼杀:房东突然毁约,要求数倍租金;城中唯一愿意向她提供地火炼丹室的家族,也“无奈”表示合约到期。
更让她心寒的是,当她试图向丹盟中少数她认为正直的前辈求助时,对方往往面露难色,委婉地表示“规矩如此”、“牵涉甚广”、“不妨暂且低头”。
她发现,自己对抗的不是一两个恶人,而是一张盘根错节、默认了某些潜规则的利益网络。
最艰难的时刻,她仅剩的学徒因承受不住压力和不公,黯然离去。
丹坊濒临倒闭,她自己的修炼资源也因持续投入义诊而捉襟见肘。
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当她再次检查出药材中被掺入剧毒,而追查线索又一次断在“无关之人”身上时,一股冰冷的怒火和极致的疲惫席卷了她。
她坐在空荡荡的丹室里,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这双手能炼制救命的灵丹,也能施展青木峰那不轻易示人的攻伐之术。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是不是只有比他们更狠,更不守规矩,才能活下去,才能继续救人?是否应该动用武力,去“警告”甚至“清除”一两个为首的祸害?
这个念头让她悚然一惊,冷汗浸湿了青衫。
她几乎要滑向那个深渊——以暴制暴,以恶止恶。
但最终,她强行压下了这股戾气。
她想起师尊的教诲,想起自己选择医道的初心。
“如果我用了他们的手段,那我与他们,又有何本质区别?我守护的道,又在哪里?”
可若不改变,似乎只有消亡一途。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
腐骨瘟爆发,成了白恒绝境中的转折点,也是她改变策略的开始。
她依旧不顾潜规则,公开丹方,深入疫区救人。
面对随之而来的构陷(“百草门”指控她窃取成果),她没有再天真地以为仅靠证据就能清白。
在前往仲裁会前,她做了两件事:
将完整的推演手稿和病理记录,并非只提交仲裁会,而是同时暗中抄送给了丹盟内几位素有清誉、且与“百草门”或其靠山不和的长老,以及城中最大坊市的几个消息灵通的散修情报贩子。
她知道,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
她动用了自己几乎所有的积蓄和人情,请动了一位在散修中小有名气、以“公允敢言”着称的金丹期说书先生,将“无名丹师无私公开抗疫丹方反遭构陷”的故事,用隐晦但足够引人联想的方式,在茶楼酒肆传扬。
结果,仲裁会上,对方刚发难,台下已有窃窃私语;几位收到手稿的长老适时提出质疑;说书先生的故事也在发酵。压力转移了。
“百草门”的指控在证据和舆论双重压力下,变得苍白而愚蠢,仲裁会不得不快速判白恒无罪,并稍加安抚。
这一次,她没有单纯依赖“公正”,而是学会了利用规则、舆论和势力间的矛盾来保护自己。
这不算光明正大,但至少没有违背她“不作恶”的底线。
随后面对地火爆炸、药材投毒等“意外”,她不再被动承受。
她发挥出青木峰功法对生机和灵力异动的超常感知力,结合日益精进的医术对人体和药材的洞察,将自己和丹坊的防护做到了极致。
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结交一些同样受大势力排挤,但有真才实学、人品相对可靠的中小丹师、落魄的阵法修士、以及重义轻利的散修。
关系网不再仅仅是医患,而是基于共同利益(生存)和有限信任的互助同盟。
在鉴评会上公开揭穿“毁道丹”,是她精心策划的反击。
她选择了一个公开的、多方势力在场的场合,针对的是一个利益巨大但隐患也确实存在的目标。
她不仅依靠自己的丹道学识,更提前摸清了在场几位关键人物的态度和矛盾。
她的发言,既是揭露真相,也是一次精准的“站队”和“借势”,一举打破了“药王谷”等势力对她长期的舆论封堵和污名化,赢得了大量中下层丹师和患者的由衷支持,也迫使更高层的势力不得不正视她的价值和能量——她已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孤家寡人了。
画面快进,白恒成为南域丹阁副阁主之一。
但这高位并非坦途。
她推行的惠民政策、严格规范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阻力和明枪暗箭从未停止。
她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在丹阁内部进行妥协、交易、联盟,用一些非核心利益的让步,来换取对关键政策的支持。
例如,默许某个家族在某种利润丰厚但无关紧要的奢侈品丹药上保持一定垄断,以换取他们对她建立基础医疗网络提案的弃权或支持。
她救治的对象依然广泛,但她也学会了区分。
对于明显是敌对势力派来、意在窃取丹方或试探虚实的“患者”,她会以更官方、更程序化的方式处理,不再轻易给予完全的信任和核心治疗。
她的“悬壶轩”依然开着,但已不仅仅是医馆,更像是一个象征、一个联络站、一个培养自己理念继承人的小小基地。
她将更多具体事务交给值得信任的弟子和盟友,自己则专注于最疑难杂症的研究、丹阁内部的博弈,以及对大方向的把握。
她的青衫依旧,但眼神深处,那份最初的纯粹理想主义外,沉淀了沧桑、疲惫、以及洞悉世情后的睿智与坚定。
她依然仁心仁术,但这份“仁”不再是不谙世事的柔软,而是知其黑、守其白,在泥泞中奋力生长,并努力为更多人撑起一片干净天空的、有力量的“仁”。
她保护自己和自己理念的方式,不再是简单的医术或武力,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高超丹术(立身之本)、如山功德与人心声望(无形护甲)、谨慎构建的互助同盟(现实支点)、对规则与政治的深刻理解与运用(博弈手段),以及深藏不露但足够震慑的青木峰秘法(最后底线)。
水柔的总结也随之深化:“白恒,你的路比想象中更崎岖。你曾因善意而受重创,因坚守而濒临绝境,在恶意的泥沼中挣扎,几乎迷失。但你最终没有坠入深渊,也没有被浊流吞没。你以医术为根,以人心为土,在复杂的规则缝隙中,顽强地开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你的‘仁心’,并非天真,而是历经冲刷后更加璀璨的‘金刚石心’。你的‘道’,是在认清世道残酷后,依然选择并有能力去呵护那份‘医者本心’的不屈之道。这浊世青莲,根植泥泞,花香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