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无尘,唯有窗外的雪,簌簌地落。
李南枫盘膝坐在蒲团上,却没有入定。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追随着那些翻飞旋转、最终悄然融入山岚的雪花,有些出神。
四十四岁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带着一丝冰凉的、属于时间的质感。
红花谷地火熊熊的十年,枫山坊烟火市井的十年,
如今,又在这玉尘山的飘雪中,
光阴当真如这山溪,看似潺湲,回首时却已奔流出这么远。
修为到了筑基,寿元增至二百余载,四十四岁,正当壮年,前程似锦。
可心底那点属于“李掌柜”的、经营算计的习惯,却让他下意识地开始盘算。
盘算红花商会,也盘算自己。
商会表面风光,坐拥玉尘山二阶灵脉,三位筑基坐镇,
与枫山坊主结盟,接手了孙家留下的庞大地盘和商路资源。
可内里的虚弱,李南枫看得清楚。
易清凡和云飞澜经营十年,从无到有,拉起这支队伍已属不易。
但十年光阴,对于一个需要扎根、繁衍、积累的势力而言,太短了。
全会上下,能称得上核心、可堪一用的,不过千余人。
要分出一部分精锐组成商队,行走南北,押运货物,打通关节;
要分出一部分人手,配合李源河,维持玉尘山下偌大地域的治安,弹压残余匪患,收取供奉;
剩下的,才能留在山上,维持日常运转、生产、修炼。
玉尘山上,日常不过数百人。
比起那些动辄数千族裔、经营数代、枝繁叶茂的筑基家族,
红花商会的底蕴,薄得像一层窗纸。
人手捉襟见肘,许多规划好的产业无法铺开,
许多看中的机会不敢贸然伸手,生怕撑坏了这尚未长成的骨架。
这些困境,李南枫都明白。
但明白归明白,他下意识地,仍是将这些大局问题,
推给了上首的易清凡和云飞澜。
他加入商会,私心占了大半。
一是对易、云二人为人和能力的信任,觉得这是一个相对可靠、有前景的靠山;
二是那实实在在的两成净收益,能极大缓解筑基后资源需求的压力,
三,便是脚下这迎松峰,这片真正属于自己、灵气充裕的安身立命之地。
至于商会如何壮大,如何发展,如何与各方势力周旋博弈
他这位新晋的副会长,心态上还未完全转过弯来,
尚未将商会利益至上刻入本能。
更多的时候,他仍像过去那个李氏杂货铺的掌柜,
先经营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有余力,再看看旁人。
想到这里,他微微摇头,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另一件让他隐忧的事,则是自身的武力储备。
当年在红花谷,借助地火之利和商会初期相对充裕的材料供应,
他暗中积攒了数百具一阶上品傀儡,以及相当数量的机械犬和雷火珠。
那是他安身立命、敢行险招的最大底气。
然而,雁荡山一夜血屠,与孙家、黑袍会的多年暗战,
傀儡军团损耗巨大。
为了不引起过多注意,近些年他并未在坊市中大肆收购相关材料进行补充。
如今算来,枫山坊老宅地下密室里,还有七十来具普通傀儡充当最后的警戒力量;
杂货铺后院,藏着十几具作为应急护卫;
而随身携带的,除了五具经过强化、用于日常服务的傀儡外,竟再无其他。
机械犬、雷火珠,更是早已消耗殆尽。
虽然如今肉身筑基,实力今非昔比,寻常筑基初期修士也未必是他对手。
但那种源自前世记忆、深刻于灵魂的火力不足恐惧症,却始终如影随形。
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底牌,永远不嫌多。
傀儡军团,曾是他以弱胜强、掌控局面的关键,绝不能就此荒废。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种子破土,迅速生长。
诸多问题在脑海中盘旋。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还有女子轻柔的哼唱声,是杨馥嘉从外面回来了。
李南枫心中一动,推门而出。
院中积雪已覆上一层薄白,杨馥嘉正轻手轻脚地往自己厢房走,
发梢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脸颊冻得微红,
眼神却亮晶晶的,似乎刚从器堂回来,有所收获。
“馥嘉。”李南枫唤道。
杨馥嘉回头,见是李南枫,连忙站定:“掌柜的。”
李南枫走上前,开门见山地问道:“馥嘉,我当年给你的那份傀儡传承,
你可还在研习?此道艰深,最忌荒废。”
杨馥嘉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认真地点头
:“掌柜的吩咐,馥嘉不敢怠慢。
传承我一直有在研习揣摩,只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只是您近年一直忙于修炼,我也没好意思主动提起。
而且我资质愚钝,进展缓慢。”
,!
“进展到哪一步了?”李南枫问。
“目前只能勉强炼制出一阶下品的机械犬。”杨馥嘉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惭愧,
“至于传承中记载的一阶中品机械猿,和一阶上品的人形傀儡
其核心符文组合与灵力回路太过复杂精妙,我尝试多次,皆以失败告终。
看您一直闭关,更不敢拿这些琐事打扰您。”
“无妨。炼制好的机械犬拿出来,我看看。”李南枫温声道。
杨馥嘉虽不明所以,但对李南枫的话向来遵从。
一只通体由暗沉铁木与少许金属构成、大小如寻常土狗的机械犬便出现在雪地上。
她打入一道启动法诀,机械犬眼中亮起两点微弱的红光,
四肢开始僵硬地交替迈动,在雪地上留下几串歪歪扭扭的爪印,
行动呆板,方向也时常出错,需要杨馥嘉不断以神识微调纠正,
才能勉强完成走直线、转弯等简单指令。
李南枫凝神,眼中淡金色微芒一闪,《照影法目》运转。
视线穿透机械犬的外壳,直抵其胸腔中央那枚核桃大小的“傀儡核心”。
核心之上,蚀刻的符文阵图清晰可见。
果然。
李南枫心中了然。他当年初学此道时,也曾卡在这一步许久。
“问题在此。”他指着那核心,对聚精会神旁观的杨馥嘉道,
“你看这核心阵图,你成功刻入了轻灵纹,也刻入了智能纹的雏形,
赋予了其接受基础指令、处理简单信息的能力。
但你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记忆纹。”
“记忆纹?”杨馥嘉蹙眉,努力回忆传承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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